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两道政令落下,门口一众村民依旧僵在原地。
错愕、怀疑、不敢置信,三种情绪密密麻麻写在每个人脸上。
三年的恐惧与怨恨,不是一句话就能吹散的。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黑棘女巫只会催命一样逼他们开荒、劳作、交粮,从来不管土地长不出粮食,从来不管他们会不会饿死冻死。
种地?
黑棘岭这种鬼地方,也配叫地?
王老头喉结滚动,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躬身劝道:“女巫大人……不是老朽等人偷懒,是这片土地真的种不出东西。”
他抬手指向远处白茫茫的荒田,满眼苦涩。
“土硬如铁、泛白咸苦,种子撒下去,连芽都冒不出来。前几年年年开荒、年年绝收,再种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旁边几个年轻村民也纷纷低头附和,声音微弱又绝望。
“是啊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干活,是老天不让我们活。”
“越种越荒,越耕越穷,再折腾也没用。”
消极、麻木、认命。
这就是绝境底层最真实的状态。不是懒,是努力从未有过回报,久而久之,没人再敢抱希望。
林晚静静听着,没有呵斥,也没有空口画大饼。
她太懂了。
农学七年,她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看似无解的土地绝境”。
黑棘岭不是天生死地,是被错误耕种方式种废的死地。
原主和村民不懂土壤原理,不懂盐碱治理,不懂保水保肥。只知蛮力开荒、浅耕薄种,只靠天吃饭。
常年大风带走表层水土,盐分逐年累积,板结越来越重,最后活活把可耕土地变成了不毛盐碱地。
“跟着我,去村西废田。”
林晚转身迈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众人不敢违逆,只能垂着头,稀稀拉拉跟在她身后,心里依旧半信半疑,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白忙一天”的摆烂准备。
一路向西,视野越发荒芜。
入目是大片大片泛着惨白霜花的土地,地面干裂、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连最倔强的野草都不肯扎根。
风一吹,白盐细土漫天飞舞,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黑棘岭两百亩废弃良田,如今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林晚驻足田埂,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捻起一撮表层土壤。
土色发白、质地干硬,搓开全是细盐颗粒,触感粗糙硌手。
她鼻尖轻嗅,结合原主记忆里的气候、降水、风向,瞬间完成全方位土壤诊断。
“典型的次生盐碱化,浅层板结、深层肥力流失,风力侵蚀严重,保水能力几乎为零。”
林晚低声自语,专业术语脱口而出。
身后村民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只觉得自家女巫好像……和以前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的艾琳只会吼、只会逼、只会骂,从来不会看地、不会辨土、更不会说这些听不懂却很厉害的话。
林晚直起身,看向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第一条实操指令。
“所有人听好,今日劳作分三步,不累、不熬、不白干。”
“第一步,清杂归堆。把田里所有枯秸秆、残草根、碎石烂块全部清理出来,分两堆堆放,草归草、石归石。”
“第二步,浅层深耕。不用蛮力深挖,统一深耕三寸,打破板结层即可,不许翻生土、不许乱翻地层。”
“第三步,就地堆肥。枯草残叶混合少量人畜粪便、湿土分层堆叠,封土发酵。”
三条指令清晰分明、逻辑顺畅,和他们以往瞎开荒、乱刨地的蛮干完全不同。
王老头下意识一愣:“大人……枯草烂叶也能当肥料?”
