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妙真是在一阵鸡叫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一个温热的、会起伏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阿钰的胸膛。
林妙真从阿钰身上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穿好鞋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阿钰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林妙真嘴角弯了弯,觉得好笑。
这人明明醒着却装睡,耳朵都红成这样了。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哎呀,天亮了!”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林妙真憋着笑没拆穿他,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她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点着了干松毛,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细柴。
松毛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明亮,很快就燃起了旺火。
林妙真心情很好。
锅里水烧开了,她舀了米倒进去,又去院外的地里拔了根萝卜,洗干净切了,丢进锅里煮粥。
她又从墙上取下干辣子,掰了几个丢进粥里提提味,祛湿气,也解馋。
对于林妙真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
平日里她一个人都是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今天加了个萝卜和辣子,算是给阿钰接风洗尘。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香味儿。
林妙真盛了两碗粥,又把昨天剩下的半碟卤腐端出来,放在桌上。
卤腐是她自己做的,用豆腐发酵出来,加了很多辣子和花椒,很是下饭。
她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阿钰的肩膀:“阿钰,起来了,吃饭了。”
阿钰终于不再装睡了。
他睁开眼,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依然好看得很,即使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依然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
他坐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理了理衣领,朝林妙真点了点头:“妙真,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阿钰坐到桌前,林妙真笑着递给他一碗粥,“趁热喝,喝完我好给你安排活。”
他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粥很稀,半碗都是水,几块萝卜和红红的辣椒沉在碗底,没有油水,看着清清寡寡的。
但林妙真端着自己的那碗喝得津津有味:“多吃点,今天活多着呢。”
他低下头,慢慢喝粥。
辣椒的辛辣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阿钰从前不记得自己吃过这种东西,但此刻喝进嘴里,他觉得这是人间至味。
喝完粥,林妙真把碗筷收了,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扔给阿钰。
“这是我以前给青山做的衣裳,你先穿着。”
阿钰接过衣裳,展开看了看,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得很,而且尺寸比他小了一号。
但他还是穿上了。
衣裳果然有些紧,尤其是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感觉一用力就会崩线。
林妙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还成,像个正经人了。”
阿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裤腿短了一截,脚上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自己长这么大从没穿过这么寒酸的衣裳。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多谢妙真。”
“别总谢来谢去的,”林妙真摆摆手,迈步往外走,“走,我带你看看咱们家的地。”
“咱们家”三个字说得自然极了,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夫妻。
阿钰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院子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田埂上,照得那些绿油油的庄稼格外鲜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林妙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他指:“你看,东边那块是菜地,种了白菜、阳芋;西边那块是粮食地,种了苦荞和麦子,就是长得不太好,因为……嗯……我最近有点忙,没怎么管。”
她没说是因为自己力气小,翻地翻不深,施肥施不够。
阿钰跟在后面,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走了几步,林妙真忽然停下来,指着田埂边的一小块地说:“这块是我打算种花生的,还没翻。”
她弯腰拿起靠在田边的锄头,转身递给阿钰:“来,你先试试这个。翻地,把这块地翻一遍,我去看看那边的白菜苗需不需要浇水。”
阿钰接过锄头,拎在手里掂了掂。
锄头很沉,木头柄被磨得很光滑。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
林妙真已经走远了,蹲在菜里拨弄那些嫩苗,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阿钰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面前那块地。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锄头,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往下一刨。
锄头精准地刨在了旁边的田埂上,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重新举锄头。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对准了地里的土,用力刨下去。
锄头确实刨进了土里,但角度不对,卡在土里拔不出来了。
他用力拔了两下,锄头纹丝不动。
他又拔了几下,还是没动。
远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阿钰抬头,看见林妙真正蹲在地里,托着腮帮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想笑。
“你这样不行,”林妙真站起身走过来,“锄头要这样握,手放低一点,腰要弯下去,用腰力,不是用手臂。”
她走到阿钰身边,伸手握住锄头柄,示范给他看。
“你看,这样刨下去,角度要斜一点,不能直上直下,不然容易卡住。我们山里的地硬,得顺着土层的纹路来。”
她说话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皂角和松烟的香味。
阿钰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来,你试试。”林妙真松开手,退后一步。
阿钰按照她教的姿势,重新举起锄头,弯腰斜着角度刨下去。
这一次锄头顺利地刨进了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小块翻开的红褐色泥土。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林妙真高兴地拍手,“你看,这不就会了吗?”
阿钰看着那一小块翻开的红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开始一下一下地刨地。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脑门发烫。
山里的太阳毒,虽然才春末,晒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火辣辣的感觉。
林妙真浇完菜苗,又回去喂了鸡。
她养了三只乌鸡,黑皮黑骨,下的蛋比普通鸡蛋贵不少,是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等她忙完一圈回来,发现阿钰还在翻地。
那块花生地已经翻了一大半,翻出来的土块大大小小地堆着,虽然不太规整,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干农活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只是阿钰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他的脸泛着异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汗,握锄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妙真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的。
“阿钰,你还在发汗,别干了。”她夺过他手里的锄头。
阿钰摇摇头:“没事,我想多干一些。”
“你烧还没退呢,再干下去要出事的。”林妙真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先回家休息,下午再说。”
阿钰被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妙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
林妙真看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心里好笑,故意装作不明白:“昨天晚上怎么了?”
阿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昨天晚上,未婚男女同榻而眠,于礼不合。从今晚开始,我睡地上,或者……猪圈。”
“猪圈?”林妙真挑眉,“你不是不想睡猪圈吗?”
“若要在礼法和猪圈之间选择,”阿钰面色严肃,“在下愿选猪圈。”
林妙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猪圈猪圈的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昨天是逗你玩的,哪能真让你睡猪圈?你还发着烧呢。这样吧,今晚我在被子中间放枕头隔开,行了吧?”
阿钰似乎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合理性。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林妙真笑得眉眼弯弯,心想这人真是好骗,她睡相那么差,半夜肯定又是一通翻滚。
不过她没说出来。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村里的王婶正好路过,看见林妙真和阿钰并肩走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
“妙真,这是你昨天从坟地里捡回来那个?”
“是啊。”林妙真毫不忌讳地点头。
王婶上上下下打量了阿钰好几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眼神从看叫花子变成看稀奇。
“长得倒是不赖。”王婶咕哝了一句。
林妙真笑了:“那可不。”
阿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有耳尖微微泛红。
不到中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林妙真要招赘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等她下午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水井旁围过来一圈人,全是来凑热闹的。
“妙真,听说你要嫁人了?”李大娘率先开口,“就是那个你从坟地里捡回来的?”
“不是嫁人,是招赘。”林妙真把水桶丢进井里,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炸开了锅。
“招赘?你一个寡妇招什么赘?”
“那男人什么来历你都不知道,你就敢招?”
“万一是逃犯呢?万一是山匪呢?万一他图你什么呢?”
最后那句话让林妙真忍不住笑出了声。
图我什么?图我这两亩薄田?图我这间快塌了的土坯房?
她把打上来的水桶拎起来,笑了笑说:“他图什么我都不怕,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图的。”
说完拎着水桶就走了,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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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招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