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放在木桌上,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着。
温吟秋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小巧玉佩,玉质如凝脂,纯净光润,线条流畅,没有一点多余的雕刻,如掬水月在手,手中捧着一轮辉光。
只可惜上面不知何时被磕了一个角,美玉有瑕。
却也不掩其质。
油灯的光在玉石上跳动,试图唤醒那一弯坠落凡间的月。
温吟秋凝视着手中的月光,目光萧索如枯井,他缓缓合指,把玉佩握在手心。
可惜,那高悬旧时月,已然坠落在七年前。
“你还留着呢。”房顶上传来声音。
温吟秋浑身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原来是柴云朗跑到了房顶,掀开了房梁上的破瓦,从漏风出探出来半张脸。
“这不是你们温家的传家玉佩吗?幸好没丢。”
“柴将军喜欢看,便继续看吧。”温吟秋把玉佩收回怀里,在柴云朗复杂的目光下打开食盒,喝起何姑娘送来的热汤。
新鲜菌菇煮的汤,里面加了些野菜和一点点粗盐,就已极其鲜美生津。温吟秋喝汤的动作很优美,一种钟鸣鼎食之家长大的公子哥儿特有的,行止合度的雅致。
柴云朗挠了挠头,说起来,他原本也是计划像小先生这样的,可惜计划出现了很大偏差。
看了一会,柴云朗也自觉夜风渐凉,悻悻地回去了。
第三天晨露未晞,温吟秋照常出来摆摊。
今天一出摊,就来了生意,这位主顾油光满面,碗口粗的脖子,脑门上光可鉴人,后脑勺堆满褶子。他说他做了首诗,要送给怡春楼的桃儿姑娘。
“桃儿香来杏儿熟,轻含慢挑更娇柔。
有幸能得佳人爱,鸳鸯帐里尝樱红。”
出来卖的,哪里还挑主顾?温吟秋平静地听光头摇头晃脑地吟咏完,点了点头。
秃了的毛笔在笔洗里点了点勉强聚锋,又在砚台上嗜饱了墨,温吟秋垂下眼,把诗誊写在纸上。
等墨迹半干了,递给那叫王五的光头主顾。
王五满脸欢喜地接过来,扫了几眼:“不错啊,读书人字写的就是好啊,这一笔一画的,长得跟人家铺头门口的匾额似的。”
“谢谢王大哥。”
王五美滋滋地哼起小曲,抬脚就要走。
“王大哥稍等,”温吟秋在他身后,和和气气地喊道,“您还没给润笔费呢!”
光头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给钱?我王五喝花酒才给钱,买东西什么时候给过钱了?”
温吟秋的礼貌微笑僵在了脸上。
“我为您做了事,当然应该得到报酬啊。”
“报酬?”光头觑着瘦弱书生,笑道,“大爷我今儿高兴,不予尔曹计较,这就给你报酬!”
说罢,抬脚朝书生踹去。
躲闪不及那窝心一脚,温吟秋摔出去几尺远。
王五轻嗤一声:“哼,穷酸秀才。”
眼前光线明灭,气血翻涌,喉间涌起一股子腥甜。
温吟秋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
王五毫不在意他的狼狈,回头就要往桥上走去,要过了桥,去乐鲤县里的怡春楼见他的相好桃儿。
“桃儿好妹妹,哥哥这就来喽!”
温吟秋勉强撑起身,望着桥下缓缓流汤的碧水倒映出王五那得意洋洋的影子,有了主意。
他冷不丁爬了起来,向王五扑去。
“欺人太甚!你倒是给钱啊!!”
猝不及防,王五粗大的腰上挂了个人,正拼死了力气要把他往河水里拖。
“娘的!”王五狠狠啐了一口,揪著书生的衣服用力把人往下拽拽,挥动手臂带起一阵旋风。
温吟秋滞空画出一道线,掉进了河里,水花四溅。
“敢动你王五爷爷,活腻了吧?”
温吟秋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一阵慌乱,胸腔里的气被他吐了个干净,好容易头冒出水面,又呛了好几口水。
河水无情地往耳鼻口,每一处空隙里灌,势在把他五脏六腑都冻住。
越是挥动四肢想要浮出水面,就搅动出更多腥臭的淤泥,整个人往下陷得越深。
身体愈发冰冷,力气也在透支,慢慢地,温吟秋逐渐挣扎不不动了,意识也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听到岸上有个声音叫他。
“小先生!”
温吟秋被人从河水中拽了出来,包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牙关还在打颤,温吟秋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缓过眼前一阵发黑,先入眼的是柴云朗的脸。那脸上有焦急,有做不得假的关切,还有很多的疑惑。
“你没事吧?”柴云朗皱起眉头,欲言又止,“你怎么……怎么连一个泼皮都打不过了?以前揍我的劲呢?”
在他们身旁,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五正捂着膝盖,发出杀猪般的哀号。
脚下流水依旧。
怎会如此呢?
