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虹 第2章 昨天还赶我走

我醒来以后，时漾在我旁边快速叠着被子。

“你什么时候走？”时漾看了我一眼。

“就一会儿，我很快就走。”

时漾又在驱赶我了，现在的温度虽然还像昨夜那样低，但起码天亮了，也终于不刮风，我得赶快动身，免得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我坐起来把那件单薄的外套穿上，手却被按住。

“啊不，我是说，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吃了午饭再去？”

“你昨天不是还赶我吗？”我疑惑地看看她。昨天她那么冷淡，宁愿自己不穿衣服也要让我走，今天怎么不舍得让我走了？

“我哪里赶你了？那是……”时漾依然躲闪着我的目光，从昨夜开始她一直是这样，“你忽然说睡在这里，我都没来得及反应，我怕我如果亏待了你，黎玥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我垂下头，一条袖子掉在床上，蔫巴下来。

一说到姐姐，我就浑身乏力。

时漾默默地闭上嘴巴。

她站在地上戴好帽子和手套，离开之前对我说:“我去搬货了，你要是困的话再睡会儿，等我把早餐给你拿过来。”

我默默地点点头。

习惯了高三的日程表，我的脑袋异常清醒，甚至不自觉地回忆起语文必背篇目来。

结果我才背了两首古诗，她就回来了，拿着一盒热过的牛奶和一盘夹了很多配料的三明治。

“吃吧。”

她把它们放在我面前，我有一种公主般被投喂的感觉。

“你怎么不吃？”我朝门缝里望向外面，看到有几个运货的员工正聚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着白馒头，桌上只放了一点小米粥。

便利店里的员工就吃那些吗？那这……我面前的早餐真算豪华啊。

“我吃完了。”时漾伸了个懒腰。

上午，我出去转了一圈，用兜里仅剩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对很暖和的手套。

“你的手套有点破了，以后就戴这个吧。”我开心地递给坐在柜台前算账的她，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和她坐在一起。

“谁让你给我花钱了？”

时漾先是很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她就责备地对我说。

“漾漾，你舍得给我，却亏待自己，我真的会生气的。”我摸摸它里面绵绵的毛，满意地塞到她怀里，“可惜我钱不多，等我考上了大学，我也去做兼职，到时候我养你啊！”

“就你这么笨，出去兼职准会栽几个大跟头。”时漾低着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小本子。

“不是有你吗。”我拉起她的手撒着娇，“我当然是要靠我们最厉害的漾漾啦！”

时漾依然没有抬头，但我看到她在笑。

“你说你要养我，你说反了，我看，明明是我养你才对。”

这话听着没错，除了姐姐，时漾是最会关心人的。

但我明白她会对别人这么好，其实是因为她也想得到这样的关心。

虽然她嘴上说得十分尖刻，有时候也蛮不讲理，但我就是觉得她好。

毕竟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很多的人。

我们出生在同一座大山里，生活条件很差，小学的支教老师来了又走，但庆幸的是我早早懂事，知道了学习的重要性，这才终于走出大山，来到这座小城读重点高中。

我小时候看起来比较乖顺，但脑袋里总会冒出一些鬼点子，这让爸爸妈妈十分头疼。

后来妈妈得了重病，一直躺在县医院里，爸爸在旁边陪着她，我只跟奶奶待在一起。我见不到她，只听说她病的很重。

有天，我打听到山后面有热闹的集市，在那里我可以买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好多我喜欢的玩具和零食。

起初我不以为然，直到我听到时漾在那群不学好的坏孩子堆里说:

“山那边有个神仙老头，什么病都能治好，我妈妈能好，就是他的功劳。”

“他在哪里呀？”我凑上去问。

时漾一脸轻蔑地看着我说:“哼，你这小身板是过不了他的考验的。你必须亲自爬过那座山，否则他是不会现身的。”

为了妈妈，我一鼓作气，决定要去探查一番。

山那边是什么样华丽的景象？那座高耸入云又十分陡峭的大山，一直是孩子们梦里跨不过去的那道坎。

第二天，我捉到了机会，要战胜它！

八岁的我，趁着午睡时间偷偷溜出来，小心不吵醒奶奶。

我一路小跑，小黑摇着尾巴也一路小跑。

那山太高了，像支撑着天的大柱子。

我掰住一处凸起，一只脚踩上凹陷，另一只脚随后跟了上去。

这很轻松嘛！用不了一分钟，我就爬过去了。我这样想着，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小黑在下面疯狂吠叫。

