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训一事,与流云宗的一段往事有关,那段往事太过惨烈,又事关姜微是流云宗的辛秘,每每想起清一道长心中都隐隐作痛,此事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徒弟解释。
灯火暗沉,屋内一片死寂。
宁撄十分清楚在师兄心中流云宗的分量,这个真相于他实在过于残酷了。
他袖中手指被握到骨节发白,内心忐忑,语气慎重道:“您…要告诉他吗?”
清一道长又是沉沉叹气,这已是今夜不知第几次的叹气了,他摸着花白的胡子,脸上深壑的皱纹写满了愁容。
“昨日因今日果,此番遭遇都是瞒他所致,也是时候该让他知晓了。往后像这样的情况不知凡几,他知道自己的体质也好。”
“至于…遗训之事…”清一道长说完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叹息道:“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宁撄抬眸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姜予安,紧握的手指终于松了下来,有些真相…或许还是不知道的好。
室内沉寂,灯火暗淡,窗外却已是大亮。
——
三日后,经过前几的兵慌马乱,此时的流云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姜予安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趟了许久的身体也渐渐恢复知觉,浑身的无力和酸麻顿时随着感知一同席卷而来。
无力的虚脱感让他撑着床沿缓了许久,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刺眼的日光随着空气一同乍泄而入。
姜予安被亮的晃了眼,忍不住抬手遮眼,他单手扶着床沿,还未恢复的身体立时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可预想中的摔倒并未出现,他被人从身后接住,扶回了床上。
“你身体还未恢复,别随便乱动。”宁撄扶着他将药碗搁到了一旁。
姜予安刚醒,思绪仍旧有些迷茫:“我身体怎么了?”
“你失血过多,差点死了。”
“你的事情,姓崔的书生都和我们说了。”
姜予安抬手,望见自己的毫无血色的手指,心中讶异,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他此时才渐渐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个妖怪暗算还差点死了。
“你们怎么发现的,谁救了我?”姜予安扯了扯干裂的唇角道。
“小离下山报信了,这次要不是它,你就没命了。”宁撄说道此处,心中亦是后怕。
姜予安闻言心中也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估计是那老树妖没想到小离还有分身这手,栽了跟头。
想到自己被暗害昏迷,他不由得有些尴尬。
“我当时不小心中了那树妖的迷药,被迷晕过去了,你们救我,都没受伤吧!?”
宁撄摇了摇头。
姜予安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回要是真为了救他害他们受伤,那他真就没脸再当这个大师兄了。
姜予安因着这次栽了个大跟头,此刻看着神色恹恹,面白如纸,已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
看着到显得有几分可怜来。
宁撄看他这副虚弱寡欢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怜:“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
“…被暗算了,以后肯定不会这般大意了。”姜予安撑着身子半靠在床上,神色萎靡不振道。
眼见药碗放凉,宁撄没再搭话,吹了吹手中的药打算喂他喝下。
姜予安闻着苦涩的药味,皱了皱眉,不太情愿的屏息将药碗捧了过来。
“我自己来吧。”说完却只是嫌弃的小口轻抿了下。
他被苦的直吐舌头,立刻就不想再喝了,将药碗放手里捧着开口继续闲聊道:“说起来,也不知那妖怪抽的什么风,突然就下这么狠的手。”
宁撄见他没喝几口便推三阻四的,本想开口催促,闻言却是一下被打岔的分了心。
他想到先前师父所说,心下沉默着垂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半响才道:“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涉险,最好不要再有下次了。”
姜予安见他脸色严肃,莫名其妙望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他比自己还担心一样。
“下次不会了,再说不是还有师弟你吗!哪里就那么严重了。”姜予安说完笑嘻嘻的拍了拍他。
