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舟,醒醒!”
红衣少年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走出,他双眼睁开,迷蒙中,一抹亮色霎时出现在他身前,落下沉沉阴影。
谢灵舟头脑一热,倏然起身捧住眼前人的脸蛋,“宝珠!”
这一喊,便是除了文唯昭之外,剩下已然清醒过来的三人也回忆起了鬼境中的故事,皆是心头一沉。
文唯昭目光微凝,要属谁在这鬼境中陷得最深,那只能是谢灵舟了。随即,她猛地挣开他双手的触碰,站起身,对上地上还未缓过神的人的视线,停了几秒,似是在蓄力般,接着开口大喊道:“谢、灵 、舟 ——!”
“你看清楚我是谁!”
文唯昭无语,第二次了,她用手认真地抹了抹刚刚被触摸的地方,后想着,身子抖了抖。咦——她鸡皮疙瘩要起来了,要不是谢登徒子意识还没清醒,她多半是要让他吃点苦头的。
许镜清注意到她的动作,乐呵呵地捧腹直笑。就连景卿与祝晴雪,同样面上忍俊不禁。
此时,谢灵舟才被文唯昭叫得归了魂,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后,他低笑。接着,冷不丁抬头对上某人微眯的双眼,他立即收敛了面上神色,起身,低眉顺眼地说道:“抱歉。”
一旁的祝晴雪嘴巴轻轻“喔”了声,朝着景卿不停地挤眉弄眼,然后肘了肘他的胳膊,示意景卿看向地上谢灵舟的变脸,对着口型道:“抱歉~”
景卿无奈。
“你们走吧……莫要再来了。”青鬼站了许久,手中安抚着悬在空中那血淋淋的鬼婴脑袋。原本打算将他们永困鬼境中的,但终究想着他们与这件事无关,最后长叹了口气。
一行人胸中闷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实在没想到一座鬼宅里竟藏着这样的故事。
祝晴雪和景卿,在鬼境穿成全父全母,出来后,甚至不敢回忆他俩迫害宝珠的那些恶劣行径。祝晴雪还在出神想着,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父母吗?而许镜清,则是看到一旁晕倒在地的疯妇,心中五味杂陈。
谢灵舟敛眉不语。
“牛坚。”文唯昭冷然地看向青鬼,叫出他的名字。
面前的青鬼兀地怔住,他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全父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确实该死。不过,牛坚,宝珠的死不能用全府上下所有人的命来陪葬,他们很多人也只是无辜的。”文唯昭冷静说道。
“无辜?他们全宅上下所有人就等着将宝珠卖出去,能换来个荣华富贵,他们全府上下全都知道!装聋作哑!就这样把宝珠往火坑里推!……你没看见吗?宝珠尸体被烧后,他们那群恶人竟还要将骨头敲得稀碎!其他人没有一点同情,每个人的话语里全是怕宝珠脏了他们的地方,避之不及!”
牛坚语气带着狠,眼中泣泪。全然不似文唯昭初见他时的那般温润模样。
“亏我还念你是个良善之人,想不到你如此冷情!半点不怜惜宝珠,竟还觉得我不该将他们全杀了!”
文唯昭抿嘴,“冷情”两个字直生生地刺入她心底。乾坤袋里的啾啾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瞬间冒了出来,在她颈窝间蹭了蹭。
她安抚地摸着啾啾的脑袋,随后心中叹言,怎么说她冷情呢?鬼境里,宝珠的尸骨被敲碎时,她可是有意识的。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正是夜里,一如鬼境中的当年。
文唯昭偏头看向院子里的古树,幽绿莹亮的鬼火,在雨中也未曾熄灭,始终执着地翻腾跳跃在枝叶旁,就似牛坚的那颗灼灼真心。
“牛坚,树上的鬼火,是长明灯对吗?”
宝珠在那颗树上吊死,魂魄也被那幅画而钉死打散。这鬼火,想来就是牛坚为她日日夜夜而燃的长明灯火了。
无人回应。
她笑了笑,回头看向他,难得耐心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宝珠信中所留的话吗?她愿你来世,做个世家读书少年郎。可你呢,如若她现在还在世,见你这幅样子,你觉得她心中会作何感受?”
“还有——,你日子,也不多了吧。”她语气一转。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对鬼境没什么防备。以青鬼现在的实力,已经敌不过他们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似是好奇她如何得出论断的。
谢灵舟替她解释:“牛坚身上的鬼气绵软无力,且极淡,不过又不似没有执念的鬼魂前往生门的样子。那就……只有命不久矣。”
饶是再有执念的鬼魂,也达不到能让人亲身代入视角,重现往事的鬼境。重念往事……祝晴雪脑袋灵光闪过,随后转头看向牛坚,半确认半试探地开口:“你莫不是……日夜将鬼息注入那可追忆往事的铜镜中滋养,以此来重念与宝珠过往吧?!”
