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 第3章 盯

第三章盯

沈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宋砚发来的消息：“细化方案弄好了，上午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拿？”他眯着眼打了三个字：“送过来。”发完把手机一扔，翻身又眯了十分钟，到底没睡着，索性起来了。

沈家大宅在S市老牌别墅区，独栋，前后院子三亩。主楼三层，沈渡住三楼整层。他洗漱完换了件深蓝薄毛衣，套了件外套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就听见他妈在二楼起居室打电话。

“行了行了，我一会儿去做脸，十点，你们先摆上，我到了就开。”

沈渡他妈苏锦玉，苏家的女儿，嫁进沈家二十多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像四十，每天雷打不动去美容院，下午约人打牌，晚上有时候陪沈渡他爸应酬，有时候自己去听戏。她不管公司的事，但沈家上下包括沈望山在内，没人敢不把她当回事——沈渡他爸当年能坐稳沈家，苏家那边出了不少力，她自己手里攥着沈家百分之十的股份。

苏锦玉挂了电话从起居室出来，看见沈渡下楼，上下扫了一眼：“今天穿这么素，去揽江台？”

“嗯。”

“去吧。”她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衍川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见他又瘦了，你让他多吃点。”

“他不听我的。”

“那你不会哄着点？你追人家十几年，连顿饭都哄不进去？”苏锦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周末带他回来吃饭，我让陈叔炖汤。”

“他忙。”

“忙也得吃饭。你爸上周还念叨呢，说好久没见衍川了。”

沈渡没接话，心里记了一笔。

沈渡进餐厅的时候管家陈叔已经把早饭备好了。陈叔大名陈明远，五十出头，跟了沈渡父亲二十三年，沈家大宅里里外外全归他管。他见沈渡进来，把桌上一个保温袋提起来：“少爷，厨房给您装了几个奶黄包，路上垫一口。另外这盒点心是太太让带的，给陆先生，说是新来的粤菜师傅做的，不太甜，陆先生能入口。”

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素面木盒，打开里面码着四样小点心，虾饺、烧卖、叉烧酥、奶黄包，每样两个，摆得齐整。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上回他来吃饭，我看他虾饺吃了两个，估计能行。”

“他那天是给你面子。”

“那这次也给我面子呗。”苏锦玉理直气壮，“你带去，就说我让带的，他总不好驳长辈面子。”

沈渡把木盒盖上，搁进保温袋里，说了句“我走了”。

出了主楼，沈家安保主管周正已经把车从车库开出来等着了，黑色奔驰S级，车牌尾号三个八。周正四十岁，退伍侦察兵出身，在沈家干了八年，沈渡每天的行程、路线、随行安保全是他排的。沈渡上了后座，周正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少爷，城东老韩家？”

“嗯。”

车出了别墅区大门，上了临江大道。沈渡摸出手机给陆衍川发了一条：“七点十分到，今天带小馄饨，还有我妈让带的点心。”

陆衍川回得很快：“嗯。”

沈渡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到揽江台楼下的时候七点零四分，沈渡拎着保温桶和木盒上了楼。何叔在玄关接着，他把桶递过去，木盒单独拎着：“这个是我妈让带的，给衍川的。”何叔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太太有心了”，拎进厨房。

陆衍川出来的时候七点二十。沈渡把木盒推过去：“我妈让带的，说上回你来家里吃饭看你吃了虾饺，让师傅又做了几个。”

陆衍川看了一眼木盒，没说什么，坐下来打开盖子，夹了一个虾饺吃了。沈渡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夹了一个，但眼睛一直看着陆衍川。虾饺吃了两个，烧卖咬了一口，叉烧酥没动，奶黄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沈渡把奶黄包接过来自己吃了，没催。

“报告我看了。”陆衍川端着杯子喝水，没看他。

沈渡手上一摞碗差点没端稳：“嗯。”

“宋砚那边，你让他过来一趟。”

“你要见他？”

“下午。”

