周予峥把牌盒放回柜子下面,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边上那堆糖也往中间拢了一下。
周序宁看见他的动作,手指动了动。
周予峥抬眼:“还要?”
周序宁立刻说:“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只是确认一下最后的筹码状态。”
周予峥笑了一声:“都不玩了,还确认?”
周序宁停了停,还是很诚实地说:“结束也要有结束数据。”
周予峥被她这句话逗笑,低头把糖重新拨开一点:“行,结束数据。”
他说着,真把三个人剩下的糖大概分了一下。周砚延那边比最开始多了一些,周予峥也到了差不多的位置,周序宁面前还是最多。不是刚才炸金花赢完以后那种压倒性的一堆,但仍然能看得出来,她这一下午确实赢过。
周序宁看着那几堆糖,终于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周予峥刚好看见:“又高兴了?”
周序宁把表情收回去:“没有。”
周砚延在旁边放下茶杯,淡淡说:“可以高兴。”
周序宁看向他。
周砚延说:“赢了就是赢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周序宁刚才那点想藏起来的高兴,又慢慢浮出来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颗糖,没有再硬说没有,只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
周予峥看着她,忽然说:“那说说。”
周序宁抬头:“说什么?”
“赢了想怎么样。”周予峥靠回沙发里,语气很自然,“前面说过,输赢怎么处理待定。现在结果出来了,序宁赢了。”
周序宁看着他,一时没有立刻接上。
她刚才其实只想着见好就收,没真的想过赢了以后要怎么样。更何况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像真正的赌局,糖是临时拿来的,点数也只是写在便签纸上。她赢了很多,但赢的也不是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糖。
周予峥问:“怎么,不敢提?”
“不是。”周序宁说,“我在想这个奖励的性质。”
周予峥笑了:“性质?”
“因为不是正式比赛,也不是绩效兑现。”她说,“而且这个局本来就是你们叫我玩的。”
周予峥眼底笑意更深:“所以呢?”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砚延。她本来想很轻松地说,那就算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也不对。她赢了就说算了,反而像她从头到尾只是陪着玩,没有真的进局。
可如果她真的提要求,又好像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沉默几秒,最后很谨慎地说:“那我是不是应该请领导吃饭?”
周予峥一下笑了。周砚延也抬眼看她。
周序宁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什么。”
“你赢了。”周予峥说,“然后奖励是你请我们吃饭?”
周序宁:“……”
“周序宁。”周予峥慢悠悠地问,“你这是奖励自己,还是哄领导?”
她耳朵一热:“我没有哄领导。”
“那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总不能我赢了,还让你们给我兑现什么。”
周予峥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
周砚延把茶杯放回去,声音很平:“为什么不能。”
周序宁抬眼。
周砚延看着她:“规则是我们一起定的。你赢了,当然可以提。”
“可是……”
“没有可是。”周砚延说,“赢了不是让你把场子圆回去。”
周序宁一下安静下来,她刚才那点下意识的“请领导吃饭”,确实不是她真的想请他们吃饭,而是习惯性地想把赢带来的不平衡往回收一点。她赢了,她高兴了,又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于是立刻想找一个更稳妥的处理方式,比如请领导吃饭,比如把自己的赢重新变成让场子舒服。
周予峥也看出来了,语气比刚才低一点:“你不用每次一赢,就先想怎么把我们哄舒服。”
周序宁抿了下唇:“我没有每次。”
“这次有。”
她没法反驳。
周砚延说:“想要什么,直接说。”
周序宁低头看着那堆糖,很久没有说话。
她其实没有特别具体的要求。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什么正式奖励,更不可能真的要求他们给她兑现什么资源。那些都不合适。
但她也不想就这样回房间。下午已经结束了,牌也收了,材料被放在柜子上。工作组走了,区域公司的人也走了,项目群暂时不用她处理。她赢了一下午,心里那点轻快还没落下来,暂时不想立刻把自己放回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状态。
周序宁手指轻轻碰了碰糖纸,终于说:“那……”
周予峥看着她,周砚延也没有催。
她声音轻了一点:“那我……”
话没说完,周砚延先开口:“晚上一起吃饭?”
周序宁抬眼。周砚延问得很平,像只是把一个很自然的安排放到她面前。
周予峥靠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先问你去不去。这个不算奖励。”
周序宁原本已经绕到嘴边的话被他们这么一拦,反而一下没了继续打补丁的地方。她看了看周砚延,又看了看周予峥,停了两秒,点头。
“好。”
周砚延说:“那奖励呢?”
