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云朗倒是活着回来了。
不过,金戈铁马地出征,血糊糊地平躺着回来,少了只眼睛,也只剩下半条命。
有个小兵敲响温吟秋的房门,一脸麻木地和他说了柴云朗的情况,请他去看看柴将军。
小兵的胳膊上也包扎着绷带,这大概是颇为惨烈的一战。
摊是没得摆了,温吟秋一路由小兵领着,进了乐鲤县城,来到柴云朗下榻的驿馆。
推开门,扑面而来就是浓烈的,避无可避的血腥气。
温吟秋有一瞬间失神,好像又回到了父母亲族被北戎屠戮的那个雨夜,呼吸间皆是这般铁锈味的血腥,而耳边,是族人们的哭喊声。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一声痛苦压抑的喘息把他拉回了现实。隔着帐幔,只见得床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之前还能为温吟秋暴揍泼皮的人,此刻再一点动弹不得。
那小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下了。
“谁?”帐子里传出道声音。
“柴云朗。”温吟秋唤道。
“谁……谁把你带来的?”少年将军的声音干涸嘶哑。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把他包围,温吟秋眉头微蹙:“不是你把我叫来的?”
“也不重要了,你来了挺好。”柴云朗好像是想笑,又不知抽到哪处伤口,隔着帐幔传来一阵倒抽气声。
温吟秋作势要撩床幔。
柴云朗只见洁白的床幔缝隙间探进来几根笔直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连忙嚷道:“别过来!”
发力扯到腹部的伤口,柴云朗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幔间那只手顿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以你这只军队的实力,认真筹谋,不至于拿不下那个山寨。”
“哎,小先生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带兵差么?”
温吟秋吐出一口浊气:“你的行伍里出了叛徒。”
“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大清早就进山,就是想着不要打草惊蛇,结果整个山寨的人比我们起得还早,在定好的路线上拿着家伙埋伏我们。呵。”柴云朗扯着他嘶哑的声带说道。
“你可知是谁泄露的行踪?按理说草帽山上的人和外界交集不多,不至于能那么快和京城来的部队搭上线。”温吟秋问道。
“不知道,管他呢。况且,我早料到这次出兵怎么样都不会顺利,真有好差事,能轮得到我?”
柴云朗干笑两声,他仰躺在床上,幸免于难的那只眼睛放空地盯着床顶上漆成深褐色的木板。
木匠偷懒了,有一块漆没刷均匀,透出点底下的木色来。
“小先生,你觉得降将如何能得重用?”
“…”
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直冒烟。
那群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给他倒杯水…
“明知危机重重,你为何要来?”
“我没得选。我还有…家人要守护。”
眼前白色的帷幔微不可察地摇动着,温吟秋似乎能穿过织物,望透床内景象。
温吟秋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凭藉旧日的相处,他几乎可以想像柴云朗此时说话的神态。
温吟秋知道柴云朗说完“我还有”后的那个停顿,想必是想起了温家灭门的惨状,迟疑要不要接下去说,他必定瞪了瞪眼,皱了下眉头,发现想找不出更好的说法,只得继续说下去。
“不错,人各有命。”
“是。你知道吗?我爹自戕谢罪了。他倒是逍遥洒脱,可我娘亲,他那十几房小妾,我的庶弟亲戚旁支,偌大一个柴家,忽然就压在了我肩上。”
“我从前总恨我父亲,特别是他和徐太后联手把大殷卖了的时候,我真的巴不得他早点死了。”
“但等他真进了棺材,整个柴家忽然就乱了套了,每个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似的。”
“那时候,我忽然有点想他。”
柴云朗越说,声音越轻不可闻,只剩下气音。
一只修长的手伸进帐内,手上执着个小盏。
柴云朗怔了怔,勉强开口道:“谢谢,我手抬不起来。”
原先三下两下就能蹿上温吟秋房顶的人,现在抬抬手指头都费劲。
那只手又默默收了回去。
还能用的那颗眼珠子依依追随着伸进来的手,直到它消失在白浪里,柴云朗竟有些怅然若失。
“小先生,国破家亡,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亡的不止你温…”
没等他把打了腹稿的一通话说完,帐幔被撩开,清风拂面吹卷进来。
“别——”
一袭白衣笼罩下来,柴云朗刚想制止,便愣住了,独眼瞪大。
温吟秋今天一身素地长衫,腰间原本系着条月白色腰带,现在被取下,蒙在了眼睛上,只露出下颚分明的轮廓线,和交领松散开,露出的半截脖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柴云朗面前。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愈发浓烈,眼前一片黑暗。
温吟秋面无表情,薄唇拉成一条直线,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摸上了柴云朗发烫的脸庞。
拇指稍加用力按在唇侧,迫使柴云朗张开嘴,另一只手拿着瓷盏往里倒。
温吟秋靠得很近,近到柴云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那双冷如冬夜的眼睛被遮蔽住,让柴云朗得以放肆地去打量那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他就这么被捏着下巴,看晃了神。
清水流淌进咽喉,如同久旱逢甘霖,连带身上的疼痛都松解了不少。
柴云朗忽然觉得就算老友此刻灌的是鸩酒,他也甘之如饴。
那些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话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小先生,跟我回京城吧。”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柴云朗跳过长篇大论,冷不丁地说道。
温吟秋的身形顿了一下,拂袖起身。
他退回了床帐外,扯开蒙在眼睛上的腰带系回原处。
重见光明后,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的眼睛…”
“这不还有一只能用吗?”
