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 第1章 第 1 章

“这一杯敬我那无疾而终的暗恋。”酒杯举起，碰杯，再放下就是五年后。如今物是人非，即使面前坐的还是那群人，可再举杯时，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

“都看着我干什么？”酒桌前的男人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举动中透出成年男性的稳重，即使酒过三巡，也仍面不改色，“你们该不会想找借口不喝吧？”

“向阳，牧清野回国了。”说话的人是向阳的发小，叫林霄。

向阳闻言，并未出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就在全部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你们约我出来喝酒就为了这事儿？”

众人不语。在座的各位都是向阳的A大的同学，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知道，当年向阳爱牧清野爱得有多深。当然也不缺疯狂，当年甚至在牧清野出国后，想要放弃自己的前途追到国外去，这是外人都知道的事，何况他们几个铁哥们。

“谁没个疯的时候，你们别总拿这事说我。”向阳笑了笑，“五年了，铁打的感情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自是不信的，林霄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就被向阳给岔开了话题。

“对了，别老唠叨我，你跟程念呢？打算什么时候把事订下来。”

林霄一听到程念的名字，就什么都忘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她昨天回老家了，就是去跟她爸妈说咱俩订婚的事。”

“那叔叔阿姨能同意不？这么突然。”

这不怪他们这么惊讶，林霄跟程念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要说林霄跟向阳是从开裆裤就一起玩的了，那程念就是林霄从小时候过家家那会就抢着要的女朋友。他们高三毕业正式在一起，到现在快7年了，都是偷偷在谈恋爱。他们仨都是一个村的，可程念的妈妈并不想程念好不容易走出了这个泥潭，再跳回来，所以她也就迟迟没有跟父母说这件事，但如今不一样了，林霄事业有成，他们有了公开的底气。

“可以啊，你小子，改天请我们喝喜酒啊！”向阳拍拍他的肩大笑。

“一定一定。”

林霄也要成家了，算下来，这一桌就剩下向阳了。

“向阳，你也该找个对象了吧。”举杯间有人醉醺醺地问，显然是喝多了。

其他人本想看看向阳的反应，但转头瞥见向阳脸色不太好看，赶紧帮忙打圆场:“向阳这处着事业上升期呢，找对象……”

向阳开口要含糊过去，余光瞥见一人身影时又改了口:“是啊，最近也在想着这事。”

“别说假话啊？有合适的人选没？没有哥给你介绍介绍？”林霄拿着酒杯朝向阳那靠去，视线却落在吧台前的一个男人身上。

牧清野!？

林霄一把勾住向阳，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就刚刚。”向阳有些敷衍。

牧清野似乎在那看了有一会了，现在才拿起酒杯朝他们桌走来。

“介意拼个桌吗？”

几人面面相觑，见向阳没说话，就赶紧挪了个地，刚好是向阳的对面。牧清野也毫不客气，道了谢就坐下了，虽然表面跟其他人聊得很嗨，视线却有一下没一下扫视着向阳。

向阳被看得有些不耐烦，抬眼对上牧清野的眼睛时，嘴边冷嘲热讽的话又生咽了回去。刚刚隔得有些远，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在看到牧清野的那一瞬，还以为是自己醉了，他觉得那人像牧清野又不像，之前牧清野虽然瘦，却也不像如今这样看得是病弱的瘦。现在面对面坐着，看得倒是清楚了些，是瘦了很多，但脸色依然苍白着，所幸精神看起来是比之前好多了，看来当年去国外的手术还挺成功。

最终还是牧清野先开了口:“听说你在A大当老师？”

“嗯。”向阳抿了一口酒，语气不咸不淡。

牧清野:“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向阳:“还好。”

牧清野察觉到向阳的冷淡，低头半晌不说话。

“清野，向阳这几天心情不好，你看今天要不就算了吧，下次他们几个再叫你。”林霄疏远的意思很明显。

牧清野抬头笑了笑:“不用了，我这次就是要找向阳的。”

林霄也跟着微笑，看着并不同意。

酒吧的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脑，五彩缤纷的灯光下，向阳看不清牧清野的表情，就跟五年前一样，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尊严到最后也只换了一句“对不起”。

向阳将手里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把拉起牧清野，头也不回就走了。

“可以说清楚了吗？”向阳把牧清野带到酒吧旁的一个小巷子里，外面风很大，向阳的酒也醒了不少。他看着一言不发的牧清野，突然又觉得好笑，他是不是真把他向阳当狗使唤，不要的时候一脚踹开，需要的时候就得立马对他摇尾巴。

“牧清野!”向阳有些忍无可忍。

“向阳长大了也长高了，还没找对象吗？”牧清野打断他的怒气，语气很轻。

这次向阳是真的笑了，拉他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牧清野也没管向阳什么表情，继续道:“我知道啊婆生病了，需要很多钱，虽然你是大学老师，但是治疗的钱对于你来说还是有压力。”

