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认
林述的人一早把原件送到陆承业家门口,塞进信箱,按了门铃就走。陆承业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他低头看见信箱里露出来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拆开一看,原件。他站在门口看了两遍,把信封揣进兜里,回屋关了门。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给裴敬堂打了个电话。裴敬堂没接。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有点抖。裴敬堂不接电话,说明裴敬堂不想管他了。他坐了大概十来分钟,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
到揽江台楼下的时候,郑野拦住了他。
“三爷,您找谁?”
“我找小爷。”
“小爷今天不见客。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达。”
“你跟他说,我来认。他让我认的事,我来认。”
郑野看了他一会儿,用对讲机跟楼上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何叔下来把陆承业领了上去。
陆衍川在书房等着。陆承业进去的时候,陆衍川坐在桌后头,没抬头,手里翻着文件。沈渡不在,今天早上没过来。
“坐。”
陆承业在对面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衍川,方锐的事,我来跟你说清楚。”
陆衍川把文件合上,看着他。
“方锐改记录的事,是我让他改的。裴敬堂那边供的货,质检口这边我开了口子。方锐改的那几批辅料,是裴敬堂侄子那家公司供的,改了记录才能过检。这些年质检口经手的批次,有问题的不少,都是裴敬堂那边牵的线,我这边放的水。”
陆衍川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裴敬堂手里攥着我这些年的底,我不听他的不行。这回方锐的事出了,他让我把方锐推出去扛,方锐不扛,反过来咬我,他就不管我了。衍川,我认。我认了,你能不能给我留条路?”
“裴敬堂让你供出来的东西,你手里有没有?”
“有。他让我改质检记录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我留了一部分。他牵线供进来的货,每一批的批号、数量、金额,我手头有账。”
“交出来。”
“我交出来,你留我一条路?”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按规矩办。该什么处置什么处置,但我不往死里摁你。”
陆承业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东西在我家里电脑里,我让人送过来。”
“不用送。林述会去拿。”
陆承业点了下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他老婆把电脑打开,等着林述过去。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了陆衍川一眼:“衍川,二哥那边……”
“陆承言的事另说。你先把裴敬堂的事交代清楚。”
陆承业没再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衍川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推门出去了。
林述带了两个人去了陆承业家,从电脑里把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质检口的批号账全拷了出来。陆承业老婆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拷完了林述把电脑还原,跟陆承业老婆说了句“打扰了”,带着人走了。
材料带回揽江台的时候快下午两点了。陆衍川翻了翻,把材料搁到桌上:“裴敬堂的股权代持,跟这些账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裴敬堂让陆承业开的那些口子,背后都是他侄子那家公司供的货。货的批号跟质检口放行的批次一一对应。股权代持那边,裴敬堂手里那部分投票权,有几笔跟质检口的审批时间卡在一起。”
“整理成材料,该递的地方递。”
“递到什么程度?”
“先递到董事会。让叔伯们看看裴敬堂这些年干了什么。递完之后,裴敬堂要是坐不住,他会跑。让江野在机场盯着。”
“明白。”
林述把材料带走了。陆衍川坐在书房里,给沈渡打了个电话。沈渡接起来的时候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路上:“陆承业来认了?”
“认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裴敬堂呢?”
“林述在整理材料,递董事会。他今晚会跑,江野盯着。”
“你让他走?”
“让他走。南边有人等着。”
沈渡在那头停了一下:“你今晚打第二针。”
“知道。”
“我过来接你。”
“不用,定山送。”
“我过来接。”
陆衍川没跟他争,把电话挂了。
裴敬堂下午收到消息,说陆承业去揽江台了。他给陆承业打了个电话,这回陆承业接了。
“你去揽江台了?”