周序宁看着他。
刚才“请领导吃饭”那条路被堵回去以后,她反而轻松了一点。至少晚饭这件事不是她拿来圆场的,也不是她赢了以后硬给自己找的台阶。是他们先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她答应了。那奖励就可以变成另一件很小的事。
周序宁想了想,说:“那吃什么你们看。”
周予峥抬眼:“嗯?”
周序宁这次说得比刚才自然一点:“我不做选择题。”
周予峥看着她。
周序宁解释:“这是奖励。”
“奖励是我们负责找餐厅还有点菜,你只负责跟着吃饭?”
“嗯。”
“周序宁。”周予峥慢慢笑了,“你这个奖励,终于开始有点像奖励了。”
周序宁被他说得耳朵发热,但没有退:“本来就是。”
周砚延拿起手机,问她:“忌口?”
周序宁很快回答:“没有特别忌口。太辣不太行,鱼刺太多的不太行,其他都可以。”
她说完又补:“不用专门迁就我。”
周予峥看她:“刚说不做选择题,现在又开始限定条件。”
“这是必要信息。”周序宁说,“不是选择。”
“行,必要信息。”周予峥低头划手机,“太辣不行,鱼刺太多不行,其他都可以。还有吗?”
周序宁想了想:“不要太远。”
周予峥抬眼:“这个也是必要信息?”
“嗯。”她说,“你们今天也累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周予峥手上的动作停了很短一瞬,周砚延也看了她一眼。
周序宁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很认真地解释:“下午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再去很远的地方吃饭没有必要。附近有合适的就可以。”
周予峥慢慢笑了一下:“序宁,你这个赢家奖励,还是很像在给领导节约时间成本。”
周序宁:“……”
她其实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被他说出来以后,又显得很不好意思,只好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折腾。”
周砚延把手机拿起来,很快翻了两页,递给周予峥看了一眼。
“这家。”
周予峥低头看了眼:“河边那个?”
“嗯。”
周予峥把店铺页面点开,照片里是临河小楼,木窗,灯笼,门口石阶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树。菜不算精致摆盘,但看起来很热,鱼汤、藕夹、小炒、蒸糕,还有本地酱鸭。
周序宁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她昨晚路过时看见的那家。
周予峥看向她:“这个可以吗?”
周序宁本来想说“可以”,话到嘴边,又想起刚才自己说不做选择题,于是硬生生把那个字吞回去。
“你们定。”
周予峥挑眉:“现在这么坚持原则?”
周序宁很平静:“这是我的奖励。”
周予峥笑着点头:“行,你的奖励。”
周砚延已经把页面收回来,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只问了两句。六点,三位,临窗,有没有包间都可以,不用安排接待,不需要提前上菜。他讲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几句话把事情定下来。周序宁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也很周砚延。不需要兴师动众的时候,他就不会兴师动众,能简单,就简单。
电话挂断以后,周砚延说:“六点。”
周予峥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五点多一点。回去换衣服?”
这话是问周序宁的。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今天上午是工作餐,所以穿得还算正式。坐了一个下午以后,衬衫袖口有一点皱,裤子倒还好,但如果晚上去河边小馆,确实可以换得轻松一点。
“可以。”
她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糖。
周予峥看见了,直接从中间拿了几颗,装进她手边那个干净的小纸袋里,递给她。
周序宁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干什么?”
“赢家纪念。”
她接过来,捏着袋口,里面糖纸轻轻响了一下。
“都给我?”
“你赢的。”周予峥说。
周序宁看了看那袋糖,又看了看他们,最后还是把它放进包里。
“谢谢。”
周予峥笑:“这次谢谢得挺快。”
“因为是我的。”
“知道。”周予峥说,“你的。”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周序宁耳朵莫名热了一点。她把包拿起来,很快说:“那我先回房间。”
周砚延点头:“五点四十五大堂。”
“好。”
……
五点四十五,周序宁下到大堂。
大堂里已经比下午热闹很多。几个住客拖着行李往前台走,休息区有人在等车,玻璃门外的天色还没有彻底黑,路灯已经提前亮起来,和傍晚的天光混在一起。
周砚延和周予峥已经在大堂等她。
他们也换了衣服。
周砚延还是深色,只是换成了更随意的款式,线条干净利落,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周予峥也没再穿正装,袖口挽起,衣料贴合得刚刚好,整个人松弛又利落,低头看手机时侧脸线条干净,听见电梯声才抬头。
周序宁走过去:“周总,予峥总。”
周予峥看她一眼:“现在还叫这么正式?”
