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秦中林身后,丁蕊陷入恍惚。
她止不住想起从前。
秦中林不是那种会把女性甩在身后的男人。
他会礼貌地照顾她的步速,关注她的动向,将节奏保持在最佳状态。
一方面是年长者游刃有余的纵容和善意,另一方面却更像是优待的特权由他给出、由他掌控。
当他看到她盲目的热情和执念,他会保护她。而当他认定她“不配”……就不留什么情面了。
淡淡的空落,像细细的雨。
丁蕊很矛盾,想进亦想退。
她追两步,又缓一步,时快时慢。
然而,在她混乱的频率中,秦中林忽然停住了。
她没反应过来,差一点就撞到了男人宽阔的脊背上。
木质香以香根草为底,是一种近似包裹的厚重和侵略。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却错以为自己已经靠进他的怀里,浸在他的体温中。
她顿感慌张,眼中明亮的光点像噙着泪似的一颤。
秦中林低头瞥了她一眼。
光影下,他的眼角被睫毛的倒影延长,细影锋利冰冷,又暧昧不明。
——是令她脸颊涨红的近距离。
丁蕊匆忙转开头,无声地从他展臂便能拥住的范围内撤出。
然后,她才发现这里是餐厅门口。
秦中林要走?
她茫然:“……您要回去了?”
秦中林道:“急事。”
——可冯秘书不是刚刚把秦徵叫去楼上吗?他不跟秦徵聊了?
她不解,仰头看向他。
他的穿着一向一丝不苟,衣领紧扣。随着他侧头,雪白的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道浅痕,从衣下蔓延到耳后。
这是存在很多年的疤痕,只有近距离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出。它形状细长,像被锋利的东西划……
她心里紧了一下。
不对,那好像是她抓的。
看得太久,秦中林抓住了她窥视的目光。
丁蕊猛地一僵。
她佯作镇定,转移话题:“我开车了,您去哪里,我送您?”
可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了过来,停在了她们眼前。
司机下来开车门:“秦先生。”
秦中林不再理会丁蕊,坐进车里。
丁蕊咬唇。
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叹了口气。
然而,司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看清了丁蕊的模样,惊喜:“丁小姐,好久不见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左右看看,笑了:“回来就好!您也跟秦先生一起去A市?”
她心里一颤。
秦中林用了多年的司机,当然也认识她。
可为什么离开三年,司机依然对她这么热情?
大家不都应该像她和秦中林一样,即便面对面,也该假装不相识维持体面吗?
她来不及思考。
这一句热情的寒暄,像一把砍刀,血肉模糊地撕开丁蕊苦苦维持的“陌生人”假象。
——他会不高兴吧?
她本能生出怯意,瞥向秦中林。
秦中林坐在车内,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她只能看到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去机场,要晚点了。”
丁蕊站在原地,目送他扬长而去。
“没见到秦先生。”
下午秦徵回公司,带着浑身酒气。
他抱着菊花枸杞茶,意识清醒:“张公子他们说,秦先生有事先走,要赶飞机。”
“至于去哪,我没打听出来。”
“……”丁蕊告诉他,“他去A市出差。”
秦徵差点被茶烫到嘴:“你怎么知道?”
她简单概括:“我在楼下看到了。”
秦徵张了张嘴,又闭了嘴。
他又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哦。”
——
“我的小丁香~”
自从丁蕊搬来,万梦生每天都无比快乐。
一起吃饭,一起玩儿,一起休息,一起逛超市。
她再也不是没朋友的野人了,有了小丁香,生活美好无限。
这一天,万梦生摩拳擦掌:“我带你去玩。”
丁蕊刚下班回到家。
一听这话,她把刚脱下来的鞋子重新穿上了:“去哪?”
“先带你吃好的,再去citywalk。”万梦生说,“锻炼身体,吸吸灵气!”
