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陆舟语将水盆中的巾帕拧干,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她轻轻俯身,为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陆离擦拭胳膊上干涸的血迹。
那两条胳膊早已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伤**错纵横,触目惊心。那些伤痕形状奇特,——细细看来正是他自己那柄利剑留下的痕迹。他竟亲手将自己伤得如此惨烈。
屋内熏香袅袅,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几分舒缓的宁静。柔软的床榻上,陆离的眼睫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陆舟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然而,那光亮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的怒意。她抿了抿唇,语气中带着责备:“为何将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陆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轻轻扬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药下得如此猛,若不疼一些,怎能保持清醒?”
他竟是为了不让自己昏迷,硬生生割皮刮肉,以痛楚换清醒。
陆舟语的目光落在他那布满伤痕的手臂上,心中一阵绞痛。那些伤口狰狞可怖,仿佛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自私与无情。她张了张口,想要责备他,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来的……”
陆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股原本汹涌的委屈,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角,声音低沉而温柔:“阿语,我知道你这般做自有道理,但从我们相识那天起,我便决定与你并肩同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悬崖绝壁,只要你往前,我定不会后退。”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仿佛怕她再次逃离:“所以……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陆舟语的心猛地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他心底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她咬了咬唇,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们叫你郡主?”陆离试探着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陆舟语微微一愣,随即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我父亲是曾经的颍川王,而我的原名为沈依棠,是一个娇蛮跋扈的郡主”
“那你......”
看着陆离伤痕累累的胳膊,陆舟语不在打算隐瞒,她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透过窗外的景色,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时空。
“颍川是北翼国边防城,我父亲担任着守护边防,抵御苍蛮族入侵的重要职责。同样担此重任的还有江都城的江都王。两城相距不远。国主认为两王分治浪费人力财力,便决定将两地合并为一城。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人下位。原本,国主打算让我父亲接管江都,但江都王对此极为不满,频频暗中动作,试图陷害我父亲。然而,他还未得逞,便意外被潜入城中的苍蛮族杀害。”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已隐隐泛起一丝冷意。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父亲可顺利接管两城。可没想到,七年前的一个雨夜,江都王的儿子萧策带着一众飞鹰军,将颍川王府上下屠戮了个干净。”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尽管极力克制,但眼中的愤恨依旧无法掩饰。
陆离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曾在奴隶营中笑得开朗的女子,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想到她曾经的笑容,他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忍不住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陆舟语的表情不再平静,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那段记忆依旧让她痛苦不堪。“那时,我和我的侍女躲在院内的水缸中,目睹了那场屠杀。后来,萧策发现了我们。我只记得他举剑朝我们挥来,之后的事情……便再也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陆离低声追问。
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等我再次有记忆时,已经在这关中的营地里。父亲的谋士,也就是刘老告诉我,那日云心替我挡了那致命的一剑,而我因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后来,他带人赶到,才将我救回。自那以后,我昏迷了整整十日,刘老为了让我躲避杀身之祸,让他的医师朋友为我施了针,改变了一部分样貌。而我醒来后便患上了寒疾。刘老说,是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悲伤,再加上那夜淋了雨,才落下这病根。”
陆离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紧紧锁住她,继续问道:“那你为何又去了奴隶营?”
陆舟语的眼中骤然燃起一抹决绝的火焰,声音也冷了几分:“萧策屠我全家,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可我空有一腔愤恨,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而奴隶营的残酷训练,能强化我的意志,同时也能给我一个新身份,所以我故意让奴隶营的人带走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离,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然:“奴隶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心狠手辣,嗜杀成性。所以,从我踏入那里的一刻起,便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晚饭席间,众人围桌而坐,刘老夹了几口菜,目光落在正为陆舟语夹菜的陆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阿语,既然你这位‘义弟’已无大碍,是该考虑正事了。”
听到“义弟”二字,陆离微微一怔,不自觉地看向陆舟语,眼中掠过一抹失落。
陆舟语却未察觉,只是点头道:“我正有此意。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奴隶营,对萧策的事知之甚少,还望刘老指点一二。”
刘老神色一肃,声音低沉:“萧策在那日后,为了不让国主追究,给王爷安了个勾结苍蛮族的罪名,顺理成章地合并了颍川和江都,自立为新的江都王。此后,他不断扩充兵力,如今已是北翼国一大强王。”他顿了顿,继续道,“萧策为人狠厉,城府极深,除了他身边的一名亲卫,其他人几乎全然不信。因此,想要接近他并取得信任,绝非易事。”
“那我们为何不直接暗杀他?”陆离忍不住问道。
刘老摇头:“萧策府邸戒备森严,他本人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想要暗杀他,绝无可能。若是直接进攻,恐怕我们还未踏入江都城,便已被他的飞鹰军踏成尸泥。所以,想要毁掉他,只能从内部入手,逐一击破。”
陆舟语听完,陷入沉思。萧策如此谨慎,该如何潜伏到他身边?她抬眸问道:“他难道就没有一点软肋吗?”
