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的脸色在周围那些低低的笑声里,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在清河镇经营福来酒楼十来年,镇上的商贩、住户谁不给他几分薄面?今天倒好,被一个背着竹篓的黄毛丫头当街将了一军。
他身后的伙计上前一步,指着苏晚晚:“你放肆!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吗?福来酒楼是清河镇最大的馆子,你一个摆地摊的也敢跟我们东家叫板?”
苏晚晚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大哥,我放低声音跟您说两句。”
她声音放轻了些,但周围的人离得近,依然听得清楚:“镇口老槐树底下是公家的地方,这是其一。其二,我卖的油饼三文钱一个,配汤也不过四文。你们福来酒楼一道炒青菜就要十五文,来你们酒楼吃饭的客人,会为了省这几文钱来我地摊上吃?还是说,路过镇口的穷苦乡亲,会因为你们酒楼有招牌就绕道来照顾你们生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坦荡地看着钱掌柜:“掌柜的,咱们做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生意。您的是有钱人的买卖,我卖的是穷人也能吃一口热乎的吃食。您来为难我,岂不是自降身份?”
这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在替钱掌柜“抬身份”,实际上点破了两家客源根本不同,你堂堂酒楼老板跟一个摆地摊的小孤女计较,传出去丢人的是你自己。
钱掌柜张了张嘴,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想仗着声势压一压这丫头,让她明天别来了,结果被她连消带打一番话堵回来,周围看热闹的人还都点了头,有人小声附和“可不是,福来酒楼那菜价哪是咱们吃得起的”。
旁边的刘婶这时开了口,她跟钱掌柜也算是老街坊了:“钱掌柜,小丫头家里刚遭了难,就剩下她和五岁的弟弟了,出来摆个摊糊口也不容易。这镇口空地多少年都是谁先占着谁用的,你一个开大酒楼的,犯不着跟个小姑娘计较,是吧?”
刘婶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摆摊的也都跟着打圆场:“是啊钱掌柜,人家小本生意,碍不着您什么。”
钱掌柜被人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你有理。但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卖的东西不干不净吃坏了人,清河镇地面上,我钱某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伙计扭头走了。
他最后那句威胁没藏着掖着,明明白白撂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提了个醒。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做生意得更加小心,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周围的人散了一些,刘婶凑过来小声说:“闺女,你可得当心。钱掌柜这人倒不是坏透了,就是心眼小,你让他当街丢了面子,他面上不找你麻烦,背地里说不定使绊子。”
苏晚晚点点头,真心实意道了谢:“刘婶,今天多亏您帮我说话。回头我烙了饼给您送两个来。”
刘婶笑呵呵地摆手:“行了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带着你弟弟,路上小心。”
苏晚晚背上竹篓,拎着豆腐和虾皮,拉着虎子从镇子另一头绕出了清河镇。
回去的路上,虎子终于忍不住问:“阿姐,刚才那个凶巴巴的伯伯,以后还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苏晚晚低头看他,“但他只要来找麻烦,阿姐就有办法应付他。你信不信阿姐?”
虎子用力点头:“信!阿姐最厉害了,阿姐做的饼最好吃!”
苏晚晚笑了笑,捏了捏他瘦瘦的小手。这孩子瘦归瘦,但性子跟她一样,不怎么怕事,这点让她挺欣慰的。
回到柳溪村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日头正烈。苏晚晚推开柴扉,还没来得及把背篓放下,就看见自家院子的土墙边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捆干柴。
柴是劈好的,长短均匀,码得板板正正。
虎子跑过去看了一圈,回头喊:“阿姐!是萧大哥放的!他肯定又来过啦!”
苏晚晚把东西放好,走到院墙边看了一眼。干柴底下压着一张宽大的树叶,树叶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木炭写上去的:“柴在灶后,野葱山坡上多。”
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很清楚。柴是给她烧火用的,野葱在哪儿也告诉她了。
她捏着那片树叶站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自从穿过来之后,这破院里来过的人不多,大多数村人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问两句就走。只有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送野鸡、送柴、还帮她记着野葱的事。
这人话不多,但手底下从来不闲着。
她没多想,把树叶叠好收进怀里,转身进了灶间开始准备明天的东西。
今天赚了五十七文,买了豆腐三斤花了六文,虾皮五文,还剩下四十六文。她留下二十文作为本金存着,其余的准备明天买面粉和猪油。受潮的面粉今天用完之后就不剩多少了,明天必须买新的。猪油也快见底了,镇上油铺的猪油八文钱一罐,比她自己熬贵一些,但她现在没有条件自己熬油,只能先买现成的。
她把豆腐切成小方块,用盐水泡着保鲜,又把虾皮用干锅焙了一下,焙出香味后收进小陶罐里。明天她打算把豆腐虾皮汤和油饼搭配着卖,鸡汤隔几天轮换一次,换换口味,客人不容易腻。
正在忙活,院门又被人叩响了。
这回不是隔着门缝塞东西,是实实在在地叩了两下门板,然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进来:“苏家丫头,在家吗?”
苏晚晚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柳溪村的村长,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头,姓周,满头花白头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
“周爷爷?您怎么来了?”苏晚晚赶紧把人让进来。
周村长迈进门,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看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和旁边小陶罐里的虾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开口:“丫头,我听镇上的人说,你今天去清河镇摆摊了?”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村长的态度。按说村里人出去做买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柳溪村穷,以前没人干过这个,她算是头一份。
“是,我今早去卖了点油饼,”她如实回答,“家里没什么进项了,虎子还小,我不能坐吃山空。”
周村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点赞许的意思:“我听说你生意不错。我这来呢,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和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包。
“这是村里几家凑的,不多,就四十二文,”周村长把钱推到她面前,“你爹娘走得突然,家里什么也没留下。咱们村穷,但也不能看着你们姐弟俩饿死。这钱你拿着,买点米面,把孩子养好。至于摆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村里没人说闲话。”
苏晚晚看着桌上那四十二文铜钱,喉头哽了一下。她穿过来三天,这具身体前十六年的记忆她都有。柳溪村确实穷,周村长家的日子也只是勉强度日,这四十二文钱不知道是老人家从哪家哪户挨个凑出来的。
“周爷爷,这钱我不能白拿。”她压了压声音,没让自己失态,“您帮我还给各家,就说苏晚晚谢过大家了。我摆摊能赚到钱,不用大家接济。但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村长看了她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意外,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爹娘硬气。行,那我不强给。不过这个你收着。”
他把桌上那个草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花椒和一小包干辣椒,虽然量不大,但在这个季节、这个穷村子里,算是稀罕东西了。
“这是我家老婆子去年晒的,你拿去用,炒菜煮汤放一点,提个味。”周村长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干,有难处来村口找我。”
苏晚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远。暮色渐沉,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回到灶间,把干辣椒和花椒收好,洗了手,重新开始揉面。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明天开始,她的油饼摊子得正式立起来了。今天只是一个试探,镇口那块地方她算是站稳了。接下来她得想个办法,在钱掌柜使绊子之前,先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
另外,隔壁那位萧大哥送来的野鸡还剩半只没吃完,明天她打算做一样新东西——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晚上先把卤水调出来。
虎子已经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了。火光照着他黑亮的眼睛和瘦削的小脸,他认认真真地一根一根添着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晚晚低头揉着面团,感觉掌心下的面越揉越软、越揉越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