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来临前的晚风黏腻湿热,闷浊的空气呛入肺腑,让人无端生出溺水般的窒息感。
纪松月不知道被拽着跑了多久,体力透支了才停下来,满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她扶着路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张脸因为剧烈运动胀得通红。
一道身影快步走到身侧,抬手轻轻顺了顺她颤抖的后背。纪松月缓了许久才缓缓抬头,暖黄路灯直直落在脸上,五道清晰刺眼的指印无所遁形。
沈度立刻促蹙起眉,指尖微微颤抖着,抚摸上她的脸颊。可就在触碰到的一刹那,少女别过脸,难堪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求你了,不要看。”
她一只手捂住脸,另只手捂住了额前。沈度这才发现她的前额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分粗暴的痕迹。
少年的目光浓烈的无法忽视,随之而来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人窒息。纪松月的脸颊肉突突直跳,肿的几乎能顶开她的掌心,可以想象得出现在她有多丑,丑得她恨不得缩成一只虫子钻进地缝里,或者索性被一脚踩死。
沈度又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倚着路灯将自己垂得更低,像一株铃兰花。
他说不出话,只能打手势。一旦她别开视线,他们就无法沟通。
沈度内心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陪她在路灯下沉默地站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又长又寂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的“啪嗒”声落了下来,沈度下意识抬起头,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雨了。
雨水越来越大,顷刻间便从雨滴很快变成了瓢泼暴雨,将人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沈度把车子停到了文水一高对面,也是刚巧,就在那条巷子不远处。
起初他只是听到了到巷子里的动静,以为是那些混混学生的打闹,直到他听到了纪松月细细的哭腔,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掏出绑在车后座的两只送货的竹筐,结结实实地扣到了那两个女生的脑袋上。
现在正赶上瓢泼大雨,回去骑车子了也不现实。他拽着少女找到一家带雨棚的文具店躲雨。
猪肝红的塑料雨棚被雨点砸得叮叮作响,喧闹的雨声裹着四下无人的寂静,割裂出一种诡异的冷清。纪松月背靠着紧锁的玻璃店门,全程一言不发,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浸透肩头。
沉默蔓延许久,沈度从口袋摸出一方干净小方巾,默默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嗓子干涩发紧,只低低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垂着眼,一点点擦拭发间淌不完的雨水,周遭静得可怕。少女一句话也没再说,像是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哑巴。
直到远处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明亮的车灯把细密的雨丝照得明灭。临到二人跟前的时候,车子放慢了速度,“滴滴”了两声。
沈度指了指车子:「回家吧。」
纪松月看了眼出租车,又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骑了自行车,在学校对面。」
似乎是看出她在犹豫,沈度又比划道:「你再不回去,家里要着急了。」
少女这才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她将整张脸贴在冰凉车窗上,定定地看着他,又仿佛是想要他看清楚自己似的抬了抬脸颊——红肿的腮帮子,清晰的手指印,狗啃一样的刘海,此时此刻她是丑得不能再丑的纪松月。
沈度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冲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明黄色车身一头扎进滂沱雨幕,一路向前,色彩在水雾里渐渐晕开变淡,最后缩成渺小的墨色圆点,彻底消融在漫天雨雾之中。
恼人的雷阵雨还在继续。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雨棚下,等于稍小些骑车回家。他不知道雨势什么时候能变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辆车子掉了个头。直到车灯直直落在身上,他下意识抬臂遮挡强光。
隐隐约约间,后车座的车窗被人摇下,鼻青脸肿的纪松月冲他大喊:“要不要一起走?”
沈度愣愣地放下胳膊,难以置信地比划:「去哪里?」
“哪里都行,”她说:“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
车子在临水码头的小卖部停下。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的好大哥,一开始看到纪松月的脸吓了一跳,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后来纪松月让他掉头接沈度,他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以为俩人在早恋,在车上放了一路的苦情歌。
托他的福,纪松月心里的痛苦似乎好了些。
下车后,沈度带着她上了那栋两层小楼。他的家纪松月已经来了很多次,早已经熟悉了,只是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他的大门口上被刷了层奇怪的绿色油漆,明显是刚刷的,还有些味道没有散去。
“你的门怎么了?”
沈度神色自若地打开门,没什么似的摇摇头。
“啪嗒”一声,刚才还漆黑一团的房间瞬间被暖色的灯光笼罩,熟悉的家具像老友一样朝二人露出和蔼亲切的神色。
沈度让纪松月先坐着歇片刻,自己转身忙前忙后。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器,放了大半缸温热的水,又快步折返卧室,拉开衣柜翻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顺带拿了一条全新毛巾。
「衣服我洗过了,先将就一下吧,」少年把东西放到她腿上:「先去洗个澡,不然会感冒。」
纪松月应声起身走向卫生间,才刚迈步,沈度又把她拦住,眼神凝重地指着她脸颊的伤处。
「这里别碰水。」
小姑娘点点头。
沈度个头高,那件宽松白T恤套在她身上,长及大腿,像一件柔软睡裙。洗完澡后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衣服穿在了身上。衣物裹住周身,清浅干净的皂荚香扑面而来,浓郁得仿佛被他牢牢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令人面红耳赤,她下意识看了眼镜子,幸好镜中人鼻青脸肿,什么神色都看不出来。
她穿着沈度的衣服。
在沈度的家里。
如果被爸妈知道了,肯定要骂她不检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出租车里的她扭头看了眼,看到他站在文具店门口等雨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寂寞得不可思议。
如果今晚他们要分开,就是要将夜色一分为二,他被大雨困在文具店门口那方寸的天地,而她又要回到那炼狱一样的家里,带着伤,或许还要添新伤。
为什么要分开?
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他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人。
于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瞬间爆发,少女抓住前座的椅子,执拗地让司机掉头。
一想到这里,纪松月还能感受到那时胸口的滚烫,连心脏都兴奋得发痛。
今晚跟他回家,她绝不后悔。
至少这个简陋的小屋,比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更能包容她。
纪松月擦着湿头发走出浴室,一抬眼就看见沈度抱着被褥,准备在床边铺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