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黄沙,狠狠砸在破败的石屋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凄厉嘶吼,像是荒岭间无数不得安生的冤魂低声泣诉。
林晚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颅内炸开撕裂般的剧痛。海量杂乱、暴戾、粗粝的记忆碎片汹涌涌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原主残留的焦躁、阴鸷与暴虐情绪,疯狂冲击着她的神智。
“嘶——”
她撑着冰冷坚硬的石床缓缓坐起,掌心触到的石块冰彻骨髓。屋内弥漫着厚重的尘土、霉腐与淡淡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破败、荒芜、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上一秒,她的人生刚刚落定圆满。
七年农学硕士深耕苦读,数年备考鏖战千军万马,熬过笔试、面试、政审,公示圆满结束,正式考公上岸。出身普通的她,半生勤恳踏实,只为求得一份安稳,往后扎根基层、为民做事、守一方烟火。
可公示结束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马路疾驰的货车失控冲向孩童。她没有半分迟疑,奋不顾身冲上前推开孩子。
孩童得救,她却永远停在了人生最好的年纪。
再次睁眼,天旋地转,物是人非。
她穿进了一个战火不休、神权垄断、贵族霸权横行的残酷西幻世界。
附身之人,是西风边境赫赫有名、人人谈之色变的黑棘女巫·艾琳。
一个被全村唾骂、邻域敌视、贵族抹黑,被整片边境钉在耻辱柱上的恶霸女巫。
世人对她的刻板印象入骨入髓:残暴嗜杀、压榨民力、阴毒诡谲,黑棘岭所有天灾**、牲畜病死、孩童夭折,通通被归罪于女巫作祟。传言她靠吸食百姓生机修炼魔法,是边境最大的祸害、乱世滋生的恶人。
可完整接收完原主记忆的林晚,只觉得荒谬又窒息。
原主艾琳,自幼觉醒残缺鸡肋的风系魔法,无师自通、性情偏执、头脑简单。她割据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岭,凭一己之力威慑野兽、驱散盗匪、挡下低阶魔物,硬生生护住了三百多村民的性命。
但她空有护人之心,毫无治世之能。
不懂耕种改良、不懂囤货储备、不懂基建□□、不懂安抚民心。只知粗暴征役、强行收粮,用最笨拙霸道的方式维持领地存续。
丰年不存粮,灾年必饿殍;劳役无章法,人力全浪费。
明明是拼尽全力的守护,最后却落得满身骂名,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
压下脑海最后一丝暴戾残念,属于现代农学生、新晋基层公职人员的冷静、理智、缜密思维彻底占据主导。
重生一场,又得新生,还恰逢乱世绝境,林晚没有半分慌乱。前世舍身救人、扎根基层的本心刻入骨髓,这一世,她不打算苟且求生,更不会重蹈原主覆辙。
她要盘活这片死地,护住这三百多条人命,在战火纷飞、强权横行的乱世,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建一方安稳乐土。
林晚垂眸静坐,飞速从地理、民生、武力、舆论、外部局势、内部矛盾六个维度,彻底复盘自己的绝境处境,条理清晰、层层拆解。
其一,地理处境——死地弃土,三面绝境。
黑棘岭是西风王国最西端的三不管弃土,无官府管辖、无财政救济、无军队庇护。东接贵族割据领地,税卡层层盘剥,平民踏入便是被压榨至死;西连千里戈壁盗匪窝,杀人越货是常态;北临冰封异兽荒原,南距魔界裂隙不足百里,魔族小规模掠袭从未断绝。逃无可逃,退无可退,是真正的绝地。
其二,土地民生——贫瘠绝收,濒临崩毁。
整片领地土地重度盐碱、板结贫瘠,土层浅薄、不保水不肥地,普通粮种根本无法存活。原主三年蛮干开荒,越开越荒、越种越绝,如今良田尽数废弃,无粮可产、无储可依。村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常年挣扎在温饱生死线,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彻底崩盘。
其三,安全局势——内外皆危,毫无保障。
内部无治安、无秩序、无防护;外部盗匪、异兽、流民、魔族环伺。原主的残缺风系魔法,仅能勉强自保护村,遇到大规模侵袭毫无还手之力。领地三百多人,日夜活在恐惧与焦虑之中,最基础的安全需求彻底缺失。
其四,舆论名声——污名满身,人人敌视。
三年暴政式管理,让“黑棘恶女巫”的名声传遍周边百里。村民恨她、怕她、怨她;邻村排挤敌视;贵族轻蔑抹黑;游匪伺机觊觎。她如今孤家寡人,名声烂透、民心尽失,是整片边境的众矢之的。
其五,外部大势——乱世倾颓,战火连绵。
人界诸国征伐不休,贵族割据夺权、层层压榨底层;教会垄断魔法与神权,愚弄百姓、掠夺资源;人魔大战绵延百年,魔界裂隙随时可能暴走,一旦大规模爆发,整片边境将生灵涂炭。乱世之下,弱小领地注定被吞噬,不进则死,不强则灭。
其六,内部矛盾——积怨深重,暗流涌动。
无偿劳役、强行征粮的旧规,让村民积攒了三年的怨恨。众人不敢明面反抗,却全员消极怠工、敷衍度日,人心涣散、毫无凝聚力。看似人人臣服,实则内部早已千疮百孔,只需一点导火索,便会内乱爆发。
六大绝境,层层锁死,堪称地狱开局。
但复盘完全局,林晚眼底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清明笃定。
绝境又如何?
别人眼中的必死残局,在她眼里只是有待整改、逐步升级的基层治理难题。
她手握顶尖农学专业知识、全套基层治理体系、现代化统筹思维,更拥有原主独一无二的风系魔法。旁人视魔法为杀伐利器,唯有她看清,这是最适配种田基建、□□发展的顶级工具!