同样是上班一整天。
下班后,万梦生最爱跑出去玩,玩得越久,电量越足。
而丁蕊的灵魂已经挂在了半空中。
她只能做到不说回家,不扫兴。
两个人走在江边,夜色之中,像一具尸体和它的赶尸人。
但景色极美。亮一整夜的灯,静谧的江。
丁蕊把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水还是天。
水声隐在风里。
“周末,我们出来住酒店吧。”万梦生指向江边的建筑。
丁蕊慢吞吞地看过去。
这栋楼有点眼熟,她仰头,认出几个字母。
——她想起来了。
秦中林住过这一间酒店。
框住江景的落地窗前,他坐在沙发上。
他似乎有些昏沉,半撑着额角。
而丁蕊是被他庇护的“蠢女人”。
“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却很清醒。
丁蕊无措地站着。
这是第二次被秦中林撞见——她跟领导出来应酬。
上一次被秦中林抓到的时候,他说过让她不要喝酒。
丁蕊知道他是好意。
可领导有要求,她初来乍到,总不能把公司所有人得罪。
她谨言慎行,也很清醒,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以你的特点,做技术人才最好。”秦中林按着太阳穴。
他不太舒服,却多费口舌,指点她。
像个担心她走歪路的兄长似的。
刚毕业的她没有技术。
她是文科生,现在的职位是销售。后续她可能会有其他的发展机会,但毕业后的一两年内,机会渺茫。
“……”丁蕊不跟他争执,低声说,“我明白了。”
秦中林瞥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混沌暧昧,像浸在涩口的红酒中。
他不像平时一样清醒。
丁蕊忽然觉得,报恩的时候到了。
她知道现在的秦中林需要什么。
她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隐约的雀跃,询问:“您要不要吃解酒药?”
秦中林一顿,按住额角的手放了下来。
他道:“我很清醒。”
刚刚生出的那一丝雀跃飞走了。
丁蕊有些失落,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温水?”
秦中林突然不说话了。
这间套房空旷、私密,隔音极好。
主灯没开,只有些贴在墙上、伏在地上的窄光围着沙发和内间的大床。
落地窗外的灯火隔着江,低落,闪烁,摇曳,暧昧昏黄。
丁蕊却一无所觉。
她认为秦中林的沉默是默认,自作主张跑去煮温水。
玻璃杯里调了蜂蜜,她谨慎地兑一杯温度适宜的甜水。
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十一点了。”
夜深人静,私密场合,一男一女。
而丁蕊百分百相信恩人的品德。
她将温水摆在他面前,讨好又尊重地低着头:“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围……其实,他们说之后要去唱歌,我是想回家的。”
她温驯地低垂着头,及腰的长发顺滑乌黑,几缕黏在雪白的颈上。她脸上的粉晕像淡淡紫雾,媚得令人眩晕,幽暗无声地往下淌。
在这种昏黄的暗光下,她喝过酒,声音又柔又哑,那点惹人怜爱的清冷,只引人去碾碎她。
待她溃败成一滩甜蜜的花泥……
秦中林闭了闭眼睛。
他道:“你的戒心……”
“啊?”丁蕊不明白。
他不愿意再说下去,声音微微沙哑:“我累了。”
他想逐客,但又迟疑。这么晚,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他从沙发中直起身,想拿手机给司机打个电话。
但他抬起的手,被另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了。
丁蕊以为他喝多了站不起来,积极道:“我扶您去……”
她终于发现不对了,及时悬崖勒马,吞下了“床”这个字。
今晚喝的酒对她有影响,她脑子糊涂了。
如果说给人倒杯温水还在合适的尺度之内,扶男人上床就越过红线了。
秦中林不会对她有意见吧?信了从前那些流言,认为她是想攀上他……
丁蕊扶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像握住了炭火似的。
她脸色发白了。
因为紧张,她晶莹的眼睛里像含了水。
秦中林又一次沉默。
暗处似乎有什么肮脏的念头融化了,一滴又一滴,滴落,汇聚,流淌。
空气中蒸馏着令人窒息的潮湿,丁蕊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她感觉自己站在淋浴头的热水下,再不离开就要被溺毙。
该逃跑了。
她收回了扶他的手,秦中林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他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男人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近似不容拒绝的严厉:
“丁蕊,你必须换工作。”
“失业金,我来发。”
——但这一次,对恩人百依百顺的丁蕊没有听他的话。
她背着他继续做原本的销售工作,照旧工作应酬,努力为奖金和绩效奋斗。
然后,她又被他抓住了。
跟万梦生一起在江边走了一个小时,丁蕊累了。
越是累,过去的尴尬越是要对她来一个突然袭击。
没力气跟回忆做搏斗,她只能脑袋塞进大号玩偶的怀里。
睡一觉就忘了吧,除了她自己觉得丢脸,这些往事没有任何人在意。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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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