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越想越不妙,借力旋身朝仇师云狠狠拍去,仇师云一剑逼退,却不防脚下楼板“咔嚓”一声脆响,原是那老掌柜趁乱震碎了木板。
没了脚踏之处,仇师云瞬间下坠。
但她并未惊慌,反而借着坠落之势,反手一剑向上撩去,逼得老掌柜缩头躲避。
仇师云凌空翻身,足尖一点梁柱欲要借力,谁知那老掌柜突然阴笑一声,袖中突然喷出一股腥臭无比的赤烟!
毒?
仇师云眉头微蹙,身形已在半空僵住。
她自知来不及,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身子如败絮般飘落。
说时迟那时快,楼下刚进门的红衣公子只觉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
那公子哥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仇师云便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
这一撞力道极大,震得他肺腑生疼,脚步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红衣公子双手僵硬地托着仇师云的腰,想推开又怕失了礼数,不推开又觉得这姿势太过荒唐。
温软姑娘身上的冷香入鼻,让他不自觉低头看向怀里的姑娘,一瞬间思绪沉湖,喉结滚动,半天憋不出一句词儿。
仇师云察觉到视线,抬眉,一张白皙俊朗的脸蓦地撞入视线。
母亲说过,当年她对父亲是一见钟情的。
她很好奇,问母亲,什么是一见钟情?
母亲就浅笑道,一见钟情,无非只见他第一面,就认定前半生只为初见伏笔,后半生风花雪月只与他一人。
她似懂非懂,时至今日,才发觉什么叫“前半生只为初见伏笔”。
原来一见钟情就是,半月崖的风穿过山水重重吹进她的心,天地静止,她只看得见眼前的人。
“姑、姑娘?你没事吧?”红衣公子腰下使劲,单手抱住仇师云,空出一手在仇师云眼前晃了晃,“姑娘?”
仇师云回过神,连忙挣开红衣公子的禁锢。红衣公子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半垂头不敢再言。
“我……没事。”她按下心头震颤,仔细看向红衣公子。
红衣公子长发如墨高高束起,穿着一袭如血的红衣,腕上有刻金纹护腕,腰间缠着银白腰封,看起来矜贵朗快。
脸极其俊逸,眼波流转,凝月含光,唇若春山,鼻似峻峰,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身材更是窄腰长腿,姿态挺拔,气质出尘,让人越看越欢喜。
绝色帅哥,比她父亲还要帅……
仇师云好不容易才拉回神志,正想跟红衣公子说话,背后传来老掌柜的声音——“哼黄毛丫头,吸入我的毒气,不出半柱香时间你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她转过身,老掌柜正喘着气,站在楼上睥睨而下。
他脸上略有得意色:“你武功虽高,走江湖的经验却太浅,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倘若你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后就此离去,我便高抬贵手,把解药给你,放你一马。”
仇师云想起来了,自己确实吸入了老掌柜那腥臭的赤烟,手确实有些发麻的迹象。
她仰头,双目澄清,好奇问道:“你的毒确实有些厉害,是从哪里来的?”
她三岁开始进行服毒训练,寻常的毒药本应对她无效。
见仇师云事到如今还不服软,老掌柜冷笑道:“蛊师谷的毒自然厉害,更别说我的毒可是蛊师谷中金三佬所制,一滴鬼见愁,两口万事休!要想活命,还不赶快乖乖向我求饶!”
听到蛊师谷这个熟悉的地方,仇师云眉头一绞,努力地回忆“金三佬”是谁。
年幼时有一天他们一家三口在家中闲聊,父亲提起,蛊师谷以蛊毒为尊,谁人养蛊制毒的本领厉害,谁就是蛊师谷的尊主。他尚且在蛊师谷时,蛊师谷有七大尊者,以蛊毒名闻天下,厉害得不得了。
母亲当时对他笑道,在我心中再厉害都比不上你,惹得父亲一阵脸红。
她因此记住了那七大尊者的名讳和尊名,可里面没一个是叫“金三佬”的。
金三佬到底是谁?
