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宝珠心头微滞,面不改色地说道:“道长说笑了,我怕鬼还来不及呢。”
“不对,你身上虽有各样阴气,但却蕴着一丝极淡,难以消散的鬼气。”老道士眯眼。
话落,全老爷吓得离床边人远了几分,他眼中满是嫌弃厌恶。虽然知道女儿生来便能见妖鬼,但听到她与鬼结缘这个事实,身子难免打了个寒颤。
已至夏日,全老爷却全身被冷汗浸湿,他伸手指着全宝珠,骂道:“我怎么会有个如此恶心的孽种,竟与邪秽之物纠缠上了!道长,快想个法子啊,过几日把她送去淮安世家,若是因这鬼魂扰了事,世家必找上门讨说法啊。”全老爷偏头求着道士。
全宝珠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使劲摇头,行尸走肉般喃喃重复道:“不……不……不要。”
道士看向她,毫无波澜地开口说着:“将那鬼魂引来,到时我设阵绞杀即可。”
“不行!我保证…保证他不会再来寻我,与他断得一干二净,可好?……爹!”全宝珠在床上使力喊道,不小心牵动了骨裂的那条腿,痛得锥心入骨。
若是牛坚因她而魂飞魄散,她后半生哪敢继续苟活!
“老爷,今晚按照我说的,在她院中布下阵法即可。”
“好……好。”全老爷弯腰谄媚地笑着。
两人都没搭理床上的全宝珠,径直走出房间。
今日就是花灯节,全宝珠心中钝痛,盖住被子无声地低泣,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暗自下了决定。
奶娘找的那些关于鬼魂的记本,里面记载了鬼魂的鬼气越来越淡之时,就是即将前往下一世的预兆。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不是没看出牛坚身上的青绿鬼气愈发薄淡,也知道牛坚不知如何开口和她告别。她还想着,花灯节这晚见他最后一面,接着再好好告个别呢。
眼下,怕是要以鬼魂之身与他相见了。
全宝珠艰难地爬下床,托着剧痛的小腿,一步一步地攀到不远处的桌子上。
她咬唇忍着痛,拿过纸笔,像是下定决心,写着接下来的遗言。
……
今日天气刚刚好,日光照得人浑身皆是暖意,院中的池塘已经开出朵朵青莲,风过莲动,绿波轻晃。
全宝珠将写好的两封信放于桌上,寻来一根木棍,借力走到池塘,她眸中露出几分轻松意味,池水绿碧澄明,全宝珠笑着伸手拨动青莲花瓣,最终还是退了两步。
池水太干净,她怕弄脏它。
随后,少女走进房屋,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白绫,走出门,眼神定了几秒,然后朝院中的一棵藤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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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节佳夜,小镇街巷上张灯结彩,来往行客络绎不绝,摊贩的吆喝与叫卖声层起层落,好一个民乐欢庆之景。
在行人手中花灯的晕影交叠之下,牛坚来到了与全宝珠相约的地方。
他立在那儿,任行人穿过他渐渐消弭之身。等了许久,他还是没等到全宝珠。
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牛坚转身,缓缓飘向屋顶,他看到了白水镇最大的那座宅子,朝那儿奔去。
牛坚在宅子里飘荡着,突然见到下人们行色匆匆地往一处院门走出来,嘴里低声道:“诶,老爷要我们明日把她的东西都烧了,我都不敢碰。听说她是与鬼纠缠上了,那指不定她的用物里有什么脏东西呢。”
“啧……怕什么,人都被烧没了,魂也被道长打散了,她不会做鬼来寻你的。”
“要是与她纠缠的鬼找来了怎么办……”
“呸呸呸,快把你的狗嘴闭上,会不会说话!”