沈渡把碗放下，点了下头。宋砚他当然知道——沈家医药研发中心毒理实验室负责人，三十出头，毒理学博士，说话冲，脾气硬，但在沈家毒理这块没人比他更熟。陆衍川要见宋砚，意思他门儿清：这人要正式介入了。他站起来收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宋砚说话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话也直。”

沈渡笑了一声，进了厨房。

上午十点左右，林述那边有了后续。林述是陆衍川的首席特助，三十二岁，跟了五年，学院派出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他手底下养着几个盯梢的人，专门盯陆承言那边的动静。昨天是孙经理去仓储翻原件，今天换了个姓刘的老文员，下午两点进的档案室，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裤兜瘪了——东西塞进了卫生间吊顶上面的U盘里，是仓储近三年经手人名单和对应单据编号的电子档。

林述把监控截图和U盘里的东西一起报给陆衍川：“孙经理昨天翻原件，是确认哪些档案被动过。今天这个是抄名单回去比对。比对完了，他就能推出来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陆衍川看完，回了两个字：“盯着。”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两页文件。陆承言在算他摸到了哪一步。算出来之后要么提前处理还没被翻出来的东西，要么换个方向补漏。不管哪种，都会留下新痕迹。他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让他推。

午饭陆衍川没吃。吴姐端了碗面上去，他看了一眼说“放着”。吴姐下楼，把面搁进保温柜，没跟任何人多说一个字。

下午两点多，沈渡带着宋砚到了。

宋砚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进门先把书房扫了一圈，目光在保险柜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落到陆衍川脸上，点了个头：“陆总。”

陆衍川也点了下头：“坐。”

宋砚坐下来，把报告摊开，没寒暄，开口就进正题：“复核过两遍了，数据没问题。你体内的复合毒素是长期低剂量摄入，累积十五年上下，来源是日常饮食。具体成分还在细分，但初步判断是神经和免疫系统的复合抑制剂，剂量低到常规体检查不出来，架不住天天吃。”

陆衍川没说话。

宋砚接着说：“你现在的状况，神经传导速度偏慢，免疫指标低于正常值，胃黏膜有损伤。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先停掉所有来源不明的补品和饮品，然后按方案排毒，再修复。”

“多久。”

“排毒三个月，修复半年。这期间不能累，不能熬夜，饮食得规律。”

陆衍川翻了一下方案，翻到第一页就停住了：“三个月太久。”

宋砚把报告一合：“那你另请高明。”

沈渡在旁边赶紧插话：“宋砚，你好好说。”

宋砚看了沈渡一眼，又看回陆衍川：“陆总，我不是吓唬你。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拖下去，神经损伤不可逆。到时候你把二叔送进宁州矿区，自己落个半身不遂，值不值你自己算。你那个胃，现在还能喝粥，再拖半年粥都喝不了，我给你开营养针你都得躺着打。”

书房安静了几秒。陆衍川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页边上摁了一下，没说话。

宋砚站起来：“方案放这，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找我。不过我建议你别拖太久。”他转头看沈渡，“你盯着他，他这人不听劝。”

“我知道。”

宋砚走了之后，沈渡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陆衍川翻方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陆衍川抬头：“宋砚是你的人？”

“是。”

“嘴挺冲。”

“他就是这样，但他说的是实话。”沈渡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用他，我换个人来，但沈家那边毒理这块他最熟，换人得从头做。”

“不用换。”陆衍川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明天让他把细化方案送过来。”

沈渡点了下头，站那儿没动。他追了十四年，早就学会了：陆衍川说“明天送过来”，就是“这事定了，你别废话”。

“那我先走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明天早上不用带太多。”陆衍川在后面说了一句，没抬头，“吃不了。”

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陆衍川正低头翻另一份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渡应了一声“好”，出了书房。

傍晚，沈渡回沈家。

苏锦玉在二楼打牌，哗啦啦的麻将声从楼上飘下来。陈叔迎上来低声说：“少爷，二爷今天来过了，跟老爷在书房说了会儿话，走了。”