周序宁停了一下。
大堂里有人经过,前台也有人说话。她看着他,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纠正称呼。
周予峥看她一眼,笑意淡了一点,又很快变成另一种笑:“行。”
周砚延看了她一眼:“走吧。”
酒店离那家店不远,沿河走十几分钟就到。天色慢慢沉下来,河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水面被照出很碎的光。白天看起来很清楚的石栏和桥,到晚上又变得像昨晚那样柔和。
周序宁走在靠里面的位置。
周砚延走外侧,周予峥落后半步。不是很明显的保护,但位置刚好把她和路边车流隔开。
周序宁一开始没意识到,走了一小段以后才发现。她看了眼周砚延的侧影,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
周予峥在后面问:“昨晚是不是走过这里?”
周序宁点头:“嗯。”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一点水汽,也带一点饭点时街边小店的热气。坐了一下午、打了一下午牌之后,这段路反而像把白天和晚上真正分开了。
白天是陈澜、黄燕、项目群、口径、版本、资源核验。下午是牌、糖、输赢、停在赢的时候。
现在要去吃饭。
她赢来的奖励,是不做选择题。
结果真的有人替她把选择题做完了。
到了店门口,木牌上的灯已经亮了。老板亲自把他们带到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好能看见河,楼下人声不算吵,菜香从后厨飘出来,混着木头和热茶的味道。
位置是四人桌。周序宁下意识想坐靠外的一侧,周砚延已经拉开里面的椅子。
“坐里面。”
周序宁停了一下:“好。”
她坐进去。周砚延坐她斜对面,周予峥坐在她旁边偏外的位置。老板把菜单递过来,周序宁很自然地低头准备接,周予峥先一步把菜单拿走。
周序宁的手停在半空。
周予峥看她:“不是不做选择题?”
周序宁把手收回来:“我只是想看看。”
“看了就会想选。”
“也不一定。”
“那别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周序宁:“……”
周砚延已经翻开另一份菜单,问老板:“河鲜汤今天是什么鱼?”
老板说了一个本地鱼名,又补了一句刺少,适合煮汤。
周砚延点头:“一份小锅。”
周予峥接着点:“藕夹,清炒时蔬,酱鸭半份,手工米糕。”
他说完,看了周序宁一眼,又问老板:“你们这里不太辣的招牌小炒有什么?”
老板推荐了一道笋干炒肉。
周予峥说:“少辣。”
老板一边记,一边问:“几位要不要喝点酒?我们这边有本地米酒,度数不高,配河鲜还可以。”
周砚延说:“不用。”
周予峥补了一句:“茶就行。”
老板应声,拿着菜单下去了。
桌上只剩热茶和三副碗筷。窗外的河灯照进来,落在杯沿上,晃出一点很淡的光。周序宁把茶杯放到手边,忽然笑了一下。
周予峥看她:“笑什么?”
“今天喝了好多茶。”
周予峥说:“比喝酒好。”
“那当然。”周序宁说得很快。
周予峥笑了一下。周砚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菜上得很快。河鲜汤先端上来,汤色很白,热气一下漫开。老板把小锅放在桌边,周砚延拿起汤勺,先舀了一小碗,放到周序宁面前。
“先喝这个。”
周序宁本来想说自己来,手还没抬起来,碗已经放稳了。
她停了一下:“谢谢周总。”
周予峥在旁边笑:“赢家待遇。”
周序宁看他:“你不要什么都往这个上面归因。”
“那归因到什么?”
周序宁想了想:“领导关怀。”
周予峥这下是真的笑了。
周砚延也看了她一眼:“这个可以。”
周序宁低头喝汤,不再接话。
汤很鲜,刺确实少。她喝了几口,胃里慢慢热起来。上午工作餐吃得很克制,下午又坐着打牌,她其实早就饿了,只是一开始没太意识到。第一碗汤喝完以后,藕夹和酱鸭也端上来,周予峥把藕夹那盘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这个不辣。”
周序宁夹了一块。
外面炸得很脆,里面藕还是清甜的,中间夹着肉馅,咬下去有点烫。她被烫了一下,动作很轻地停了停。
周予峥看见了:“烫?”
“还好。”
“慢点。”周砚延说。
周序宁把那半块藕夹放回小碟里。她吃饭其实不算慢,只是刚开始还端着一点。后来菜一道一道上来,笋干炒肉确实少辣,米糕蒸得软,酱鸭味道又很足。周序宁原本只是每样夹一点,结果夹着夹着,慢慢也放松了。
他们点菜很准。没有太辣的,也没有刺多到麻烦的。每一道菜都不算特别重,却都能吃。周序宁本来以为自己只是饿,后来才发现自己确实吃得有点多。
吃到后面,周予峥又问她:“米糕还要吗?”
