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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指 第1章 第一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20:02:18 来源:文学城

有人坠楼了。

二十七岁的沈叶臻坠楼了。

沈叙宁也死了。

二十七岁的沈叙宁在沈叶臻之前死了。

还有一个人去世了。

很古怪地,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季节,有三个相互认识的、二十七岁的人死去了。

沈叶臻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2020年8月1日凌晨四点,漆黑如墨的夜里,他踩在了老屋五楼天台边一块松动的砖头上。

这么多年,他的运气一向都不太好。

下落的时候,呼啸的风掠过他的耳侧,拂起他的额发,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的遗容一定不好看,这样脸朝下的坠楼可能摔断了他的鼻梁和眉骨。

但他的胸膛意外地热,眼眶里最后容下的世界模糊着旋转,鼻息之间充塞着凌晨新雨后的泥土芬芳。

真可怜。

弥留之际他这样想。

明明最颠沛流离的时光眼看就要过去了。

-

“真可怜。”

男人听见几个中年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葬礼来的大都是沈叶臻妈妈那边的亲戚,三四个一群,沉默着聚在一起,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拿着菊花的、五十上下的女人。

据说她是沈叶臻的大姨,也是和他母亲关系最亲密的姐妹。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前来悼念的人,据说是沈叶臻的同事,总之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成排地站在略显空旷的灵堂,但都是真心实意来哀悼逝者的,因为沈叶臻无论身前身后都是孓然一身行囊空空,到底是没什么可图。

谌夏川抬头,和站在遗像边的罗劲松对上了眼神。

他仿佛是现场最悲伤的人,笔直而寂然地站在那里。二十好几的一个大男人,牙关紧咬着,眼底蓄着些泪光。

在他的身侧,是一如既往淡漠的沈叶臻的脸,只是那张脸不生动了,是黑白的,被棕色的木相框四四方方地围起来了。

一个多星期没休息好的谌夏川猛地心慌起来,胸膛里的心跳擂鼓般喧嚣。

沈叶臻的葬礼并没有直系亲属出席,比他早一天出殡的沈叙宁也是。

沈叶臻的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早几年出了车祸,算是坏事做尽终遭天收。

沈叙宁的母亲有精神分裂症,现在住在养老院里,谁去都认不得。至于她的父亲——她和沈叶臻是同一个父亲。

沈叶臻和沈叙宁同岁,名字总是被一并提起,两个人都不爱过生日,相貌也相似。如果有不了解沈家情况的人或许都会以为他俩是龙凤胎。

谌夏川从仪式厅退了出去,宽厚干燥的手掌此时冰凉得紧,指尖难以克制地颤抖着,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烟。

烟雾缭绕着他的眼睫,他又挥挥手,把烟圈扫散了。

沈家的不少亲戚朋友揣测着沈家兄妹接连离世的关联和缘由——沈叙宁是服药自杀的,沈叶臻已经被警察认定为了意外坠楼。

接连的悲剧令人唏嘘。

沈叶臻的遗物也是谌夏川整理的。

他有一间很新的房子,贷款才还了一年零四个月,刚搬进去还不到两个月,里面可以被称为遗物的东西不多,甲醛味远盖过生活气息。

遗物中有三样东西出乎了谌夏川的预料。

一张普通的银行卡,他的主人估计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是搬家员工在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找到的;一件在沈叶臻均价一百的衣服里唯一快四位数的白色卫衣。它被妥帖地收着,连带着剪下的吊牌一起,封在原装袋里。平整,干净,宛如全新;最后是一叠心理检测报告,从二十二岁一直到二十七岁,沈叶臻每三个月固定进行一次心理检查,报告结果呈现出良好趋向,从最开始的中度焦虑和抑郁渐渐减轻到轻度。

谌夏川抖着手,目光仿佛被胶水粘在了最上面的那一页纸左上角。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日期,2015年12月31日,2015年的尾巴,大抵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没有太阳冬日。

-

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这点应该是真的,只不过沈叶臻第一次知道走马灯是一种上帝视角的俯视。

十二岁的小男孩坐在老屋家门口的石台阶上,穿着被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的鞋带抽丝的帆布鞋。他的脸小小的白生生的,有些日子没有打理的头发扎着眼。

他面前是阮惠惠,是去世了的阮惠惠。

记忆里温柔和煦的女人现在躺在邻居一起帮忙用绷带缠成的担架上,白布一丝不苟地从头盖到脚,仿佛也盖上了她永远温柔着注视自己的眼睛。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正叼着烟忙活,等到了时间就要把她抬走。

