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幸运 第3章 小幸运

“茉茉，今天你们班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陈桂静坐在沙发上，看向周茉，脸色很不好。

周茉听到她的话，换鞋的动作都放慢了，问她。

“是因为月考成绩吗？我这次的成绩还——”还可以。

“周茉，”陈桂静出口打断她，随即站了起来，点开她班主任发来的照片举到她面前，问她。“你和这个男生真的有除了同学以外的关系？”

周茉看到照片后站在原地发愣，因为那是她和许昭野今天一起在地下通道里合唱的照片。

许昭野抱着她送的吉他，而她唱着许昭野前不久刚写好的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周茉想说“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喜欢许昭野。

彼时的周茉已经升高三了，学习对她来说很重要，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些没必要的事情上。

这是陈女士最近总挂在嘴边的话，可周茉她的成绩，都是许昭野教出来的。

陈女士看着沉默的女儿，很快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狠着心给了她一巴掌。

她的力气很大，周茉被打后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脸上很快多了一个红色的手掌印。

周茉很疼，却又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拿着火把在烤一样，她低着头，眼泪却没有流。

陈女士心里很后悔，但她更想让周茉知道，现在这个阶段，不是她乱来的时候。

“周茉，明天你就不用去学校了。”

“妈给你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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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把剩下的饭菜装进保鲜盒，一一放进了冰箱。

冰箱门被她合上时发出“嘭”的一声，她怔了怔，而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蹲到了冰箱前。

顿时，有极小的呜咽声从她的手掌里传出来，她的肩膀也跟着颤抖，她终于还是哭了。

空荡的房子里，很快被周茉的哭泣声填满。

她的哭声起初很小，到后来变得像是山洪一样，来势浩大，无力阻止。

这是她第四次为许昭野流泪。她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在陈女士说要给她转学的那天，她很怕再也见不到许昭野了。

第二次是在许昭野参加选秀获得第一名的时候，许昭野在舞台上哭，她在电视机前哭。

第三次是在许昭野举办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的时候，她坐在离舞台很远的位置，从开始哭到了散场。

她现在还记得，那场演唱会的票是她花了快半个月的工资从黄牛那里买来的，原本只需要三百块钱，她花了整整两千。她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想，就只是想去看看他。

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八年没有见过许昭野了。

那场演唱会，许昭野唱了很多她熟悉的歌，因为他几乎都教过她。

周茉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许昭野，心想，他第一次唱这些歌的时候是在一个昏暗的地下通道。

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下来，现在这里却坐满了喜欢他的人。

她也是其中一个。

而且，她也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更先喜欢上他。

那场演出很成功，以一首《小幸运》做了最后的演唱曲目。

大屏上的许昭野声音哽咽，本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先声音流了出来。

他急忙背过了身，抬起一只手放到后脖颈上，头垂得很低。周茉却在一瞬间恍惚了，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年的冬天。

周茉对许昭野说，“我带你逃课吧。”

周茉在天台上把吉他送给许昭野时，许昭野就现在这样背过了身。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那时，存在于她眼里的不是万众皆知的许昭野，而现在，许昭野存在于千千万万个人的眼里了。

十六岁的周茉很喜欢听《小幸运》，二十四岁的周茉依旧喜欢。

十六岁的周茉很喜欢一个叫许昭野的人，现在也依旧喜欢。

那天演唱会结束后，周茉没有立即打车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她高中的学校。

到地方的时候恰好赶上学生放学，熟悉的校服把她一下子带回了八年前，那时的她阴差阳错走进了那个地下通道，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一个叫许昭野的人。

周茉在校门口的公交车站下站了会，之后便转身走向那个地下通道。

刚转过身，却迎面撞上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她急忙弯腰准备道歉，却被他拽住了胳膊。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周茉的耳里，“周茉，真的是你啊！”

一瞬间，周茉面前的人和八年前的那个少年身影重叠，但她现在该叫他什么呢。

是叫他许昭野还是叫他“歌手Zay”。

周茉反应过来后急忙把右手往身后藏，因为右手手腕上还系着演唱会的丝带。

她看着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昭野抬手指了指站台广告牌上的人，“我刚开完演唱会，想着好久没回来了，就打算四处转转。”

“刚刚在那边看着就觉得很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你。”

“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吧，你最近怎么样？”

周茉面对许昭野好像还是依旧没法表现得从容，之前是，现在更甚。

“那个，恭喜你啊！终于做到了！下次演唱会我一定去看。”

“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遇到你。”

“是好久不见了，我最近，一切正常。”