“算了算了,不过是名不经传之人,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仇师云想不起有这个人,有些烦恼地挥手,从袖下拿出一颗晶透的药丸。
她还有她爹的解毒丸呢!
老掌柜听见仇师云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不认识金三佬,起初还有些恼怒,转念一想,更笃定仇师云初出江湖,对江湖事不知分毫。
看见仇师云拿出颗白药丸,还轻蔑提醒道:“管你是什么药,不是解药就不可能解开。”
仇师云才不管他,利落地服下药丸,脸色有所好转。再过几个吐息,更是浑身舒爽,根本不见丝毫中毒迹象。
老掌柜大惊失色,“你,你这吃的是什么东西?怎的那么快就没事了?”
“解毒丸啊。”仇师云不仅说得轻巧,还歪了歪头,唇边勾笑说:“唉呀,你连解毒丸都没听说过吗?老头,看来蠢人就是蠢人啊,待在江湖的时间再久也还是没见识的蠢人!”
解毒丸谁没听说过!可哪里来见效那么快,药效那么强的解毒丸!老掌柜被说得脸红恼怒。
话音刚落,仇师云一蹬桌子,借力跳上二楼和老掌柜再次缠斗起来。
这次她不再用剑,而是使出身形无影,掌法万变的武功直攻老掌柜的命门。
老掌柜勉强躲开她的一掌,面色煞白,说:“你不是用剑的吗?”
“谁说我只会用剑?我学的可不止剑哦。”仇师云继续笑嘻嘻地攻击老掌柜。
老掌柜哪里见过仇师云那么古怪的招式,打着打着渐渐无力。
趁老掌柜分神之际,仇师云干脆利落地一掌破开老掌柜的武功,老掌柜彻底失去力量,跌倒在地。
老掌柜还想挣扎,仇师云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令他动弹不得。
一老一小打了一场架,老的那个还输了?看到结局的红衣公子面目错愕,脸上灼烫已然褪去,心中只剩下吃惊: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
不过……他三步作两步跑到仇师云面前,低头问道:“那个……姑娘,你跟掌柜的可是有仇?”
仇师云听见公子如清泉落洞的泠泠声音,抬头看他的脸:“是啊,他抓走了我的人。”
“……那让掌柜的向你道歉,把你的人放了,你能原谅他吗?”红衣公子为难道。
“你和掌柜的认识?”仇师云笑容依旧,状似无意问。
红衣公子惊觉自己过于莽撞,咳了两声,“不、不是,只是我觉得他罪不该死。”
“可我没说要杀他呀。”
“……你没打算杀他?”红衣公子上下打量仇师云,企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意思。
可惜没有,半分都没有,双目赤诚,脸色认真。
奇怪,刚刚她出手的动作招招都是冲着把人弄死去的,根本没有点到即止的分寸,怎么可能没有杀意?
仇师云被他盯着看,笑意从眼角透出来,语气极其温柔:“等我的朋友来了,我就知道该杀他还是该留他一命了,你不用担心。”
红衣公子:“……”
老掌柜见两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就聊起天,气得老脸抖动:“臭丫头,你想对我做什么!我算是知道了,你是为了那群废人而来。那你可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仇师云眉头绞起,老掌柜知道自己说中了,冷哼一声继续道:“那地方只有我能去,他们是生是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生即他们生,我死即他们死,想要他们活命,快点儿松开你的脚!”
他身上运功的穴门恰好被仇师云踩实,眼下实在是挣脱不得。只有仇师云松开脚他才能动弹。
仇师云十分纠结,放开吧,怕这老江湖跑了,不放吧,又怕他确实有什么花招对付那群无辜之人。尤其是她那瞎眼厨子,偏偏被这群人抓来,可恶!