沈渡点了下头，走进客厅。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进来，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没抬头。

“爸。”

“嗯。”

“二叔来说什么了？”

他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很平：“说你天天往揽江台跑，让我管管你。”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的事你自己有数。”他爸看了他一眼，“衍川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你妈说他瘦得厉害。”

“老样子，吃不多。”

“那让你妈多炖点汤，你带过去。”他爸把电视音量调回去，“你二叔那边不用管他，他也就嘴上说说。衍川那孩子我看着挺好，就是太独了，你多上点心。”

沈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起身上楼。刚走到二楼，苏锦玉从牌桌上探出头：“阿渡，周末带衍川回来吃饭，我让陈叔炖汤，你爸也想见他。”

“他忙。”

“忙也得来。”苏锦玉一锤定音，“你跟他讲，我请的，他总不好不来。”

沈渡嘴上没说行，心里已经在排周末的时间了。

回了房间，他给陆衍川发消息：“我妈让我周末带你回家吃饭。”

陆衍川回：“没空。”

沈渡看着这两个字，叹了口气，又发：“我妈说你不来她就让陈叔把汤送到揽江台去。”

陆衍川那边沉默了半天，回了一条：“再说。”

沈渡盯着“再说”看了两秒，笑了一声。他爸说得对，陆衍川这人太独了，但沈家人好像都不这么看。他妈觉得他太瘦，他爸觉得他挺好，连陈叔上回都专门问了句“陆先生爱吃什么，下回他来我提前备着”。沈家上下好像没人觉得陆衍川冷，也没人觉得他难相处，就觉得他吃太少。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今天的事一件一件码好——早上带的馄饨陆衍川吃了三个，他妈让带的点心他动了虾饺和烧卖，宋砚的方案留下了，陆承言那边在推仓储名单。他把这些事过完，又想起他妈那句“连顿饭都哄不进去”。他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他哄了十四年，也没把这人哄成一顿正经饭。但他管不住。他看不得陆衍川吃不下东西，看不得他脸色发白，看不得他被人算计。他恨不得把全S市的好东西都端到揽江台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给宋砚发了条消息：“明天把细化方案送过来，陆总要看。”

宋砚回：“他同意了？”

“同意了。”

“算他识相。”

沈渡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

揽江台那边，陆衍川在书房坐到十点多。他把宋砚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饮食禁忌那页停了一会儿——“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忌酒、忌浓茶”。他看了两遍，把方案合上搁在桌角。手机亮了一下，林述发来消息：“孙经理那边比对完了，推出来我们动了仓储的旧合同和近三年出入库记录，接下来可能会去找裴敬堂。”

陆衍川回：“盯裴敬堂那边的动静。”

林述回：“收到。”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面上有船在走，灯拖出一条线。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宋砚那句话——“你那个胃，再拖半年粥都喝不了”。他没太当回事，但也没不当回事。经过客厅看见餐桌上搁着个保温桶，何叔留的，里头是吴姐中午做的面。他看了一眼，没动，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走回去把桶盖掀开，拿筷子挑了两根面吃了，放下筷子，把桶盖扣回去，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何叔收拾的时候看见桶里少了两根面。他把桶盖扣回去，拎进厨房，跟吴姐说：“昨晚少爷动了。”

吴姐正在备早饭，手上没停：“多少？”

“两根。”

吴姐手上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那今天早饭少做点，别剩。”

何叔把桶搁水池边上，洗了手，去玄关等沈渡。从头到尾没人多说一个字。揽江台上下，何叔、吴姐、小陶、郑野、孙铭、定山，没人在背后议论陆衍川吃了多少、睡得好不好、脸色怎么样。何叔跟福叔通电话只对行程和物资，吴姐跟张姨请教菜谱只问做法，郑野和孙铭交接班只写巡查记录。陆衍川的事，该知道的知道，不该问的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