“去了。”
“你跟衍川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裴敬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把几份关键文件塞进公文包,给秘书打了个电话:“机票改签到今天晚上的,越快越好。”
秘书查了一下,回电话说:“今晚八点有一班,头等舱还有位子。”
“订。”
裴敬堂把公文包拉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一个同事,笑着点了下头:“我出去办点事。”
下午两点,沈渡到揽江台接陆衍川去打第二针。
他进门的时候何叔在玄关站着,低声说了句“小爷在卧室换衣服,让您等一会儿”。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消息:“姓孙的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秦朗回:“周正盯着呢,今天没去物流园,在家待着没出门。”
“继续盯。”
“知道。”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过了几分钟,走廊那头卧室门开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没拿稳,滑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手忙脚乱地摁在沙发上,结果摁到了遥控器,电视开了,屏幕亮起来,客厅里突然响起了不知道哪个台的声音。他慌慌张张去摸遥控器关电视,摸了两下没摸到,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去够遥控器,够到了摁了关机,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陆衍川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
头发全梳上去了,大背头,一丝不乱,从额头往后收得干净,整个额头露出来,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全在光底下,整张脸的线条比平时锋利一圈。身上是件黑色轮廓西服,版型偏松,肩线撑得起来但没绷着,前襟没扣,敞着,露出里头整片衬衫。竖条纹的,料子垂顺,领子收得妥帖,紧扣在脖子上,一粒扣没松,袖口从西服里露出半截,松松挽着,没露小臂,就那么垂着。领带是黑色银条纹的,没规规矩矩系在领口,从衬衫第三颗扣子的缝隙里插进去,只露出一截窄窄的边,垂在胸口。西服左边翻领上别了枚金色胸针,小小的,光一打就折出一道细亮。下身同色系黑色西装裤,裤线笔直,裤管长,盖住了整个鞋面,只露出鞋尖那一截尖头薄底皮鞋。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高鼻子,白皮肤,尖下巴,狭长的眼型,睫毛长。嘴巴太薄,嘴角往下压着,抿着的时候很冷淡。
沈渡看着他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忘了放下。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就剩眼前这个人。
陆衍川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遥控器,又看了一眼茶几上被扔出去的手机:“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电视自己开的。”
“遥控器在你手里。”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器,把它搁回茶几上:“那就是我开的。”
陆衍川没再追问,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软得发酸。这人端着杯子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西服后背的料子随着动作绷了绷,然后松回去。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东西涨得满满的。能天天见着就行,能看着这个人穿衣服、喝水、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干,他就够了。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哪怕最后站他旁边的人不是自己,只要这个人过得好,他就跟着高兴。
“走了。”陆衍川把水杯放下,往玄关走。
沈渡跟上去,擦身而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香。不是蔚蓝了,换成了阿玛尼玉龙茶香。前调那点柑橘和苦橙散得快,剩下绿茶和红茶的底子,混着一点木质调,清清冷冷的,贴着他走过去的那一阵风飘过来,淡得刚好,不冲人,但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下。沈渡跟在他半步后头,把那点味道吸了两口,没敢吸太大声。
何叔在玄关按了电梯。小陶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陆衍川的手机和车钥匙,递过去:“陆先生,手机和钥匙。”陆衍川接了,手机揣进西裤口袋,车钥匙搁在玄关台面上没带。小陶又递过来一个扁平的金属名片盒,陆衍川接了也揣进兜里。郑野在电梯口等着,见他们过来点了下头:“先生,车备好了。”陆衍川嗯了一声,进了电梯。沈渡跟进去,站在旁边。
车从顶层车库驶出来,上了临江大道。
陆衍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说话,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假寐。沈渡坐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陆衍川昨晚的睡眠数据,深睡只有两小时出头,比前天还少。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吭声,也没问。
陆衍川浅眠的事他早就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人只会说“忙”。沈渡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翻到和林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陆承业那边的事办完了?”