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太好受,她越想越恼,小语子怎么还没好!哼!
她咬咬牙,又想,算了算了,放就放吧。那些人又是生病又是残废,只怕遭这老头一下就没命。
仇师云正想松开腿,一道稚嫩而稳重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他威胁不了我们,我已经把那些人救出安置在后院了。仇师云,做你想做的吧。”
唐语寇推门而入,对仇师云而言仿佛一场及时雨。
“小语子,好样的!”仇师云朝唐语寇竖起大拇指,脚下动作狠了几分。
老掌柜感受到穴门处有一股疼痛袭来,四肢登时绵软无力。
他强撑着精神瞪向唐语寇:“小子,你在说谎,你一个小屁孩怎么可能救得了他们……”
唐语寇身如被北风吹断的雪叶,携着一股凛冽之风窜到老掌柜跟前。
他面色冷静,睨向老掌柜的眼底却透出愤怒:“你见我是小孩便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吗?嗤,你那店小二也是如此眼拙,非得我出手他才肯磕头求饶。”
老掌柜连问:“那你……”
唐语寇顺着老掌柜的视线向上看,话是对老掌柜说,眼睛却盯着仇师云:“可我不管他说什么,我只听踩着你的这位姑娘的话。她要我确认无事后把店小二手脚砍断,以防逃窜。”
“啊!”血腥的事实让老掌柜惊叫出声。
原本他只当这丫头和小儿是寻常路人,再不济也是讲规矩的人。
岂知如此邪性,分明就是……妖女!
仇师云很满意他的变脸,水灵灵的眼弯成月牙笑道:“老头,我问你,你抓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老掌柜自知今晚彻底失去翻身机会,只求活命,闷声道:“自然是卖给他人。”
“什么人?我知道拍花会抓人,看上的通常都是手脚健全的人,可你们好生奇怪,竟然盗残窃病?”
“这个我们确实不知道,不过那主顾今晚就来。”
“哦?”仇师云陷入思忖。
见仇师云似乎心情还算好,老掌柜顾言其他:“正如你所说,我们这次抓的都是身有残疾、病魔缠身之人,倘若你能高抬贵手,我们便将他们送回家,若是还不满意,我们还愿留下银钱,给他们治病。如何?”
仇师云不语。
老掌柜继续说:“他们这些人本就是累赘,他们家里人也不想管他们了,有没有我们拐走他们,又有何区别呢?我们愿意给他们赔罪,更愿意花钱救他们一命,只当行善积德。”
仇师云这才有了动静。
“那这之前的人呢?在这之后又如何呢?”她眼神幽幽,“你卖他们之前可问过他们的父母?可问过他们的兄弟姐妹?可问过他们自己想不想活?”
老掌柜喉咙仿佛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没有,你当然没有。你根本没有把他们的人命当回事,只当他们是货物,是买卖,是银子金子,却不知他们也有人牵挂。”
仇师云松开脚,眨眼间用剑抵住老掌柜的咽喉。
“你们说灭门血仇旁人不能插手,可我偏不守规矩,偏要管一管。”
“你们说黑地灰届的买卖不论,可我偏不守规矩,偏要论一论。”
“放心,在你死后,我会拿你的钱给他们赔罪,用不着你操心了。”
剑影逼眼,一刹那,老掌柜仿佛看见一个青衣影子。
二十年前,因为拐了不该拐的人而前来讨债之人。不仅重创他,更抛下狠话——如若再犯,必将亡命!
青衣影子和眼前的蓝衣影子恍惚间重叠在一起,他瞪大双眼,双唇蠕动,声音从喉咙挤出:“你是青山……”
然而未说完的话只能破碎成一声呜咽,随着仇师云的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老掌柜的头颅像颗老瓜咚咚咚地滚到一边,宣告他的罪孽在此刻被斩下。
被一个来路不明,善恶成谜的“妖女”亲手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