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来劝林妙真的人络绎不绝。
先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来到她家门口,语重心长地说:“妙真啊,你相公青山走了才半年,你就要招赘,这不合适吧?村里人会怎么说你?”
林妙真正在院子里喂鸡,闻言抬起头来:“老爷子,青山走了半年了。我要是再不想办法,我家的地就要荒了,我就得饿死了。您说青山在天之灵,是愿意看着我饿死,还是愿意我找个帮手?”
赵老爷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拐杖在地上杵了几下,转身走了。
然后是村里的女人们。
她们没直接来找林妙真,而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大声议论,确保她听得见。
“听说那男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八成是个疯子。”
“我看是个逃犯,在外面犯了事,躲到咱们这小村子里来了。”
“妙真这孩子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守了寡,急得什么人都往回带。”
林妙真听见了,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
到了第三天,更离谱的传言出来了。
有人说阿钰是山匪,混进村里是为了踩点,等摸清了情况就要带着同伙来抢劫。
也有说阿钰是妖物变的,专门吸人精气,林妙真被他迷住了才非要把他带回家。
还有人说阿钰其实是逃兵,朝廷正在到处抓他,谁收留他就是同罪。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林妙真听了都想笑。
她回到家里,看见阿钰正坐在院子里劈柴。
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他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此刻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柴。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
林妙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想就这长相,他是什么东西我都认了。
阿钰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妙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外面的人都在说你的坏话呢。”
阿钰手上动作一顿:“说什么?”
“说你是山匪,是逃犯,是妖物,还有个婶子说你肯定有什么隐疾,不然怎么会愿意入赘给我一个小寡妇。”
阿钰沉默了片刻,重新举起斧头劈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
“那你怎么看?”他问。
“我?”林妙真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你不是山匪,山匪没有你这么笨的,连锄头都不会用。你也不是逃犯,逃犯有财帛,不会连饭都吃不上。至于妖物就更不像了,妖物劈柴哪能劈得这么慢?”
阿钰:“……”
他觉得林妙真的安慰方式很别致。
不过他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自从那天被林妙真捡回来,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是谁?
他努力地回想过去的事情,但记忆就像被撕碎的纸,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
一扇很高很大的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还有人跪在他面前,喊他什么。
他想不起来那个称呼是什么。
每次快要触及的时候,脑子里就嗡嗡地响。
林妙真从不过问他过去的事,这让他很感激。
她知道他不记得,不会像村里人一样胡乱猜测。
阿钰劈完柴,把斧头靠在墙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妙真,”他说,“关于入赘的事,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妙真仰起头看他:“你不是都答应了吗?反悔了?”
“不是反悔,”阿钰斟酌着措辞,“只是,你不了解我的过去。万一哪天我记起来了,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或者我真的犯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林妙真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阿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现在是不是想赖在我家不走?”
阿钰一愣:“不是。”
“你是不是想帮我干活,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是。”
“那不就结了。”林妙真摊手,“你现在是好人就行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万一你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大不了我到时候再把你撵出去呗。”
她说得轻松极了。
阿钰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以前更强烈。
他嘴唇翕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还谢什么呀,走吧,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既然要成亲,总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起码得买两根红蜡烛吧?”林妙真掰着手指头算,“再买一壶酒,割二两肉,我再去菜园子里拔几个萝卜,再炒几个阳芋,凑一桌菜,就算是婚宴了。”
阿钰听着这个清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婚礼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应该是两根红烛、一壶浊酒、二两肉和几个阳芋。
可他现在只有这些。
不,连这些都不是他的,是林妙真的。
林妙真从床底下的小罐子里掏出来的。
那个小罐子里装着她全部的积蓄,三百多文铜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掏出三十文。
“要买好点的酒,”她说,“那种掺了水的难喝得很。”
阿钰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残存的印象里,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花过一个女人的钱。
但现在他连这点自尊都维持不了。
他们去了镇上,买了红蜡烛、酒和肉,又用剩下的几文钱买了两块糖。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妙真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
她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又折了几枝野花,插在桌上的瓦罐里。
阿钰看着她忙前忙后,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帮起,最后被林妙真按在凳子上坐着,让他不要添乱。
“你就坐着,等着当新郎官就行。”林妙真笑着说。
阿钰乖乖坐着,看着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她的脸上擦了少许脂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了月牙儿。
林妙真就像一朵开在山坡上的野花,不名贵,但鲜活。
阿钰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桌上的野花。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妙真把菜端上了桌。
一碟炒肉片,一盘炒阳芋,一碗蒸蛋,一碟卤腐,外加一壶酒。
这就是他们的婚宴了。
她倒了两杯酒,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那咱们就开始了?”
阿钰看着她,有些恍惚。
“开始吧。”他说。
林妙真拉着他的手,来到屋子正中间。
“咱们先拜天地,”林妙真说,拉着他面朝门口的方向,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去,阿钰也跟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林妙真的爹娘不在了,阿钰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所以他们就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林妙真转过身来,面对阿钰。
阿钰也转过身来,面对她。
两个人互相弯下了腰,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
林妙真抬起头来的时候,笑着说:“礼成!”
阿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妙真已经拉着他来到桌边,按着他坐下,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快吃吧。”
她自己也坐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阿钰看着她喝得豪迈,也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干了。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烧得嗓子疼。
但林妙真喝得面不改色,又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边吃边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林妙真去洗了碗,阿钰把桌子擦干净,又把那两根红蜡烛挪到了床头的木桌上。
林妙真回来的时候看见蜡烛摆在床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还真准备入洞房啊?”
阿钰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不是,”他飞快地否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只是觉得红蜡烛放在那里喜庆。”
“喜庆。”林妙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行了,新郎官,”一把把阿钰按坐在床上,“既然成了亲,咱们就是正经夫妻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阿钰被她按得猝不及防,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她。
他郑重地说:“我会照顾你。”
林妙真怔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的回答。
她赶紧移开视线,嘴里嘟囔着:“那行。”
晚上入睡前,林妙真侧过身,支着脑袋借着月光看阿钰。
“阿钰。”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阿钰想了想:“不记得了。”
“那你觉得你以前过得好吗?”
阿钰又想了想。
“好”,他迟疑地说,“可能也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过得好,我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妙真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这几天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阿钰没有挣开。
“有我在,你饿不死的。”
阿钰侧过头来看她。
她的睫毛微颤,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月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阿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缓缓收紧了手指,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色正美。
小小的土坯房里,两个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手牵着手,头挨着头,像所有新婚的夫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