林述回:“办完了。裴敬堂今晚八点的飞机,江野在机场盯着。”
“他走私人通道,江野可能截不住。”
“截不住就让他走,南边有人等着。”
“行。衍川今天打第二针,第一针反应就不小,第二针剂量加了,估计更厉害。裴敬堂的事明天再跟他说,今天别拿这些烦他。”
“明白。”
沈渡又给方屿发了条消息:“衍川昨晚深睡两个小时出头,今天打第二针,打完之后要是反应大,你那边记着他吃了多少,别让他空腹待着。”
方屿回:“知道了沈少。不过小爷的行程和饮食记录,陈哥那边也有备份,我这边记了也是给陈哥看。”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方屿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清楚,他是陆衍川的人,不是沈渡的人,沈渡可以问,但别越过线去指挥。沈渡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
车过了两个路口,陆衍川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打了个电话出去。那头接起来是林述的声音,陆衍川只说了三句:“裴敬堂落地之后先别动,看他在南边跟谁接头。周明远那边盯住,他今晚可能会往外递东西。方锐那边明天让陈卫去一趟,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备份。”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给陈卫:“明天上午你去方锐家一趟,别提前打招呼,到了再给他打电话。看看他家里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陈卫应了一声。陆衍川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沈渡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陆衍川吩咐事情从来都是这样,三句两句,每句都在点上,助理们听他的,也只认他的指令。沈渡刚才给方屿发的那条消息,方屿回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沈渡可以关心,但不能越线去指挥陆衍川的人。
车到宋砚那儿的时候,陆衍川推开车门下了车。沈渡跟在后头,把手机收进兜里。
护士把针剂准备好了。第二针剂量加了,比第一针多了一点。沈渡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看着药一点一点推进去。针拔出来的时候陆衍川的脸色还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沈渡跟在他旁边出了实验室。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陆衍川的步子突然慢下来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走慢点就缓过去了,这次他走了两步就停了,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抬起来按了一下额头。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牙关绷着,腮帮子那儿咬得很紧,眉心那道褶比平时深,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得更厉害了。整张脸上就写着两个字:硬撑。
沈渡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衍川。”
陆衍川没应,手还按在额头上,站那儿没动。沈渡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知道陆衍川不喜欢人扶,上次在车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但这次陆衍川站那儿的样子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慢慢走,这次是站都站不太稳。沈渡看他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
然后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冲上去了。
他一只手揽住陆衍川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陆衍川比他高,但瘦,沈渡一揽就揽住了,掌心贴着他腰侧,隔着西服料子和衬衫,能摸到腰侧的骨头,硬邦邦的,硌手。陆衍川的头往下低了一点,整个人往沈渡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抵在沈渡肩膀上。那股玉龙茶香贴得更近了,绿茶底子混着体温蒸出来,比刚才浓了一点。
沈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没松。他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就一个念头:别让他摔了。他把陆衍川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走廊里安静得很,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衍川靠在他肩膀上,没动。过了几秒,又过了几秒。沈渡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秒,可能更长。他的手一直揽着陆衍川的腰,没松。
然后陆衍川动了一下。
他先是抬了下头,像是意识回来了,然后感觉到腰上有只手,感觉到自己靠在谁身上。他侧过头,看见沈渡的脸。
沈渡对上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衍川开口了。
“放开。”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很清楚。
沈渡的手立马松了,往后撤了半步,两只手都收回去垂在身侧。他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差点绊到走廊的踢脚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陆衍川站直了,自己扶了一下墙,站了两秒。
“你……”
“我没事了。”陆衍川把手从墙上拿开,没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至少看起来稳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还垂着,指尖有点发麻。他愣了两秒才跟上去,没敢走太近,隔了一步远。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陆衍川说“放开”的那个语气,不重,甚至没带什么情绪,但沈渡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刚才冲上去揽住陆衍川腰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的。他追了十四年,从来没敢这么碰过陆衍川,今天居然当着护士站的人揽了人家的腰。陆衍川让他放开的时候,他手松得比脑子还快,松完了才觉得怕。
他怕的不是陆衍川骂他,陆衍川连骂都没骂。他怕的是陆衍川以后不让他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陆衍川走在前面,那件黑色西服的背影还是好看,但沈渡这会儿顾不上看了,他脑子里在算一件事:陆衍川会不会跟何叔说“以后沈渡来了不用让他上来”。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衍川拉开车门上了车,没等沈渡。沈渡站在车门外头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车。关上车门之后车里安静得很,定山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敢问,发动了车子。
沈渡坐在旁边,隔了半臂远。他看了陆衍川一眼,这人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缓过来一点,但还是白。嘴唇抿着,嘴角那道往下压的弧度还在。沈渡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刚才……”他开口了,又停住了。
陆衍川没睁眼:“刚才什么?”
“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陆衍川睁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沈渡觉得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站都站不稳了。”沈渡补了一句。
“所以你就揽上来了?”
“我……”
“下次别这样。”
“知道了。”
沈渡应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追了十四年,陆衍川说什么他应什么,但从来没应得这么快过。他把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过了两个路口,陆衍川开口了:“你刚才怕什么?”