这些话,牛坚没否认,也没点头,他只是缄默不语。
众人知道,他不应,便是默认了。
许镜清不解,大为吃惊道:“你这是把自己困在执念中,活活把自己耗死啊!”
“那又如何,我现在不本来就是死的?”牛坚回了一句。
看着他这般模样,文唯昭只说了句:“身死,心不死。宝珠希望你是这样。”
牛坚听见这话,眼泪顺着脸滚滚滑落,他沉默了良久,随后冒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话:
“我后悔了。”
雨夜里,众人看向无声落泪的他,心中无奈。
何苦把自己困在执念里多年呢?
祝晴雪用通言令与自家父亲联系上,将事情禀明后,让他即刻联系鬼界鬼王,派人将牛坚带回去。
五长老办事也是迅速,不一会儿,虚空中缓缓升起一道红木高门,里面散发出团团浓黑的鬼气。
一个白衣鬼吏骂骂咧咧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嘴里还边骂着:“鬼王大人真是,半夜压榨无名小吏,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啊——”
蓦地,对上了一行人的视线。
“你好啊,鬼差大哥。”五人井然有序地站成一排,向他齐招手道。
鬼吏抽了抽嘴角,冷脸开口说道:“鬼差大哥不好,别惹我,现在心情极差。”
众人瞬间噤声。
白衣鬼吏走到了牛坚面前,翻开手中案本,“咦”了一下,惊讶道:“你前些年头还偷别人钱了?”
牛坚面无表情,眼神死寂地看向他说道:“问这么多干嘛?废话少说,要带就直接把我带回去。”
“哟呵,你还牛上了,我大半夜爬起来上工都没说什么呢。”白衣鬼吏准备提笔的手一顿,转向旁边站得齐齐整整的五人,说道:“看到没,听大哥一句劝,以后别做这种苦差事,两边吃力不讨好。”
五人认真地点着脑袋。
白衣鬼吏见他们如此听得进去话,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在案本上落笔。
写着写着,他身形微顿,接着又抬眼,略带诧异地往牛坚身上打量。
竟是个困于执念的可怜鬼魂。害,那凡女也是命苦,若三魂七魄未被打散,只怕现在早已投个好人家了。
鬼吏无奈摇头,叹道:“有时,阴阳两隔相比,竟是恩赐。一方魂飞魄散,一方孤守阴间,才是悲剧。”
他合上案本,正准备将牛坚带回,进鬼门前一刻,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他挑眉,回头看去,是位着青绿长裙的妙姑娘,“还有何事?”
“鬼吏大哥,他……时日不多了。还有——”文唯昭看向牛坚手里的鬼婴,意有所指。
牛坚看了她一眼。
白衣鬼吏眯眼笑笑,他知道这姑娘的意思,无非是想让青鬼过完最后安生日子,不受鬼狱之刑苦嘛。另外,让这还未降生人间的小婴孩来世寻个好胎。
他转身,将牛坚推了进去,接着摆摆手,笑着说道:“放心,鬼亦有情。”
红木高门缓缓落于地里。祝晴雪从宝珠的妆台铜镜里,取出了追溯镜碎片。
……
事情告一段落,回到酒馆后,才知外界已过了半月。
鬼宅之事的解决,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白水镇。这几日,酒馆门口堆满道谢的镇民们,他们手上提着被装得满满当当的木篮子,里面尽是各色各样的新鲜瓜果,时蔬。
文唯昭他们的双手都快接不下了。
祝晴雪无奈地喊道:“各位大爷大娘,不要再送东西啦。我们也只是恰好经过此地,于是顺手管了此事。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这儿,这些吃食也带不过去,各位太客气了。”
酒馆外的镇民这才停下手中推搡的动作,“姑娘你们可是帮了大忙,全宅自闹鬼后,镇上的百姓夜间再无外出过,不管是这生意啊,还是平时玩游兴致,都比前些年头差了不少。那些偶尔经过白水镇的道士,又净是使些旁门左道,根本摆平不了。多亏了你们啊!害……我们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便只能想着送这些东西了。”一个妇女高声说着,生怕他们听不见。
“明日就走?要不再歇几日?恰好明日就是花灯节,这花灯节啊,当属晚上最热闹,姜国各地的百姓都会在这晚放花灯,祈福愿。刚好全宅鬼事已除,大善人们可以来街上逛逛,在此地过个好节呢!”
旁边的大爷佝偻着身子,却看上去格外精神矍铄,他捋着胡子朝他们笑道。
酒馆里的小二闻言,也附和道:“花灯节可热闹了,客官们要不再歇几日?你们可是白水镇的大善人,我东家说,酒馆的住钱给各位全免了。”
五人见如此盛情,也不好再次推脱,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