周序宁看了一眼那盘只剩两块的米糕,很谨慎地停了停:“不要了。”
周予峥看着她:“真的不要?”
“真的。”
“你看它干什么?”
“我只是确认一下剩余数量。”
周予峥笑:“又开始确认结束数据了?”
周序宁:“……”
她有点想反驳,但还是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砚延看她:“差不多了?”
周序宁点头:“嗯。”
周予峥慢悠悠地问:“还要不要再点点别的?”
周序宁摇头:“不用了。”
周予峥看她一眼,笑了一声:“行,赢家奖励先到这儿。”
“这个和赢家没关系。”周序宁说,“是你们点太准了。”
周予峥看了周砚延一眼:“听见没,序宁认可我们的选择题完成质量。”
周砚延语气很淡:“难得。”
周序宁:“……”
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被逗得太多了,于是端起茶杯,不再发表意见。
晚饭结束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河边的人比刚才多了一点,散步的、拍照的、带小孩的,都沿着石栏慢慢走。老板过来撤了空盘,又给他们添了茶。周砚延结了账,动作很自然,没有让周序宁看见金额。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点。
周予峥看她:“走不动了?”
周序宁立刻说:“没有。”
“那就是吃太饱。”
“也没有太饱。”
“刚才自己说差不多了。”
周序宁:“……”
周砚延看了眼河边,问:“吃完走一小段?”
周序宁抬头:“你们也走吗?”
周予峥笑:“不然我们把你扔在这儿消食?”
周序宁:“……”
周砚延说:“刚好顺路。”
这次他们没有立刻往酒店方向走,而是沿着河往前。饭后的街道比来的时候更热闹一点,店铺门口的灯都亮着,河边有卖本地糕点的小摊,也有几家小店还开着门。
周序宁走得比平时慢,倒不是累,是刚吃完饭,步子自然放轻了一点。河边风慢慢吹过来,带走了一点饭后的热。她走在他们中间偏里侧,包带搭在肩上,里面那袋糖随着步子偶尔轻轻响一下。声音很小,几乎被人声和水声盖过去,可她自己能听见。
走过桥下时,周予峥忽然问:“昨天是不是也走到这附近?”
周序宁看了看前面的桥。
“差不多。”
“那今天算补给你了?”
“补什么?”
“没逛够的。”周予峥说得很轻,“昨天不是没走远。”
周序宁想了想:“今天比较多。”
周予峥笑了一下:“多不好?”
周序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石板路。昨晚她确实没有走完。那时还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只是想出来透气。后来遇到周予峥,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再往回走。她记得那座桥,也记得桥下水声,但再往前的路,她没有继续看。
今天不一样。今天临时有的小饭局结束了,项目群暂时被放到一边。她打了一下午牌,赢了一袋糖,又坐在临河的小馆子里吃到很饱。
她想了想,说:“也挺好的。”
周予峥看着她:“只是挺好?”
周序宁抬眼:“那你想听什么?”
“听赢家发表一下奖励体验。”
周序宁:“……”
她低头继续往前走,隔了几秒,才说:“体验还可以。”
周予峥笑:“这个评价不高。”
“那就很好。”她说。
周予峥眼底笑意深了一点:“行,很好。”
桥下的水被灯光照碎,亮一点,暗一点。风从河道里穿过去,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动了一下。她原本想站得端一点,又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被他们逗了一晚上,便没有再刻意绷着,只放慢脚步,沿着石栏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陈局也挺好的。”
周予峥看她:“怎么突然想到陈局?”
“就是想到。”周序宁说,“她今天不把话说满,也不让场面拖太长。中午不喝酒,下午大家还能把事情继续往下走。”
周砚延说:“喜欢这种风格?”
周序宁想了想:“喜欢。”
她说完,又觉得这个词太私人,于是补了一句:“工作上会舒服很多。”
周予峥笑:“周经理现在开始评价政府口领导了?”
周序宁立刻收住:“不是评价。”
“那是什么?”