“左眼还能好吗?”温吟秋想起刚刚蒙眼摸柴云朗眼眶上的纱布,指腹传来的湿凉触感。
“好不了啦,瞎了就是瞎了。所以,你来照顾我呗?”
温吟秋轻轻地说道:“柴云朗,我感激你顾念旧情,但少时种种都是过去。以前的我是温家少主,现在的我无权无势,对你有什么用?”
“你很有用。”
“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想也学你们那样,也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我想起了你曾说的,吾辈人的担当。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约定的,你做当朝宰辅,我做镇国大将军,我来安边,你来治国强兵?”
那是十几岁的他们躺在京郊马场的草地上立下的约定,如此少年意气。温吟秋沉默地站在床边,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 是,柴家降了北戎,可降将怎会得重用?但我想,左右都是死,战死也是死枉死也是死,那不如死得好看点。”
“不只为青史留名,更是为了人有一死,既生于世家,与其无知无觉地过完一生,不如应志存高远,才不为枉活一世——当年你是这么劝我的,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温吟秋扯了扯嘴角:“七年不见,你遣词造句倒是长进不少。”
“小先生教的好。”柴云朗说,“吟秋,回来吧。不止你家破人亡,也不只有你是孤单的,你来陪陪我,不好吗?”
“时候不早了,先告辞。”
“明天还来看我么?”柴云朗扬声问道。
“小先生?”
“温吟秋?”
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柴云朗才意识到人已经走了,不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翌日,温吟秋确实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温吟秋也来了。
驿馆中,也有一双冰冷眼睛,窥伺著书生进出柴云朗房间的身影。
温吟秋来,也不做别的什么,他在圆凳上坐着,柴云朗在帐子里躺着,两人每天就这么隔着一道帐幔闲聊,一聊就是几个时辰。
可不管柴云朗怎么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温吟秋对他自己就是避而不谈。
柴云朗只觉得自己跟进了庙里拜佛似的,掷筊有时能问出东西来,有时就是死活掷不出圣杯。
本来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就浑身瘙痒难忍,现在温吟秋这人就和泥鳅似的滑溜,更让柴云朗浑身都不得劲。
难受得很!
“看那何小娘子对你有几分意思,我说你要不从了人家?几年以后我打马经过,看见你那卖字摊子前滚了一地的小不点,就给他们发长命锁。”
“不过你卖字那点钱,养自己都费劲,哈哈,养得了一家子人吗?要不还是跟着我吧。”
“你想太多了。”“我看是你不解风情。”柴云朗揶揄道。
“小生,是不如你们柴家人解风情。”
家里有十几个小姨娘的柴云朗直呲牙:“嘶,你们文人的嘴比刀子还利。”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姑娘,说起来,和你也有点渊源,你曾见过她的。”
“啊?”
柴云朗皱起眉,冥思苦想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
“难道是我爹哪个妾室家里的亲戚?”柴云朗咕哝道,“不重要了,你靠近些,我有东西给你。”
只见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耷拉出来,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叠起来纸。
温吟秋打开那张纸:“契书?”
“对,说起来也挺巧的,我手上正好有间乐鲤县城的药铺,你不是缺钱吗?收着吧,转手卖了或者接手做都行,比你出去摆摊强。”柴云朗顿了顿,“这是我娘的嫁妆,干净的,和北戎没关系。”
温吟秋垂眸,纸腹摩挲过契书上的墨迹:
“谢谢。”
“唉~要是七年前的你,铁定不会收的。”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钱真的很重要,所以谢谢你。”温吟秋说。
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生活在富贵里,就像活在水里的鱼,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哪天离了水,才知道保持呼吸竟然这样困难。
柴云朗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温吟秋没有拒绝,他应该开心,但知道温吟秋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留在这个小县城里了,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
小先生还安安稳稳地活着,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但为什么,心中又有许多的不甘……失而复得,竟也会让人惆怅吗?
温吟秋从驿馆出来,迎面撞见小乞丐。
小乞丐手上拿这个热腾腾的包子,乱发遮住半张脸,走过来和温吟秋打招呼:“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河边摆摊,原来是来这了。”
小乞丐走到他面前站着的时候,竟比窝在墙根乍看过去时高出不少,也就比温吟秋矮了一个头,终于看清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细长的小子。
温吟秋四处望了望:“又去哪行侠仗义了?”
“天机不可泄漏。”
“可还够钱吃饭啊?”温吟秋抬手,帮小乞丐整理乱翻出来的衣领。
“够够的。”小乞丐点了点头,“倒是你,不摆摊,难不成要等着何小娘子养你?”
温吟秋笑眯眯地看他:“说起这个,你知道吗?刚刚有人送了我一间铺子。”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契书,展示给小乞丐看。
小乞丐凑近了,囫囵看个白纸黑字红手印:
“是那个姓柴的?他这么好心?”
“就当是我这几日跑驿馆陪他说话的报酬了。”温吟秋唇角上扬,“我正要去那药铺瞧瞧呢。”
“太挺够意思的。我陪你去!”
“天机不可泄漏。”温吟秋学着小乞丐的样子摇了摇头,轻盈地往反方向去了。
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温吟秋小心翼翼地把契书叠好,收进胸前。
一袭布衣穿过街巷。
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偶尔打照面走过来三两成行的路人。
没等他走出去多远,一个蒙面人现了身,蹑手蹑脚地跟在温吟秋身后,一点点靠近。
温吟秋恍若未觉。
忽然,后颈遭到一记重击,温吟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