正常吗？

不是吧。

周茉的母亲在上个月突发心梗去世了，而她前几天也刚好得知她被划进公司的裁员名单。

短短不到两个月，却改变了她原先正常的生活。

而且，在过去那些痛苦的深夜里，她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来诉说。

她只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或许记忆模糊就不会因此痛苦了。

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去了那个地下通道。

那里依旧人来人往，却唯独少了一个抱着吉他的少年。

- - -

周茉哭到全身失去了力气，最后只好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这些年，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生活、命运对她捉弄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

却不曾想，原来，命运真的可以做到让人无比讨厌。

“为什么啊？”

周茉用哭到发哑的声音问着。

可她能问谁呢？

“为什么啊！”

这一遍她几乎声嘶力竭。

却还是得不到回应。

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许昭野会这样。

上个月，周茉的粉丝突破了一百万。

对此，周茉很不真实，但粉丝的评论和私信让她肯定那个数字不是假的。

她因此答应粉丝们出一期美食视频，作为粉丝福利。

但做什么菜呢？她不知道。

于是，周茉登上很久没登录的微博，发了一条这样的文字：【大家想看我做什么菜呢？】

也是在那一天，周茉在微博热搜里看到了许昭野的名字。

不是什么新歌上线、不是什么演唱会时间定期，也不是什么线下活动。

而是，【歌手许昭野已于昨日死亡。】

周茉第一反应是假的，肯定是假的，肯定是黑粉在故意恶搞。

可当她点进去时，却发现那是许昭野的官方工作室发表的。

一时间她耳边嗡鸣不止，呼吸紧促导致手指僵硬发麻，手机从她手里滑落，重重砸到地板上。

手机屏碎了，周茉的心脏也像是碎了，疼痛瞬间钻进血管遍布全身。

从那天起，周茉的生命里真的再没有一个重要的人了。

她真的只剩自己了。她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起初几天，她的生活过得浑浑噩噩，一个人呆着，哪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

她甚至想过，如果她有一天死在家里，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永远都不会吧。

后来，她仿佛被谁牵着，被谁控制着。她光着脚走到顶楼，走到尽头爬了上去。

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有人叫了她一声。

“周茉，真的是你啊！”

背后突然响起了许昭野的声音，她一瞬间回过神，那时的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

她急忙后退，从那上面爬了下来，可当她回头看时，空无一人。

“许昭野、许昭野！”

她一遍遍叫着，可这里哪有许昭野呢。

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许昭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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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野去世后的第二个星期。

有人来她家找她，那人介绍说自己是许昭野的经纪人。

周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认识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她。

“你好，请问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男人微微颔首，随后把一个瓦楞箱子递给了周茉。

“我那天收拾Zay的遗物时，找到了这个箱子。”

“结果发现这里面几乎都写了你的名字，我想他生前应该是准备给你的。”

周茉闻言抬了抬眼，伸手接过了箱子。

而后男人又将背在身后的吉他取下递给周茉。

“这把吉他是你送给Zay的吧？那以后就拜托你保管吧。”

周茉紧抿着唇，把手里的箱子放到客厅桌上，随后接过了吉他。

“许昭野，他在你面前提到过我吗？”

男人点点头，回了她两个字。

“经常。”

男人走后，周茉把吉他包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捏住拉链把琴包拉开，之后，她握住琴颈将吉他拿出来，似乎和新的没什么区别，看样子他这些年真的很爱惜这把吉他。

她又看向琴箱，上面那个闪闪发光的小人依旧在上面呆着，那是她当初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没被蹭掉。

周茉边笑边用指腹去抚摸那个小人，却发现那个原先用丙烯笔画上去的小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许昭野沿着轮廓刻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过了那么多年还没掉，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周茉的手倏地一顿，指尖紧接着开始颤抖了起来，她怔怔看了几秒，眼泪突然似一条汹涌的河流，狂流不止。下一秒，她将吉他紧紧地抱进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那个小人身上多了一颗爱心。

而那颗爱心里，刻了她的名字。

这一年，是两人认识的第十年。

这一年，是周茉知道许昭野喜欢的第一年。

那天，周茉把瓦楞纸箱里的信一封封看完，从十年前到一个月前。

她看着信上的字迹从稚气变成熟，她看着那里面的一句句喜欢变成爱。

看完后，她将信收好，重新放进瓦楞纸箱里。

她想，许昭野真傻，这么多年竟然藏得那么好，她想，她真傻，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

那天很晚很晚的时候，周茉又编辑了一条微博，内容如下：

【许昭野，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爱了彼此很久，但我们好像也都差了那么点运气。你虽然不在了，但我依旧爱你。我，永远爱你。】

-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