在村民认知里,这些垃圾杂物除了焚烧毫无用处。
林晚淡淡开口,精准科普,击穿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乱世土地贫瘠,缺的从不是土,是有机质。”
“枯枝落叶发酵腐熟,就是天然有机肥,能压盐、松土、增肥、保水。你们以前种地,只耗地、不养地,年年掠夺式耕种,地不废才怪。”
一语点破根源。
村民们呆呆站着,心里第一次生出微弱的触动。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竟从来没人告诉他们,地是需要“养”的。
“动手。”
随着林晚一声令下,众人迟疑着散开劳作。
依旧拘谨、依旧忐忑,没人敢真的相信能长出粮食,只是不敢再得罪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巫。
所有人都在默默观望,等着看她失败,等着印证“黑棘岭本就是死地”。
而就在众人埋头苦干片刻后,一阵轻柔的清风忽然笼罩整片荒田。
淡青色的微光在林晚掌心流转,温柔、柔和,没有半分往日风刃杀伐的凛冽。
残缺鸡肋的风系魔法,在她手中彻底变了模样。
别人的风魔法是杀敌利器,她的风魔法是顶级种田神器。
清风拂过田地,自动筛除土里的细盐白霜,将浮盐尽数吹离田垄;
微风入地,疏松板结土层,代替蛮力深耕,不伤生土、不毁地层;
风循田间,带走潮湿霉气,加速堆肥发酵,同时驱赶潜藏地底的虫卵害虫。
魔法落地,立竿见影。
原本惨白坚硬的土地,肉眼可见地变得疏松暗沉,那股死气沉沉的荒芜感飞速褪去。
正在干活的村民动作齐齐一僵,满脸震惊地抬头。
“土、土变黑变软了?”
“刚刚那些白茫茫的盐霜……没了?”
“女巫大人的魔法……居然能用来种地?”
所有人彻底懵了。
过去三年,艾琳女巫的风魔法永远用来伤人、威慑、惩罚,冷冽锋利、动辄见血。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令人恐惧的魔法,会温柔地拂过土地,帮他们松土改地、净化土壤。
林晚神色平静,继续操控清风,同时开口定下规矩,彻底稳住人心。
“今日参与劳作所有人,统一记工分。”
“傍晚结算,按工分发粗粮粥、干粮碎粮。干得多、分得足,偷懒耍滑、敷衍应付,无分无粮。”
一句话,直接击碎三年无偿苦役的阴影。
干活有饭吃!
真的有报酬!
原本还消极摆烂、敷衍应付的村民,眼神瞬间亮了。
饥饿是乱世最狠的枷锁,也是最直接的动力。
一个饿得半死的年轻村民,手上速度瞬间快了数倍,卖力清理杂草碎石。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不敢再敷衍,埋头疯狂干活。
观望心态,瞬间变成实干心态。
林晚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从压迫恐惧到主动归附,从来不靠感化,靠的是实打实的利益、看得见的希望、摸得着的活路。
她一边用风系魔法辅助改土、控盐、松土、催熟堆肥,一边趁着劳作间隙,给众人普及最基础的种田逻辑。
“盐碱地不可怕,怕的是只开荒、不养地。”
“接下来我会做垄起沟、开挖简易排水沟,雨天排盐、旱天保水。”
“第一批作物我会优先选择耐盐、耐寒、速生的杂粮,短期稳收成,长期改土质。”
她讲得通俗直白,句句落地,没有半点虚言。
村民们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迷茫。
他们第一次知道,种地原来不是靠天吃饭,原来土地可以改造,原来绝收的死地也能救活。
正午风沙最烈之时,林晚抬手结起环形风场。
一圈清风笼罩整片田地,挡住漫天黄沙,稳住田间小气候。
烈日不晒、风沙不侵,劳作瞬间变得轻松无比。
极致的反差,狠狠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认知。
以前的女巫,是催命的阎王。
现在的女巫,是护着他们种地的人。
夕阳西下,黄昏渐临。
短短半日时间,两百亩废土焕然一新。
板结硬土变得疏松肥沃,表层盐霜尽数清除,田垄整齐、沟渠初成,田间堆肥全部发酵到位。
死气沉沉的荒岭,第一次透出良田生机。
林晚收回魔法,掌心清风敛去。
她看向满身尘土、却眼神发亮的众人,淡淡开口:
“今日工分统计完毕,全员有粮。”
“回去休整,明日清晨继续下地。”
“等第一批粮食落地,黑棘岭,再无饿殍。”
话音落下,田间一片寂静。
随后,老村长王老头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一拜,不是畏惧强权,而是发自心底的折服。
“谢、谢女巫大人……”
其余村民纷纷低头躬身,无人再敢心生怨怼。
这一刻,人心,第一次真正松动。
而林晚清楚,这只是开端。
解决温饱,是第一层满足。
接下来,基建筑防、练兵安防、囤货储粮、立制安民。
乱世绝境,她要一步一步,把这片人人唾弃的恶女巫领地,建成乱世唯一的人间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