宁撄并不领情,将他手拍开道:“现在知道有我了,你下山前怎么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
姜予安说着说着这才想起玉佩的事情来。
前几天师弟还再因这事生气呢,他想到这,不由得歪头仔细去看宁撄的脸色。
宁撄脸上没什么表情,亦不解的抬眼回望。
“你不生我气了?”姜予安唇角含笑,弯着桃花眼,突然含笑打趣道。
宁撄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否认。
姜予安被瞪的咯咯直笑。
“我那一百两还没到手呢,这次受这么大罪,说什么也要将玉佩拿回来。”
“玉佩的事情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吧,我气你不是为了让你这般涉险的。”宁撄见他这般,心中气已消了大半,他望着冷掉的药,又出声催促道:“先喝药吧。”
姜予安被他盯着,只能不情愿的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喝着,一脸的苦大仇深仿佛喝毒药一样。
他喝了半碗,实在被苦的受不了,一边喝一边嘴上也不消停,插着间隙开口道:“那个害我的树妖呢?怎么样了。”
“被师父打死了。”
“师父出关了?”姜予安十分惊讶,连喝到一半的药都停了下来,动作莽撞间连唇角沾上了药渍都毫无所觉。他实在没想到居然连师父都惊动了。
宁撄点头,视线落在他的唇角处,忽然倾身朝他靠了过来。
姜予安说着说着,抬头突然发现宁撄正目光定定的注视着他的脸。
瞬间一股好闻的霜雪味压下苦涩的药味朝他鼻尖袭来。
两人一时凑的极近,近的姜予安甚至能看清他细长的睫毛,他神情实在太过专注温柔,视线又一直停留在他的唇上,这让姜予安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来。
…他的神情像是要吻上来一样。
姜予安被这一下搞的莫名其妙,突然就不敢动了。
宁撄却只是抬手抹去了他唇角沾上的几滴药渍。
带着凉意的指腹擦过柔软的唇角,若即若离,唇上好似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姜予愣了半响,见他只是帮忙擦去唇上沾的一点药渍,这才没来由得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感觉自己真是躺太久了,荒谬到居然能想到那里去。
“咳,谢谢哈,这药苦到嘴巴发麻,我自己都没注意。”姜予安尴尬的打着哈哈道。
宁撄已坐回了原位,正拿手帕擦着指尖,没有搭话。
瞬间,气氛沉默了下来。
半响才打破沉默道:“喝不下就别喝了。”
姜予安如蒙大赦般立刻将药碗搁到了一边。
——
到晚上时,崔云真听说姜予安醒后,便跟着姜若雪一道来到他院中看望。
此时姜予安虽依旧虚弱,但身体已恢复大半,只脸色看起来有些白的吓人。
姜若雪看他脸色十分担忧,姜予安简单的解释安慰了几句,他本就躺的无聊,就着话茬立刻和他们聊了起来。
几人热火朝天的聊着先前树妖的事情,姜予安经他们说完,这才大致知道了后面晕倒后发生的事情。
一直聊到后面时,崔云真主动将那一百两银子付给了他。
姜予安接过后,面上神色都笑的喜气起来,看崔云真也是越发的顺眼了。
崔云真将这厢事情了结后竟开口提出了辞行。
他抬手行礼道:“这几天还要感谢几位道长的款待,云真此次出远门本是为进京会试,因此不便久留,打算明日一早离去。”
“怎么我刚醒你就要走,虽说先前是笔买卖,但咱们多少也算共患难了,你考试要紧我是知道的,可也不必如此匆忙辞行。”姜予安继续开口挽留道:“咱们这雾隐山上难得来客,干嘛不再留一晚,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一旁的姜若雪亦点头道:“是啊,说起来你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来我们门派的凡人呢!来者是客,怎么好让你就这么下山。”
“这…”崔云真有些犹豫,他前几日便给家中寄去了信,父母收到信后十分担忧,立即重新派仆从家丁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眼下就在山下的镇上住着。
“只是一天而已,云真兄弟,耽误不了多久的。”姜予安继续劝道,他挽留一是因着先前的缘分,二也是躺了太久,想着宴请时能解解酒瘾。
崔云真到底还是被这世外桃源般的流云宗给吸引住了,他望了望姜予安又望了望姜若雪,最终还是顺从心意的答应了下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崔云真感谢道。
之后几个又都寒暄的聊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不好再打扰休息,才依依不舍得离开了。
姜予安倒是无所谓打扰不打扰的,他白天躺了许久,即便夜深他也睡不着了。
窗外月光映着竹影洒在窗纱上,两人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正当姜予安以为没人再来,刚要躺下休息时,房门却再次被敲响推开。
来人让姜予安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