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天没亮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惊动席子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的虎子。灶间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柴灰里埋着几块未燃尽的炭,扒开吹一口气,火星子就亮了起来。她添了几根细柴,把火烧旺,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出摊。
昨晚睡前她就把面团揉好了。这一次用的是新买的精白面粉,比之前受潮的那袋好太多了,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细腻,饧了一夜之后延展性极好。她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个擀开,每一张都抹足猪油,撒上切好的野葱碎,卷成螺旋状再压扁,码在铺了粗布的竹篾里,整整码了二十张。
二十张油饼,是她今天的目标。
豆腐虾皮汤是重头戏。她把昨晚上就切好的豆腐块从盐水里捞出来,沥干水分。锅烧热,放一小块猪油化开,把焙过的虾皮丢进去煸炒了两下,满屋子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鲜香。然后加水,水滚之后把豆腐块轻轻滑进去,加一点点盐,盖上盖子焖煮片刻。
豆腐在汤里微微翻滚,白嫩嫩的方块吸饱了虾皮的鲜味,汤色变得微微泛白,表面浮着细碎的油花。苏晚晚舀了一勺吹凉尝了尝,咸淡刚好,鲜得她眉毛都动了一下。
虎子被香味熏醒了,赤着脚跑过来扒着灶台:“阿姐!今天吃什么汤?”
“豆腐虾皮汤,”苏晚晚用勺子捞了一块豆腐吹凉塞进他嘴里,“尝尝。”
虎子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好鲜!阿姐,这个比昨天的鸡汤还好喝!”
“行,那就这个了。”苏晚晚把汤装进黑陶罐,罐口扎紧,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铁板、柴炭、碗筷、油饼生坯、豆腐虾皮汤、一小碟她自己调的蒜蓉酱——昨晚她用野葱碎和粗盐、一点点猪油调的,虽然简陋,但配油饼吃能解腻提香。
所有东西收拾停当,天才蒙蒙亮。
她刚把背篓背上,院门就被叩响了。
两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苏晚晚拉开门,门外站着萧峥。他今天没带柴刀,肩上扛着一个用麻绳捆好的东西,比她人还高——是一卷用干竹篾编的矮桌。
男人看见她背着背篓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竹篾桌放在地上:“给你做的。摆摊用。”
苏晚晚愣了一下。竹篾桌编得很仔细,桌腿用拇指粗的竹条扎紧,桌面平整光滑,虽然朴实但一看就是用了心做的。她昨天摆摊是把东西放在地上的,确实不方便,弯腰拿饼、蹲着盛汤,一早上下来腰酸背疼。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萧峥没答,而是弯腰把桌面掀起来给她看桌底下——竹篾桌面下方,他用细竹条编了一个浅浅的隔层,正好可以放陶罐和碗筷,上面还盖了一块干净的麻布。
“碗和罐子放下面,上面摆饼,”他说得极简,声音低沉,目光看的是那张桌子而不是她,“省得来回弯腰。”
虎子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萧大哥!你来看阿姐啦!”
萧峥抬手,在虎子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对苏晚晚丢下一句:“路上坡陡,我送你们到镇口。”说完也不等她答应,就俯身拎起那张竹篾桌,桌腿朝上往肩上一扛,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朝村口土路走去。
苏晚晚看着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虎子,虎子正仰着脸冲她笑:“阿姐,萧大哥对你真好!”
“……走了,跟上。”她拉过虎子的手,锁好院门,快步追了上去。
三个人的队伍很安静。萧峥走在最前面,扛着桌子走得虎虎生风,偶尔会放慢脚步等她们姐弟俩跟上。虎子一路上小跑着追,叽叽喳喳地问“萧大哥你今天打猎了吗”“萧大哥山上有什么野果子吗”,萧峥嗯一声、答一句,话不多但每句都回。
苏晚晚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她穿过来统共才几天,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居已经给她送了野鸡、劈了柴、指了野葱的位置、编了一张桌子、还主动送她出摊。这人情越欠越多,她得想个办法还才行。
到了镇口,天色还早,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苏晚晚找好位置,萧峥把竹篾桌放下,四只桌脚稳稳地扎在地面上。他退后两步上下看了看,又蹲下来把左边一条桌腿往垫了一块小石头,确保桌面的水平。
“好了。”他站起来。
苏晚晚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油饼生坯码在桌面一侧,黑陶罐放在桌底隔层里,碗筷和蒜蓉酱碟摆在另一侧,整整齐齐。有了这张桌子,她的摊子看起来比昨天正规了不少,旁边刘婶的菜摊还没出,她这边就已经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小食摊了。
“萧大哥,你急着回去打猎吗?不急的话,等一下我第一锅饼出来,你尝一个。”
萧峥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不必了,但看她已经开始生火热铁板,那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铁板烧热,第一张油饼下了锅。滋啦一声,熟悉的香气在镇口的晨风里炸开。这一次因为面粉好、面团揉得充分,油饼的酥皮比昨天更加蓬松,表面的油泡密密麻麻,一翻面就簌簌掉渣。苏晚晚翻了两回面,饼身金黄酥脆,她利落地用树叶子包好,又舀了一小碗豆腐虾皮汤,一起端到萧峥面前。
“尝尝。”
萧峥接过油饼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嚼了两下,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比刚才更大口。吃完一块饼,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豆腐汤,汤入口的那一刻,他垂着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她。
“比镇上的馆子都好吃。”
能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么一句直白的夸奖,苏晚晚觉得自己一晚上的准备没白费。她笑了一下:“那你回头得空了就来吃,我给你留着,不收你钱。”
萧峥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汤喝干净,把空碗放回桌上,低声说了句“不急,你忙”,然后扛着柴刀转身走了。
苏晚晚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对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喊出了第一声:
“油饼——酥脆热乎的油饼——豆腐虾皮鲜汤——!”