温饱、安全、秩序、武力、民心、发展,一步步来,她全部能解!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三道怯懦、僵硬、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轻得像怕惊扰了屋内的暴君。
领头的老村长王老头声音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
“女、女巫大人……今日服役之人,尽数到齐,请大人吩咐劳作。”
林晚收敛思绪,抬眸起身。
她清楚,空谈无用,落地为先。想要翻盘,第一步必先摸清底层真实底细。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被缓缓拉开。
寒风裹挟黄沙灌入屋内,吹动她墨色长发,少女一身简约巫袍,眉眼清冷沉静,没有半分往日的暴戾嗜血,反倒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威严。
门口十几名村民瞬间僵住,集体低头缩肩,浑身紧绷,早已做好了无偿苦役、被呵斥责罚的准备,眼底满是麻木、怨恨与戒备。
林晚目光扫过众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心底了然,随即视线精准落在最前方的老村长身上。
王老头是三村唯一的老管事,扎根此地数十年,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户民情、每一处隐患,是目前唯一能帮她快速落地改革的人。
“王老头。”
林晚声音平静,没有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
老村长浑身一颤,连忙躬身低头:“小人在!”
面对众人的惶恐不安,林晚没有急于下达劳作指令,而是开门见山,精准发问,句句直击领地核心痛点。
“我问你,领地现存储粮,精确数目多少?能撑几日?”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以往的艾琳女巫,从不管库存、不问结余,只知一味抢粮征粮,何曾过问过他们能不能活、粮食够不够吃?
王老头颤巍巍抬头,又迅速低头,不敢怠慢,如实回道:“回、回大人……公库储粮仅剩零星粗粮碎壳,不足两石,撑不过五日。各家私粮早已耗尽,如今不少人家,已是靠啃草根、煮树皮度日。”
果然。
林晚心底印证了自己的判断,继续追问:
“村内可耕荒地、盐碱废地,共计多少亩?往年最高收成、绝收年份,一一说来。”
王老头不敢隐瞒,细细禀报:“三村合计废田两百余亩,皆是重度盐碱板结地,近两年颗粒无收。往年最好年成,亩产也不足百斤,堪堪糊口,遇风灾、旱涝必绝收。土地早已种废,无人敢再寄予希望。”
民生农业的核心症结,彻底摸清。
林晚微微颔首,继续追问安全武力关键:
“领地能上阵劳作、御敌的青壮年,共计多少人?可用铁器、农具、防身器械,存量几何?近一月,盗匪、异兽、魔族侵扰,发生几次?”
这一问,直接问到了领地最致命的短板。
王老头声音越发苦涩沉重:“青壮年共计六十七人,多是体弱饥疲之身,无半点战力。全村可用铁器不足十件,仅有几把破锄头、烂镰刀,无甲、无盾、无兵器。”
“近一月,戈壁盗匪劫掠两次、荒原异兽下山三次,南边魔界裂隙溢出魔气,也惊扰过村落一次。每次都是大人出手勉强逼退,但凡遇上大规模侵袭,我们根本无力抵挡。”
字字句句,皆是绝境。
听完所有实情禀报,在场村民皆是面色灰暗,眼底满是绝望。这些困境他们日日承受,早已麻木,只觉天生如此、命中注定,无人能改。
可林晚眼中,没有绝望,只有清晰的整改蓝图。
她彻底摸清了领地所有底牌与短板,当即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当众敲定黑棘岭重生后的第一条、第二条核心发展计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林晚目光锐利,声音清亮,传遍众人耳中:
“即日起,领地启动双线发展,所有人听令执行。”
“第一,农业生存计划。”
“废除无偿劳役、强行征粮旧规。全面关停无效开荒,停止蛮干耗损。我亲自带队改良盐碱废地,松土、堆肥、改水、选种,科学化重启耕种。”
“推行按劳分配,劳作计分、多劳多得,所有收成公私对半分,绝不白用一人力气,绝不亏欠一人口粮。短期解决温饱,长期囤货储粮,彻底终结饥荒。”
“第二,武力安防计划。”
“从所有青壮年中筛选精干人手,组建领地初代治安队。闲时参与基建劳作、囤积物资,战时全员御敌、守护村落。”
“统一训练、统一规制、统一配备简易防具器械。风系魔法不再用来威慑村民,全数用于护村御敌、辅助基建、保障生产。逐步搭建哨塔、围墙、安防体系,杜绝盗匪、异兽、魔气侵扰,守住黑棘岭的安稳。”
两道计划,清晰落地、直白易懂。
没有晦涩权谋,没有空洞画饼,只讲温饱、讲安全、讲实实在在的活路。
全场死寂一片。
十几名面黄肌瘦、满心怨恨的村民,彻底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巫。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们活在压榨、恐惧、饥饿、死亡的阴影里,日日盼着逃离、盼着解脱,从未有人给他们半分希望。
可今天,这个被他们唾骂、畏惧、怨恨了三年的恶女巫,却第一次实实在在问他们的疾苦、摸清他们的困境、给他们规划活路。
不用白干活?能吃饱饭?有人护村、不再受袭?
荒谬,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期许。
看着众人满眼错愕、半信半疑的模样,林晚语气笃定,落下最终定论:
“从今日起,黑棘岭旧规作废,一切从头来过。”
“我不要你们的命,不要你们的血汗白流。”
“我只要这片死地重生,只要你们人人有饭吃、有安稳活、有活路盼头。”
风吹黄沙,掠过破败村落。
这一刻,压在黑棘岭三百多人头顶三年的阴霾,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缕乱世之中,最珍贵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