沈渡转头看他。
“你松开手之后脸都白了。”陆衍川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沈渡听着,觉得这人是在问一件他不太懂的事。
“我怕你以后不让我来了。”
陆衍川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没接话。
车回到揽江台,陆衍川下车进了电梯。沈渡跟在后头,进了电梯之后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何叔在玄关等着,陆衍川接了水往书房走。沈渡在后面说了一句:“躺一会儿。”
陆衍川停了一步:“你也坐会儿。”
沈渡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玄关那张老红木条案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案沿上,维持着要转身的姿势,就那么僵了两秒。条案上那只钧窑天青釉小瓶里插着枝干玉兰,离他手边不到半尺。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陆衍川让他坐会儿。不是“你走吧”,不是“随你”,是“你也坐会儿”。他追了十四年,陆衍川什么时候主动让他留下来过?没有。从来都是他赖着不走,陆衍川不赶而已。今天这一句,把他整个人砸懵了。
“啊?”他张了一下嘴,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傻。
“坐会儿。”陆衍川又说了三个字,把水杯搁下,往卧室走。
沈渡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应了:“哦,好,我坐,我坐会儿。”他绕过条案,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坐得比平时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课似的。他自己也知道这姿势有点傻,但就是控制不住。嘴角往上翘,压了一下没压住,又翘回去了。
何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陆衍川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沈渡坐在沙发上,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也坐会儿。他慢慢靠到沙发背上,肩膀松下来,嘴角一直翘着,眼睛亮亮的。何叔过来给他续水的时候看见他那副样子,低声说了句“沈少,您这高兴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有吗?”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
沈渡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了两秒又翘回去了。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知道人睡着了,才把绷着的肩膀彻底松下来。何叔端了杯茶过来,低声说:“沈少,您要是不走,去客房躺会儿?沙发窝着不舒服。”
“不用,我坐会儿。”
“小爷这一觉估计得睡到傍晚,您在这儿干坐着也不是事。”
“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何叔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去厨房了。沈渡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消息,问姓孙的今天有没有动静,秦朗回说没有,周正盯着呢。沈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扶手上,眼皮沉了。他睡着之前还在想,陆衍川让他坐会儿。这人是不是终于觉得他有点用了?还是单纯看他可怜?他想着想着,靠在扶手上睡着了。
何叔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渡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头靠在扶手上,手机搁在胸口,一只手还搭在手机上面。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沈渡动了一下,没醒。何叔把毯子掖了掖,退到厨房跟吴姐说:“沈少在沙发上睡着了,晚上菜做清淡点。”
吴姐应了一声。
沈渡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客厅灯没开,厨房那头亮着,何叔在里头跟吴姐说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半了。他揉了揉脸,端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听见卧室里头有动静,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薄毯叠了搁在沙发扶手上,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光来,陆衍川醒了。
八点出头,卧室门开了。陆衍川从里头走出来,换了身衣服,黑色西服,版型比下午那套更收一点,里头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粒扣,大背头重新梳过了,比下午梳得更紧,一丝不乱。脚踝露出来了,黑色长袜紧紧裹着,把脚踝到小腿那截修长的轮廓绷得清清楚楚。
沈渡看着他走过来,心里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何叔在餐厅那头问:“小爷,晚饭现在吃?”
“不吃了,我出去。”
沈渡跟过去:“去哪?”
“会所。几个股东组的局。”
“哦。”
陆衍川往玄关走。小陶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捧着那双尖头薄底皮鞋,另一只手把陆衍川的脚托起来,鞋往上一套,手指勾着后跟一提,动作利落得很。一只穿好,另一只同样。陆衍川站着没弯腰,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前方,等小陶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他才抬脚试了一下鞋,点了下头。小陶把换下来的拖鞋收走,退到一边。
沈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说“我跟你去”,但这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吐出来。他跟了十四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种局陆衍川没叫他,他贸然跟上去不合适。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沈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陆衍川跟他处了这么多年,看得出来这人想说什么没说。
“想去?”陆衍川问。
沈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看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本来想编个理由,但对着陆衍川那双眼睛,他把实话说了:“我胆小。你打针之后反应比上次大,万一在那边又不舒服了,身边没个熟人。”
陆衍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补了一句:“我就在旁边坐着,不插嘴,不给你丢人。”
陆衍川把车钥匙从玄关台面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嘴角没压住,跟着往玄关走。何叔在旁边递了外套过来,沈渡接过来套上,一边穿一边跟上去。小陶已经先一步按了电梯,站在旁边等着。陆衍川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等他。沈渡紧走两步进了电梯,站到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沈渡靠在轿厢壁上,侧头看了陆衍川一眼。这人靠着另一面壁,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不耐烦。沈渡把视线收回来,嘴角翘着,没好意思翘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