那下人瞬间噤声。
牛坚在听到人烧没了,魂也被打散了这句话后,瞳孔猛地紧缩,他不敢去细想,转身边往下人们刚出来的地方跑去。
进院子里,牛坚闻到一股浓烈的烧焦味。院子里寂静无声,有个婆子靠在藤树上,双眼空洞地盯向前方,她一字未言。
牛坚鬼影微晃,他跑进房屋,察觉到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想来,这儿就是她的住处了。
不过他没见到熟悉的身影,缓步上前,只见不远处床上还未叠好的被褥,以及一颗血淋淋、正在落着泪的鬼脑袋。鬼脑袋似是极其费力地开口挤出不正常的语调:“霉……每每…”
牛坚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两封信,其中一封已经被人拆开。他先拿起那封被拆开的,打开看去,这一看,心头便是狠狠震住:
“奶娘,这十几年来,都是您把宝珠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您总是偷偷在角落处爱我,疼我,默默把我当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让我体会到——原来,被母亲疼的感觉,是这般好啊。
奶娘,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半夜总被鬼魂吓得难以入睡,躲进被子里哭。结果您得知后,次日便去隔壁县上有名的寺庙里替我求了驱邪符,虽然…好像并无多大用处。还有,我知晓那些药钱都是从您的月钱里掏的,我每月的银子就那么点,多少我心里门儿清,奶娘,我不傻。
……奶娘,去年发烧夜里您是不是唤了我一声宝儿?奶娘,再唤我一声吧,我也叫您一声——娘。”
牛坚指尖颤抖,将信纸抛到一旁,随即粗蛮地打开另一封信。
信中文字如下:
抱歉,牛坚,可能这次花灯节我要失约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是不是以鬼魂之身与你相见了呢?他们都说,有执念的鬼魂才能飘荡于世间,剩下无病无忧,而一生顺遂的鬼魂则会即刻饮下忘川河水,踏上奈何桥,继续下一世。想必我应当是前者了。我本就是孱弱多病之人,药喝了十几年也根本徒劳,知道自己今日不死也活不了多久。若我无法与你鬼魂相见,你也不许伤心啊,替我照顾好床上的那颗小脑袋,她是我的姐姐,告诉她,我很爱她。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提笔落下一句:牛坚,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愿你来生,喜乐无悲,做个不愁钱的世家少年郎。
青色珠泪化为实形,浸透了一行纸墨。
牛坚身上的鬼气由原本的淡青瞬时化为青黑,竟多了几分煞气,几近厉鬼之境。
看向信中的某处,他眼眸湿润,强压着自己暴涨的、不受控制的厉鬼之息。不能失了神智,宝珠肯定不想看到他那副模样,牛坚如是想,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下一瞬,他睁开眼,却对上了妆台上的铜镜。铜镜中央骤然泛起灵波,往事显现。
他看见,宝珠被踢打辱骂。
他看见,宝珠被逼迫着送给大户人家。
他看见,宝珠了无牵挂地走向院中,吊死在树上。
他看见,那死道士画了一幅画,画中人是宝珠,身子被钉在吊死的那棵树上,人却笑得天真烂漫。还有那应该是奶娘,看上去已经疯了。
最后他看见,宝珠被烧成焦骨,头骨身子全部被敲个粉碎,成了一摊灰粉。
……
牛坚凄厉地哭喊,嚎叫,落下了血泪。
“宝珠,让他们都死,好不好?”牛坚很快趋于平静,嘴角溢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花灯节当晚,牛坚放了一把火,全宅烧了起来。
许是上天都在帮他,西风很快将火势蔓延开来,半夜时分,开始隐隐约约传来啼哭与叫喊。
牛坚寻着声音,一个个,一个个地,杀戮,啃食,嘴中漫出汩汩艳红血流。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没留。火光漫天下,烧尽了牛坚的骇人行径,也烧死了全宅里每一个人逃出生天的路。
风停,半夜下起暴雨,全宅火势浇灭,血河也被冲刷殆尽。鬼魂悲凄的痛苦,也掩盖在这场雨夜里。
牛坚无声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无神地望了望天际,开口喃喃自嘲道:
“宝珠,我好像,没有来世了。”
他在水雾层起的雨夜里,仿佛看到了宝珠嫣然温和的笑颜,一如那夜在林中所见——
“牛坚,你现在,好像在人间考取功名的翩翩少年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