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窗帘,像是断掉的珠子一样连二连三地从天而降。
沈度打地铺,纪松月睡床。
床很窄,一个人睡上去只能摊开半边胳膊。纪松月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张小床,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枕头皮和被子都是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被褥有点薄,好像只有一层,手掌往下一摁就能摁到木头床板。
头顶是乳白色的旧蚊帐,上次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搭好的。纪松月站起身,抬手解开系紧的绳结,洁白纱帐缓缓垂落,如倾泻的月光,将方寸床铺拢成一枚与世隔绝的柔软茧壳。
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了,沈度洗完澡,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顺便洗了个头发,整个人浸着温润的水汽。看到纪松月站在小床上,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软软的笑。
「当心别摔下来。」
纪松月听话地坐下。
头发擦干,又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下,最后关掉头顶的大灯,只留方桌上一盏小台灯,沈度就着这小小的灯光在编竹条。他平时要在养殖场帮忙,只有晚上有空做一做副业,每天睡前空出半小时编些小玩意,比如小风筝、扇子、挂在车上的葫芦和巴掌大的花瓶。要是不打瞌睡,一个晚上能编五六十只,足够精品店老板一周的货源。
窗外夜雨绵绵,裹挟着江水独有的腥湿凉意漫进小屋,潮湿的晚风与沈度身上干净清淡的沐浴香气交织缠绕,晕出一种安稳悠远、近乎旧时光的古典静谧。纪松月躺到床上,睁着眼睛,默默适应着陌生的天花板,耳畔边是竹条“沙沙”地摩擦声和雨水噼里啪啦的协奏曲。
过了几秒钟,她从床上转过头,看向小方桌。
“沈度。”
少年转过身:「你现在要睡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纪松月摇摇头,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暖黄色的、小小的身影。
“你每天都要编竹条吗?”
沈度点点头。
“那你几点睡觉?”
「早的话十二点,晚的话两点钟。」少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但我完全没问题,我睡觉很少的。」
纪松月挤出一丝笑来,又瞥向头顶,眨了眨眼睛。
“好辛苦。”
这句话很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少年不知道是没听到,他没有回应,狭长的影子映在墙上。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她又望了过来,眼底浮动着浅浅的水光。沈度沉默片刻,比了一个“上学”的手势。
「挣钱,交学费,我想上学。」
“你现在没有上学吗?”
「我没有钱。」他轻轻耸了耸肩:「我爸爸欠了很多债,所以家里的钱都用来还债了。我没有钱读大学。」
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赚钱,察觉到自己踩到了时代的风口,哪怕熬夜到凌晨两点也要拼了命地编竹条。因为赚钱太难了,赚一分钱就得干三分的活,而他爹欠的钱是无底洞,双亲的车祸抚恤金全都用来还债都堵不上大窟窿,讨债的人依旧时不时的过来骚扰他。
可他还想读书。
他高中的成绩很好的,本来可以去一所的不错的大学,但是催债的人紧随不舍,那些催债的人也有家庭,也有嗷嗷待哺孩子和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的亲人,他们和自己比究竟谁更可怜?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大家似乎都一样的苦,来人世间一趟本就是遭罪还债。
少女的神情似乎凝固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将胳膊放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那一瞬间,沈度知道她在为他感到难过。就像今天他因为太想见她,所以在她的学校旁傻乎乎地等了一天一样。他们对彼此都是如此特殊的存在,像是把灵活切割成了两半,一般是自己,另一半是对方。两颗孤独的心,像在夜晚依偎在路灯下的小猫。
雨水潮热,屋内开着风扇,风呼呼地吹,纪松月默默地流着眼泪,沈度在一旁默默地折着竹条。
“人生一直都是这么痛苦的吗?以后会好起来吗?”
会吧。
“我们要一起变好。”
好啊。
“我们都会考上好大学,去北京,去上海,去大城市。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好。
“到时候我们去旅行,攒钱买个数码相机,拍好多好多照片。颐和园、故宫、东方明珠、外滩……“
好。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也闭上了。纪松月睡了过去,呼吸宁静而绵长,像是一副被缓缓合上的漫长的画卷。沈度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来到床边,帮她擦掉眼角的眼泪。
擦着擦着,他突然笑了,因为小姑娘额头上有根碎发特别倔强,其他的都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只有那一根骄傲地昂着脑袋,像是跟自己打招呼似的。
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是小月很可爱。
他的小月,不管什么模样,都很可爱。
沈度收回手,下巴垫在胳膊上,趴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很难过,即使在做梦,泪珠依旧挂在睫毛上。她也真的很难过,脸颊还肿着,头发乱七八糟,临睡前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但是此时此刻,外面是狂风骤雨,屋内点这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她睡在他身旁,他清醒地守护她,世界浓缩成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这就是幸福最简单的模样。
就算这个世界对他们百般苛待,可至少,至少让他们遇到了彼此。
他已经很满足了。
……
第二天,两个人起了个大早。纪松月赶了五点多的首班车回到家里。
纪成和孟慧美没有睡,看到她回来,两人齐刷刷从沙发上跳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去了哪里。俩人昨天都没睡,把电话本里的人几乎挨个打了个遍,怎么都打听不到纪松月的下落,今天早上要是再找不到人,他俩非得去报警不可。
这件事在地税局也闹得沸沸扬扬,一向软骨头的纪成跟领导顶了嘴——有个会需要他出席,领导问责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干脆利索地来了句:“我女儿找不到了,上什么班?!”把电话直接关掉。
看到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孟慧美眼底的泪花顿时被怒火蒸发,立刻吊起眉毛:“你的脸怎么了?昨天到底咋回事?!”
“我被人打了,不敢回家。”纪松月面不改色地说出在公交车上打好的草稿:“昨天在教室里睡的。”
“谁打你?为什么打你?”
纪松月顿了一下。
“陶梅。”
孟慧美闻言一怔,眉头紧锁,一时好似没反应过来。
“她们为陶梅打包不平,放学后把我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