沈恒峰假模假样地蹲在路岔子边上哭,动静大得震耳朵,但说什么也不肯上去给阮惠惠搭把手,阮惠惠的兄弟姐妹则站在担架边上冷冷地望着男人。

和妈妈容貌相似的大姨走过来要牵沈叶臻的手,沈叶臻拍了拍手心,但是指关节沾着的泥土干透了,填进了皮肤褶皱怎么也弄不干净。

死去的沈叶臻叹了口气。

他都死了也没能再见阮惠惠最后一面。

下一幕是十七岁左右的光景。

少年时代略显青涩的沈叶臻躲在食堂后面的水房,应景地挠着手臂上发痒的痂子。他的鞋踩在一片浅浅的水坑里,袜子上有两三星泥点子。

水房的蓄水池里烧的都是学生用的热水,连带着空气中的温度也热得炙人,他抹了把额头,一手臂都是汗。

透过被瓦房和水台切割的缝隙,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沈叙宁踮起脚,在高挑俊朗的谌夏川嘴角落下一个吻。

而后者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沈叶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借着地面上水洼的倒影看见他紧绷的后背。

死去的沈叶臻瞬间就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节点。这一幕太熟悉,被少年时期的沈叶臻当成了执念似的,一梦就是好多年。

再接着是二十二岁。

沈叶臻站在医院的楼顶,葱白的手指拢着一支烟,熟练地过完肺就把烟圈吐在对面人的脸上。

距离他咫尺之远的那张脸是比上一瞬成熟了许多的谌夏川。

冬日凛冽的风穿过两个人鼻息之间,飞快地把白蒙蒙的烟气刮散,沈叶臻穿着白色连帽卫衣,头发也乱得像是早上起来随手抓了一把,面色很难看。

而谌夏川低着头,他一个晚上没休息,还穿着前一天的衬衫,零零散散的胡茬从皮肤下钻出来,看着格外颓废。

“沈叶...”

“闭嘴吧,”沈叶臻掀起眼皮撇了男人一眼,冷声打断道:“怂货。”

只有死去的沈叶臻知道,那个自己转身灭烟之际指节还止不住地抖,耳朵像少年时挨了巴掌一样的耳鸣,却坚持着要把打火机塞回谌夏川的口袋里,好像划清界限只是分清“你的”或“我的”那样简单。

等光影再变换着一跳,最后的沈叶臻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比起少年,他这个时期的穿着称得上得体,人也长开了太多,十年的时间把他拉扯成了一个健康周正的青年模样,一点也找不到以前猫儿一样瘦弱的影子。

而出人意料地,过去那个骄傲跋扈的女人这次反而蜷缩在了黑色的轮椅里。

“你想都别想!”她恶狠狠地尖叫道,凄厉的嗓子劈了叉,滑稽之余又多了些可悲。

“你看我这样了!就以为谌夏川能重新回到你身边!”

她怒目圆瞪,近乎癫狂地挠他,打他。漆黑的发丝如瀑布一般落下,遮盖住她日渐消瘦的两颊,也让她外凸的眼眶越发明显。膝盖上的毯子滑落到地上,大腿下面原本属于腿的位置空荡荡,扭曲的表情和死去的自己记忆里挥舞着衣架的沈恒峰一模一样。

不知道回忆里的沈叶臻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一奇妙的耦合,意料之外地似是被愉悦到了,于是就像感受不到疼痛和麻木一样,满怀悲悯地俯视了她。

俯视着千疮百孔生朽腐烂的沈叙宁,也嘲弄着再也不可能相见的沈恒峰。

最后的最后,意识回到了死去的那天,沈叶臻看见自己站在老屋楼顶的平台上。

年久失修的栏杆在无人养护的风吹雨淋下生锈,松动,最后不知去向。

他站在平台靠近边缘的地方,往后望是一座座老房子挤压着老房子,往前望是蜿蜒的道路穿过一个个饱经风尘的旧商铺,它们都因为政府规划的拆迁而搬地空落落。

再朝东南方向望去——十七岁的他总是这样望——在被幢幢房屋阻隔着的、他看不到的地方,小路曲折着连接上康庄大道,那条路上才有谌夏川的家。

脚下的沙土是黑褐色的,望下去的大地也是黑褐色的,周围了无生气的旧宅都是黑褐色的。十七岁的沈叶臻曾无数次地站在这样天地一色的黑暗里,但是二十七岁的沈叶臻要走了。

他在另一条距此遥远的康庄大道上有了自己的房子,有暖橘色的灯光和雪白的墙壁。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回来。

医生说他精神上有些抑郁和焦虑的问题并判断这些可能和过去的经历有关,表示如果沈叶臻愿意切断和过去不愉快回忆的联系,精神状况大概率会有所缓解。

总而言之,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不用太担心。

虽然和十七岁的设想有所出入,但二十七岁的沈叶臻有自己温暖的家。

沈叶臻本该释怀一笑——如果他脚踩的那块板砖没有松动。

失衡的瞬间,男人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百个念头,但变故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他什么都没能抓住,哪怕是那张熟悉的、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过的脸。

虚空里的“沈叶臻”伸出手,但拉不住飞速下坠的自己。

他应该是大哭着出生的,但是死的时候,只闷声扬起一地的尘土就结束了。

这是一个死寂的夏夜,有着他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夏夜从未有过的寂静,他的人生篇章太短,短到似乎都经不起回味和咀嚼。绵长的燥热结束了,吵人的蝉鸣戛然而止,随着血液流失的是体温,然后是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是体温,然后是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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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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