“学习。”她说得很认真,“她很清楚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也很清楚哪些话不能在饭桌上说满。这样后面写材料的时候,大家都好收口。”
周砚延看着她:“记住这个。”
周序宁点头:“嗯。”
周予峥靠在石栏边,看着她:“你看,出来散步还在复盘。”
周序宁:“……”
“不过可以。”他又说,“比一直想项目群好。”
周序宁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水面,没有再接。
他们没有在桥边站太久。
风从河道里穿过去,灯光落在水面上,被吹得一层一层碎开。周序宁刚吃完饭,走得比平时慢一点,倒不是累,只是胃里还有点热,整个人也被晚饭和茶水熨得松下来。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回酒店的路口。
周砚延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周序宁也看了一眼手机。
确实不早了。
旧街这边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闹。几家小店门口挂着木牌,风一吹,牌子很轻地碰在一起。有一家店门口摆着明信片、盖章卡和几盒本地糕点,灯光暖暖地落在小木架上。
周序宁多看了一眼。
周予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买?”
周序宁收回视线:“没有。”
周予峥笑了一下:“没有就走。”
她停了半秒,又看了一眼那家店。
周予峥笑意更明显:“现在又有了?”
周序宁:“……”
她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再硬撑,只说:“我想进去看一眼。买张明信片就回去。”
周砚延看了眼那家店的位置。
店门就在主路边,离酒店不远,门口也亮着灯,不是什么偏僻地方。
他说:“别往里面的小巷走。”
周序宁点头:“好。”
周予峥问:“要不要等你?”
“不用。”周序宁说得很快,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于是语气放缓一点,“你们先回酒店吧。我买完就回去。”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个安排比继续让他们陪着逛小店舒服。
周砚延没有多说,只道:“手机别静音。”
“嗯。”
周予峥把刚才老板送的那袋糕点递给她。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不是给你们的吗?”
“你负责拿。”周予峥说,“赢家待遇。”
周序宁看他:“这个也归到赢家?”
“今晚都可以归。”
周序宁没忍住笑了一下,接过那袋糕点:“那我拿着。”
她说完,往那家小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砚延和周予峥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站在那里盯着她。周砚延已经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周予峥落后半步,像是察觉到她回头,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没有叫她,只是很轻地笑了笑。周序宁也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店。
店里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明信片,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放着本地景点的印章。店员看见她进来,问她要不要盖章。
周序宁说:“要。”
她挑了一张夜里河岸的明信片,又挑了一张白天旧桥的。夜里的那张和刚才她们走过的路很像,水面上有碎碎的灯,桥边有石栏。白天那张则清楚一点,能看见桥洞和河岸边的树。
她站在小桌前,拿起印章,在空白卡片上慢慢压了一下。印泥落在纸面上,是一座桥。
周序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确实很长。
从小店出来以后,旧街比刚才更安静。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手机,周砚延和周予峥都没有发消息。没有人问她到哪了,也没有人催她回去。
她沿着主路往酒店方向走。刚才吃得有点饱,现在慢慢走了一段,反而舒服很多。路过街角时,她看见旁边有一家很小的本地 bar,门口没有很亮的招牌,只挂着一块木牌,玻璃窗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里面人不多,音乐声也不吵。周序宁停了一下,她本来是要直接回酒店的。但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还可以再多一点。不是赢家奖励,也不是领导关怀。只是她自己的时间。
她推门进去。吧台后的调酒师抬头问她几位。
“一位。”周序宁说。
调酒师示意她坐靠窗的位置。菜单不厚,只有几页,她翻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名字里带本地河名的 cocktail。
周序宁想了想:“酒精味少一点。”
酒很快调好。杯子不大,颜色很浅,里面有一片薄薄的柠檬皮。她端起来闻了一下,有一点果香,还有很轻的酒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杯子慢慢放回杯垫上。窗外旧街的人已经少了。偶尔有人从玻璃前经过,影子一晃就过去。更远一点的河边还亮着灯,水面被风吹得很碎。
周序宁没有看项目群。
手机安静地扣在桌上,旁边放着刚盖章的卡片和两袋糕点。她只是坐着,慢慢喝那杯酒。不是为了喝醉,也不是为了拖延什么,只是这一整天都太满了,她需要一个完全不属于工作的空隙。
也不属于周砚延和周予峥,只属于她自己。
那杯酒见底以后,周序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算晚。她结了账,从 bar 出来,沿着主路往酒店走。
夜风比刚才凉一点,酒味很轻,她脑子也很清醒。包里的糖纸偶尔响一下,手里的纸袋也跟着晃。酒店的灯出现在前面的时候,她才忽然想起桌上那只小茶碟。
回到房间后,她先把明信片和盖章卡片放到桌上,又把那两袋糕点放在旁边。那只茶碟还在那里,两颗糖静静躺着,糖纸被灯光照得有点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