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动手?仇师云双手撑脸看着唐语寇,嘻嘻一笑:“慢慢吃,等你吃完再动手。”
唐语寇:“……”
刚才不是还在催促我快点吃吗?!
唐语寇刚吃完面,仇师云就再点一碗。这一次她吃得慢悠悠,一口汤分三次喝,一根面分四口咬,像百无聊赖闲出病,又像不紧不慢等待什么。
过了一个时辰,落脚的人慢慢散去,住店的回了房,仇师云仍坐在店里,碗里还有一半汤一半面。
店小二暗道不妙,连忙去找老掌柜:“掌柜的,这姑娘故意吃那么慢,恐怕坏事,要不要把她赶出去?”
老掌柜道:“不急,待我听听有无底细。”
两人噤声竖起耳朵偷听仇师云和唐语寇的对话,恰好听见唐语寇问“你准备做什么?”
老掌柜眼色沉下去,却听见仇师云语气忧愁道:“我准备吃饱喝足后继续找我的心上人,好做十八色汤给他尝尝。小语子,你说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他啊?”
“你……怎么还在想找心上人?我已经说过了,不存在的人是找不到的,你的心上人根本不存在怎么可能找得到。”
“可是我娘说当年她一看到我爹就知道我爹是她的心上人,我爹也不存在吗?”
“……”
“而且,我娘说十八色汤真的好喝,我也想喝。”
古里古怪。听到仇师云说的净是些情爱之事,老掌柜脸黑如锅底,让店小二暂且别理她。
既然敢孤身带一小儿走江湖,不是背有靠山就是身怀绝技,她年龄尚小,顶多有三脚猫功夫,那便是背景不小。而背景再大手都伸不到他们福来客栈,不碍事。
老掌柜走后,仇师云咬着根面条,低声对唐语寇道:“一会儿你找机会躲起来,盯着那店小二,我猜他知道那些人藏在哪里。老掌柜许是这里武功最高的,交给我来处理。”
唐语寇面色严肃,应:“行。”
“你小心些,坏事了小心没好果子吃。”
“……我知道,你也小心。否则没人护我。”
尽管在他眼里仇师云依旧是个谜一般的女子,但这不妨碍他对她彻底卸下防备,完全信任她的实力。
理由也很简单,他用尽全力才和那群人两败俱伤,她却砍人如砍菜。实力差距天上地下,不得不服。
仇师云想到什么,又道:“等你找到那群人确认无碍后就给我个信号,不仅抓走我厨子还抓了那么多人,我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嗯。”唐语寇定定地望了眼她气鼓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江湖中拐卖人口之事本不应该他们来管,他依照约定和仇师云说过其中利害关系,但仇师云才不管这些,认定她的人不能碰,谁敢碰就要向谁讨教一番,他根本拦不住。
况且如今他身负灭门血仇,身边只有不知底细的她。除了陪她一起,他还能做什么?
只能由她去了。
再过一个时辰,日坠大地,寒气从地底窜起,客栈渐渐褪去热闹,唯有一个身形干瘦的老掌柜在拨弄算盘,那笑呵呵的店小二不知去了哪里。
福来客栈前店后院,店小院大,后院用石头筑起一圈高墙。高墙内有马厩和灶房,出了灶房拐几道弯还有一间小柴房。
柴房通北,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山野。店小二正站在柴房前,望着山野等人来。
昏夜交际时天色又黄又黑,视线里的风景变得模糊,店小二眯起眼,隐约看到远处一个正往这边飞快移动的黑影。
男人像山猫般敏捷靠近客栈,离店小二还有几步距离时稳稳停下脚步。他一身灰衣,用灰布蒙着半面,露出似峻峰的眉眼,眸底略有沧桑。
只是肩上扛着个麻袋,显得他身无正气,反倒像个盗贼。
男人放下麻袋扒开,露出一个形容枯槁,双目混浊的大叔,一看就命不久矣。
店小二伸手把迷药敷在大叔鼻中,待大叔晕过去,又在大叔的眼口鼻处摸了一通,最后探脉象确认此人时日无多,这才笑道:
“都说没有‘盗全手’金义圣偷不了的东西抓不来的人,每次见你如约将东西送来,我都不免惊叹,果真准时。”
无非奉承之话。金义圣没有因此愉悦,“病重之人多是个累赘,不需要我动手,给点钱他们家里人自己就把人送给我了。”
店小二笑道:“哈哈,这倒是。多一个人多一张吃饭的嘴,更别说还得花钱给他们治病。这病啊就像个窟窿,扔再多钱都填不上。
如今不用再花钱治病还能拿钱,也难怪每一个被送来这里的人哀莫大于心死,毕竟他们都是被家里人亲手相送的啊。若非我们不好出手,贴张告示说不定会有更多人送上门来。”
人命在他嘴里变得轻飘飘,仿佛他说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厨房里的鸡鸭鱼肉。
“还好你们不便示人,让我有生意。”金义圣懒懒伸手讨钱:“七日之内,十六个眼瞎、断手、断脚、病魔缠身之人,一共八两黄金,给钱吧。”
店小二把麻袋重新系好,从怀中拿出仔细包起来的金子递给金义圣,“数数。”
金义圣接过布包打开,金光灿灿,掂量一下,足两。
他把钱塞到怀里,随口问:“你们抓这么多废人是要做什么?这些人可活不了多久,只怕今晚就死,弄一出金屋藏尸。”
店小二觉着这对做拐手的金义圣来说不是件秘事,便回答道:“我们的买卖通天南地北,自然不止卖手脚健全之人,主顾想买什么人,我们就去给他们找什么人。
听说有人喜欢残缺之美,甚至专门找画师将各种残缺人摹像到画纸上,至于找病重之人,也许是同样道理吧,有人买这些人不足为奇。”
“口味这么特殊……果真爱好人尸吧。”金义圣轻嗤一声。
店小二想起老掌柜的话,话锋一转:“不过,这次的主顾言下之意和其他人不一样,听他意思,他要这些人好像是要做其他事情。”
“哦?”金义圣被勾起兴趣,“莫不是拿来喂药练手?”