有了昨天的口碑,今天的生意来得比昨天更快。才喊了两声,昨天那位赶驴车的大叔就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过来了:“闺女,可算等着你了!我家丫头昨天吃了我带回去的饼,今早闹着还要吃!”
“大叔您来了!今天有新汤,豆腐虾皮汤,鲜得很,给您丫头尝一碗。”
“行行行,来两个饼一碗汤!”
第一个客人之后,人流就再也没断过。镇上赶集的、过路的、昨天没尝到今天特意找过来的,陆陆续续围了上来。苏晚晚的手几乎没停过,擀面、抹油、翻饼、盛汤、收钱,动作麻利有序。旁边刘婶出摊之后也来帮忙照看着虎子,虎子坐在刘婶的菜摊边上,帮刘婶递菜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二十张油饼,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卖得干干净净。黑陶罐里的豆腐虾皮汤也见了底,最后几碗她索性给客人多舀了半勺,清清爽爽地卖空了。
她坐在桌边数今天的收入。三文一个饼、二十个就是六十文,汤卖了两文一碗,单卖加搭着卖的加起来有二十几碗,总共进账一百零七文。
一百零七文!
她握着那把铜板,手心都烫了。昨天五十七文,今天破百,这说明她的口碑在发酵,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照这个趋势,再过两天她就能攒够租一间小铺面的押金。
她正美滋滋地数着钱,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年轻男人忽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这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落魄秀才或者账房先生。他凑到苏晚晚的摊前,闻了闻铁板上残留的油香,又看了看那张竹篾桌,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姑娘,你这饼不错啊。我闻着比福来酒楼的点心还香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把你的手艺卖给我家东家?”
苏晚晚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家东家是谁?”
那人打开折扇摇了摇,露出扇面上两个字——“沈记”。
“我是沈记粮铺的大伙计姓赵,我家东家今早路过镇口,闻到你摊上的香味了,让我来问一声。”赵伙计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我家东家在清河镇有三家铺面,正打算开一间吃食铺子,缺个掌勺的。小姑娘你手艺好,要是愿意来,每月工钱好说,保你比你摆摊赚得多。”
苏晚晚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沈记粮铺她听周村长提过,是清河镇上除了福来酒楼之外的另一个大户,主营米面和干货,在镇上有三家分号,生意做得稳扎稳打。福来酒楼的钱掌柜是本地人,沈记的东家据说是外地来的,两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要说没竞争也不现实。
赵伙计来找她,表面上是“请掌勺”,可她现在只是个摆地摊的,手艺再好也不至于让沈记东家亲自让大伙计来挖人。这里面要是说没别的心思,她是不信的。
“赵大哥,您家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苏晚晚收了脸上的笑容,认认真真地回道,“不过我暂时没打算给人帮工。我自己摆摊虽然辛苦些,但自在。回头我有了铺面,倒想跟沈记谈买米面的生意,到时候还要请您家东家多多关照呢。”
赵伙计被她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一个摆摊的小姑娘能说出“谈生意”三个字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收了折扇,笑着拱了拱手:“行,那我回去跟东家回话。小姑娘有这志气,沈记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等赵伙计走远了,苏晚晚慢慢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两家都想拉拢她——钱掌柜是想挤走她,沈记是想收编她。她哪边都不靠,她要走的第三条路,是自己当掌柜。
虎子从刘婶那边跑回来,攥着她的衣角问:“阿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一个想买阿姐的人,”苏晚晚低头笑了笑,“可惜阿姐不卖。”
她把最后一只碗收进背篓,看了一眼镇口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深吸一口气。
她要租铺面的事,得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