刘老微微一笑:“软肋自然是有的。”
“是什么?”陆舟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忙追问。
“萧策的母亲在前江都王去世时早产诞下一名女婴,随后便撒手人寰。因此,萧策对这个妹妹格外珍视。可惜,那女孩因早产体弱,常年患病。医师建议她习武强身,如今江都王府正在为她招募武师,却少人敢去。”
陆舟语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江都王府招人,报酬定然丰厚,为何无人敢去?”
刘老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道:“萧策为人冷酷,行事严苛。手下之人稍有差错,轻则鞭笞,重则打杀。更何况,此次是要教一个身子娇弱的女童习武。教得轻了,不见成效,教得重了,又怕她承受不住。无论哪种结果,恐怕都难辞其咎,自然无人敢去。” 说完他又一顿“更何况,那孩子并不是寻常身弱”
看着陆舟语疑惑的眼神,刘老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的神医朋友,他曾去过江都,远远见过那女孩,她神情淡漠,行动木讷,显然是郁积”
“郁积?小小孩童竟也会患郁积”
“所以,你想进王府,就要有解决郁积的能力”说完刘老顿了顿“不过也不必担忧,稍后我会告诉你如何做,不过郁积乃是情绪病,可能还需你多哄哄她”
听完陆舟语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刘老放心,哄小孩的本事,我还是有的。”说完,她还不忘瞥了一眼身旁的陆离,眼中带着几分调侃。
刘老欣慰一笑,随即正色道:“进了江都府后,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你需长期蛰伏,只当自己是江都府的女武师,其他事一概不提。待完全取得信任后,再行动不迟。期间,我也会安排人手驻扎江都城,以备不时之需。”
陆舟语点头,神色坚定:“我明白。” 随后她夹了一块刘老最爱的烤鸭放到他碗中。“这些消息得来不易,刘老辛苦了。”
一旁的陆离见她始终未提及自己,心中渐渐不安。
刘老瞥见陆离落寞的神情,转头对陆舟语道:“此任务艰巨,若多一个帮手,想必事半功倍。”
陆舟语看向陆离,唇角微扬:“自然。您叫他来,不就是同意让他与我同去吗?”
陆离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朝着刘老双手作揖说道:“刘老放心,我定会护好阿语,助她为父报仇!”
江都城内,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道路两旁的店铺门口,小二们热情地招揽着过往的路人,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道旁的一个茶摊上,陆舟语和陆离正坐着休息。陆离兴奋地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新奇。尽管已经在江都城内逛了七天,他却依然看不厌这繁华景象。陆舟语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忽然,陆离的目光停留在路边的一家医馆,神情微微一怔,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林医师现在怎么样了……”
陆舟语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放心,那日的迷药足以让他睡到次日。待他醒来,营中的事早已平息,他可以安全离开。况且,我已经在暗门里放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足以支撑到他走出大山,去往周边的村镇。”
陆离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正欲端起茶杯,忽见一队飞鹰军在前方张贴告示,引得百姓们蜂拥而至。他眼神一凝,眯起眼睛,朝陆舟语挑了挑眉,示意她注意那边的情况。
陆舟语斜眼瞥了一眼身后,唇角微扬,并未多言。两人心照不宣地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人群。
“哎?江都府又贴新告示了?”一名中年男子凑近看了看,低声说道。
“哎呦!你们快看,这次给的奉钱比上次还高呢!”另一人指着告示惊呼。
“高有什么用?进了那虎狼窝,赚再多银子也没命花!”旁边的人摇头叹息。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有个胆大的去了,听说习武时把那小郡主累晕了,结果那人被鞭挞得没了半条命!”
“哎……还是老老实实挣咱们的窝囊费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随后渐渐散开。
陆离上前,轻轻撕下那张告示,递给陆舟语。她接过告示,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纸张的一角。
她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的江都王府,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陆离站在她身旁,低声道:“走吧,该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