其实那主顾今晚就来,届时便知他要这些人做什么。
但主顾的消息怎能随便告诉外人?店小二没有顺着金义圣的话说下去,而是道:“钱没问题那这桩生意就结了,福来客栈和盗全手再无瓜葛,人财两消。”
没听到想听的话,金义圣也没沮丧,只懒散地直起身,朝店小二挥挥手,步如野猫,灰影倏然融入昏夜。
等金义圣离开后,店小二扛起麻袋推开柴房门,拨开角落零星堆放的几根细枝,在墙上按了两下,墙下蓦地现出一列通往地底的密室台阶。
他扛着麻袋快步往下走,浑然不觉背后有人。
敛息藏在夜色中的唐语寇悄悄跟在店小二身后,以此生最轻的脚步一同下了密室。
无他,若是连这件事做不好,只怕仇师云真的会把他手脚砍断,一想到这个他就一阵恶寒。
*
夜色渐浓,连吃几碗面的仇师云倚着柱子,似笑非笑对老掌柜说:“掌柜的,我忘了到底吃过几碗面,能不能让我看你们的账,我好算账付钱。”
柜台后,老掌柜眼皮都没抬,“什么账?”
“活人生意账。”
老掌柜这才抬头,看清楚是那个古怪小姑娘,慢悠悠道:“这世道人命不如猪狗,你救得过来么?只怕今日救一人,明日背十命。”
言下之意,不管你有什么靠山,能管一时不能管一世,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仇师云像听到了一个笑话,轻笑出声,“我可不救人,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既然如此,为何多管闲事?”老掌柜按下算盘,眼睛一眯。
“因为我还没学会十八色汤呢,你把我的厨子抓走了,我怎么把汤做给我心上人品味?”仇师云说得真切。
老掌柜:“……”
他还想劝仇师云,用细哑嗓音说:“看你年纪尚小,可知这江湖有江湖令?”
“江湖令?”仇师云果真好奇眨眼。
母亲跟她说过许多事情,从幼时辛苦练武到游历江湖,从游历江湖时的奇闻异事到和父亲相遇后的花前月下,桩桩件件,令她从此对半月崖外的世界心驰神往。
正因为艳羡母亲和父亲的风月往事,她才出了崖,并发誓要像她母亲一样找到自己的意中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然而,她确实从未从母亲口中听说过什么江湖令。这是什么东西?
老掌柜见仇师云一脸好奇,心道果然是初出江湖的小丫头,冷声:
“‘灭门恩怨莫插手,黑灰买卖休可求。侠盗风声未能走,武林争锋官不究。’——灭门血仇旁人不可插手,黑地灰界买卖谁人不论,侠盗义贼行踪风声不漏,武林各派打斗官府不追究。
这便是江湖令,江湖人尽皆知的四大规矩。你想插手我们生意,就是坏了这第二条规矩,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老掌柜愿意跟仇师云解释江湖令,不仅看仇师云年纪轻,更忌惮仇师云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若是真有,劝退仇师云而非直接出手是为上策。
仇师云听罢微笑,身子轻轻一跃,手撑桌面落座柜台。
“灭门恩怨莫插手,黑灰买卖休可求。侠盗风声未能走,武林争锋官不究……江湖令,有意思。”
她的腿在蓝裙下晃啊晃,泠泠笑声脆如黄鹂,“可我如今还不算江湖中人,不用按江湖规矩来呢。”
老掌柜斜睨过去,细细的眼浮起阴恻恻的暗色,这意思是想坏规矩?
想着,他袖下手悄悄摸向腰间小瓶子。
然而仇师云已看透他的动作,身形未动,手腕却诡异地一抖,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老掌柜咽喉。
此剑既快且邪,剑尖颤动间竟带起鬼哭般的呜咽声。惊得老掌柜脸色骤变,他行走江湖数十年竟从未见过这路数!
原来她敢一个人走江湖,不是因为背后有靠山而是功夫高,倒是小看她了!
他挥袖震开仇师云第一剑,袖风震得柜上东西、桌凳横七竖八倒落。
几个住店的听见声响推开房门想看热闹,老掌柜立刻尖声道:“私人恩怨,如若插手,小心惹祸上身!”
福来客栈的掌柜可不好惹……探头出来的人听见老掌柜放话,纷纷缩回去,紧紧闭门不敢再看。
仇师云心道如此正好,她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心念着,她手下动作愈发放肆,剑风凛冽,剑招如毒蛇蜿蜒过山峰,逼得老掌柜不得不见招拆招。
两人拆了十余招,仇师云越打越狠,眼底渐渐透出几分快意。
原来这外头还有此等高手,远比胖鱼黄鳝要厉害,她出半月崖是出对了!
老掌柜见她竟越打越兴奋,心底隐隐升起几分惧意,额头凝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年轻一辈的江湖英杰榜上有这丫头吗?他可没听说过哪家有这么厉害的小姑娘啊?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