我害怕它会把附近的邻居叫过来，于是准备扭头让它小点声。可是不扭头不要紧，一扭头，我就看到我的脚底离地有那么那么高，我的心快速抖动起来，牙齿在打颤。

好高啊！

我后悔了，可是一想到那个叫时漾的女孩会看不起我，一想到那个神仙老头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很需要她的病人，我咬咬牙还是决定继续爬。

“你给我下来！”

我现在不敢往下看了，但我能听出这个声音就是时漾。

“我说什么你都信吗？你怎么这么蠢，连那种话你都信？”

糟了，时漾的声音比小黑更大声。

“你说什么！你骗我？”我生气地想跳过去打她，有几秒我忘了我还在山上挂着。

于是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还好抓住了一棵藤蔓。然而我的另一只脚已经悬空了，我胡乱地蹬着，却只是让那棵藤蔓摇晃得更剧烈。

现在不是真真假假的问题了，眼看着藤蔓中心已经在慢慢裂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开始哇哇叫起来，手上的疼痛也完全不在乎。

“你抓住那边！右手边！石头！”

声音越来越大。

“我看不到，我抓不住啊！”

“你睁开眼睛，哎呀！”

这声音似乎就在脚下了。时漾的嗓门竟然能无限扩大？

我来不及反应，也不敢大声呼救，奶奶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就在这危机时刻，我的腰忽然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托住。

重心终于有一个支点，我抖动着身子，一把搂住这个人的脖子。

“呼，累死我了，终于爬上来了。”

时漾瞪着我，那只托住我的手用力把我在土石上按过去，我顺势睁开眼睛，迅速抓住了面前那颗草。

结果草被我拔下来了。

还好时漾一直托着我。

“你真够厉害呀，爬这么高。”

“我可不是在夸你啊，你一身牛劲没处使吗？”

“啊啊啊啊——我啥都抓不住，你能把我抱下去吗？你把我抱下去，我就原谅你——”

时漾骂骂咧咧地伸出一条腿踩到我右边的凸起处，左边的腿则依然留在左边，像乌龟的龟壳一样伏在我背上。

“好了，有我在，你放心下山吧，刚才怎么上去的，现在就怎么下！”

当我终于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我趴在沾着雨过露水的野草丛上，让独属于陆地的安全感狠狠将我包围，水和泥土湿了衣裳也不在意。

“我说白了，我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什么神仙老头，如果我会想到你竟然真的蠢到来爬这种山的话，我压根就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

我爷爷是村长，我又是班里的班长，大家都希望我能好好学习一直当第一，当然是不怎么和她们这群人玩儿的，也不知道她们会时不时拿根本完不成的事情开玩笑。

对于时漾，我所了解的不太多，只知道她喜欢跟那群净干坏事的孩子们待在一起，而这些日子正忙着照顾她生病的妈妈。

她很自傲，像她妈妈一样有些自私暴戾，但这样的性格却十分受村里坏孩子堆的欢迎，由此，她总是对班里的纪律委员或者班长感到仇视。

我们的关系可不太好，还经常吵架。

但她今天既然愿意对我说这些，我也愿意静下心来好好陪陪她。

“那你妈妈……”

“昨天埋了，她那个人性格古怪，平时都没什么朋友，也联系不到其他亲戚，多亏了村长爷爷的帮忙，我们简单地买了口棺材就入土了。”

我的心一紧，她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说这么难过的事情？

从此以后，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她跟前去，想拉着她的手说几句安慰的话，她忽然眉头一皱，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两只手为了死死抓住那石头，都被粗糙的石块磨伤了。她右手的手指中央划出一个大血口子来，淌着鲜红的血。

“哎呀，你得跟我回去处理一下伤。”我不由分说抱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拉回自己家里去，“唉，我妈妈也生病了。”

“阿姨一定能快点好起来的。”时漾甩开我的胳膊，扯下头上扎辫子的红布把右手缠了两圈，“我没事的，你快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不行，你因为我，都受伤了。”我难过地说，几乎要祈求她跟着我走了，“你不会以为我还生你的气吧？我不生气了，但是你得回去贴一个创口贴，再涂点碘伏。”

“我救你，也算报答了你爷爷的帮忙。”时漾说，她一直在退后，跟我保持着距离，“回去吧，你不应该带我这样的人回家，他们会说你坏话的。”

那块绑着她手的红布颜色很快加深了，她的步伐十分快，几乎要跑起来了，散开的头发一甩一甩。

“告诉你，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敌人！”时漾朝着我远远地喊。

“那好吧，对了，这个送给你！”我从兜里拿出来一根黑色的，上面绑着可爱的红色蝴蝶结的发圈，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那我走了，还是谢谢你！”

我没走几步就闪到一侧的假山后面，看到她跑过来捡走了发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