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下腹还在隐隐作痛,落水狗一样瑟缩在柴云朗的怀抱里,温吟秋自嘲地笑了。
“放开。”
温吟秋的声音很轻,但柴云朗耳力好,听得很清楚。
“不。”
“看够了吗?”
“看够了吗柴云朗?看我的脸面被放在地上踩,看我卑微懦弱,看我在水里狼狈挣扎,看我像丧家之犬?看够了吗?”温吟秋身上很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但他的笑更冷。
那样冷,甚至把柴云朗这样皮糙肉厚,神经大条的人也冻到了。
是啊,他以前是心气多高的一个人……
柴云朗怔怔地放松了手。
温吟秋挣了挣,滚落到地上。离开了身边的热源,顺着浸透河水的衣物重若千钧压在身上,往下渗阵阵透刺股寒意,温吟秋无法抑制地蜷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柴云朗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意识到了不对。
他把温吟秋扶起来,捉住他的肩膀:“以前寒冬腊月能和我在护城河里泅泳,你不应该不会水,不应该这么怕冷的!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找郎中!”
温吟秋手撑在地上,抬起眼。
他的发带散了,墨色的长发如同黑夜流泻下来,缱绻地攀附着被冻得苍白如雪的脸庞,极致的,惊心动魄的黑与白。
“不消你关心。”
“你!”
“将,将军,咱们还走吗?”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背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
温吟秋的目光这才从柴云朗脸上移开,落在他那身甲冑上。
甲冑的金属光泽上留着水痕,缝隙的布料晕开斑斑水渍。而后面那群男人也一样披着甲,绑了绑腿,手握着不同兵器,挤在通向河边的那条小巷。
这副架势,显然是即将进发去剿匪。
将在外,自然是有命在身。箭在弦上,容不得柴云朗有闲情逸致在这和故人拉扯。
“小先生,我要走了。”柴云朗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等我回来。”
“山上的是邱宗平一部的前朝人。”温吟秋兀地开口了。他顿了顿,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没说出口:“他们和乡里做生意都是走后山,你可以试试往那走。不过,这群人本质非恶,如果可以,没必要赶尽杀绝……”
七年前北戎入主京埠,立国号为干。入城那日,薛太后及众臣在城门口迎接,后来多半被分了食邑,或继续在朝为官。
当然也有不愿意降外族的军队和官员,南逃也好,自立山头也好,散布在各地,被北戎政权视为不稳定因素。邱宗平就是其中一个,找了个山头,自立门户。
这些不稳定因素多半不成气候,真让北戎的大部队来,即刻如风中落叶。
但派精兵强将做这种事,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去一趟收缴下来的赃物还不够拨出去的军饷。
邱宗平们存在在那里,不合作,更不给地方交税,就像屋子里的曱甴,讨厌得很。
柴云朗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吟秋一眼:“你倒是看得起我。”
温吟秋垂下眼帘,压抑住几声闷咳:“等等。”
柴云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悬在半空:“既然柴将军如此好心,不如帮那王五把字钱结一下,一个铜板。”
柴云朗愣了一下。
“行!”
柴云朗在腰间小袋里掏了掏,摸到前两日从温吟秋那拿到的一文铜钱,顿了顿,抓出几颗碎银扔给他。
温吟秋共握住碎银,对他拱了拱手:“谢柴将军赏赐。”
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
晨雾散了,阳光洒在身上,温吟秋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温吟秋坐在地上,望着柴云朗离开的方向,冻得发白的嘴唇张合,说了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
“喂,秀才,你没事吧?”等柴云朗的行伍走开了,打墙跟冒出来一个鸡窝头脑袋。
小乞丐左右打量了一下,这才蹑手蹑脚地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刚才那个官家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我去教训他!”
温吟秋摇了摇头:“他能否活着回来都未可知,有什么好教训的。”
“哦?”小乞丐那对浅淡的瞳仁转过来,饶有兴味地看著书生,“我看他们一身兵甲,强得很呢。”
“但你从头至尾,拢共又见过几个兵卒?可知那山上有多少山匪?”
温吟秋咳嗽两声,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低头看了眼一身的污糟狼狈,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番话气那将军?我可听见了,什么‘不要赶尽杀绝’呀?”
“问得好,那我要祝北戎的军队,早日剿灭我殷朝余部,凯旋而归吗?”
小乞丐认真地打量温吟秋,他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淡得像透光的琉璃,像色目人,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却又是中原人的脸。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吟秋的眼睛对上小乞丐,幽静的黑瞳里带着一丝疲惫倦怠。
小乞丐和温吟秋对视着,忽然笑了:“那个柴什么将军来了之后,你看着更像个人了。”
“没大没小。”
“真希望他有空多来。”小乞丐摸出身上背着的草席,抖开,就着墙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补上一句,“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温吟秋望着枫林乡缓缓流淌的河水,沒有作答。
他把从小木车里翻出的鸡公碗放在小乞丐的草席边,拖着车回家换衣裳。
翌日,他照例在桥边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