“你调查我？”向阳觉得不可置信。

“不是。”牧清野摇摇头，“向阳，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向阳抬头看他，他不懂，他不懂牧清野现在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牧清野莞尔，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向阳，我要变成星星了。”

向阳愣了:“不是手术成功了吗？”

“嗯，本来五年前我就该死了。”牧清野似乎陷入了回忆，“是我哥救了我。”

这个向阳倒是知道的，当时牧修打了很多电话给他，因为在气头上他都没有接，后来因为被烦得不行了，才接了电话，牧修说，牧清野现在不肯手术，想见他。他当时怎么想的，当初一句对不起就把自己丢下了，现在来见他是几个意思？向阳从来都不大方，他甚至是咬牙切齿地说，那就祝他手术顺利。

如他所说，手术很顺利，牧清野靠着这一句话扛了过去，但他的身体却还是日渐虚弱，他知道，他不可能活了。身处异国的他只有一个想法，死也要再见向阳一面。

如今站在向阳面前，牧清野又觉得不够，他突然有些怨上天不公，他这一辈子算起来也不是很好过，在遇到向阳之前，大多数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他厌倦了每天的殊死搏斗，他的确是不想活了。

“我当时想着死了也好，死了我哥也轻松，只是突然想到这里还有个小狗在等我回来，又觉得还是要再见一面。”牧清野说到这，忍不住笑了。

小狗这个称呼的由来是牧清野刚到啊婆开的民宿时，向阳正因为跟着村里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小子爬树的事被啊婆说教，在发现有人来时，向阳用那湿漉漉的眼睛盯了牧清野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啊婆，来客人了。”像小狗，非常可爱，至少牧清野是这么认为的。后面熟悉了，牧清野发现原来向阳还真养了小狗。

向阳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牧清野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之前就说了不要他的，为什么现在又说出只想再见他一面的话来。

牧清野笑着:“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让你很奇怪吗？”

“为什么？”向阳突然问道。

为什么？牧清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牧清野看着向阳，向阳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房屋，夜晚的犄角旮旯里是各种小贩，还能是什么呢？牧清野想不明白，他伸出手去牵向阳的手，他就像个恶鬼，他想把向阳拉到他这边来，不要沾染上一丝光。

向阳把手揣进兜里:“把话说清楚再牵。”

“说什么？”牧清野疑惑。

“你说你要死了，回来只是想见我一面。”向阳紧紧地抿着唇，“牧清野，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对吗？”

牧清野脸色好像越发的白了，他颤着唇:“对不起，向阳，是我对不起你。”

向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似的，点点头，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密密麻麻的飞虫在周围盘旋着。他呼出一口气来:“所以你五年都不愿回来一次看看我，看看啊婆，是吗？哥，你为了这个躲了我五年，我就那么让你恶心？”

牧清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我给你的信呢？你看了吗？”

“丢了，没什么好看的。”

“啊野!”

向阳扶住往下倒的牧清野，见他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如一张白纸，向阳一下慌了神，耳边呼啸的风仿佛都不见了，耳边只有牧清野急促的呼吸声，他强行冷静下来，从牧清野外套上摸出药来喂给他吃，向阳立刻打了林霄的电话，让他叫个代驾过来。

好不容易捱到医院，向阳因为喝了酒，他只能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他才刚刚站定就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男人打了一拳。

男人这一拳没有收力，向阳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被磕出了血。巡逻的护士撞见这一幕赶紧拉开向阳，对上男人的目光就要训斥，向阳摇摇头，示意护士先离开。

“这里是医院，请先生注意行为。”护士是认识向阳的，见向阳也没说什么，也只能离开。

“牧骁哥。”向阳低垂着脑袋，“我不知道，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问小野五年来为什么没来看过一次？那我来告诉你，向阳。”牧骁压着怒气，“他在你高三那年就病情已经开始恶化了，他偷偷去医院检查了，医生告诉他再没有合适的心脏就来不及了。在你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他的眼睛就出现了暂时失明的情况，我们让他去医院，他说什么，他说他要陪你高考!向阳，你从来都只顾着你自己，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向阳突然一拳砸在了墙壁上，他对上牧骁的眼睛:“所以我就要感动？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要为我这么做，他做这些的时候问过我吗？”

“你!”牧骁抬手又要冲着向阳去，扬了半晌还是落了下来，“是，你说得对，我这个傻弟弟也就这样了。”

“牧骁哥，啊野他……”向阳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

牧骁:“医生说就这几个月了。”

向阳:“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牧骁摇摇头:“向阳，小野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他不喜欢待在医院里，他享受着跟你，还有你那些朋友在一起的生活，可是我是他的哥哥，我想要他活着，你懂吗？”

五年前他为了让牧清野活下去，逼迫牧清野出国治疗，与国内断了联系，当时他以为自家弟弟至少会留着向阳的联系方式，可惜没有。

“他是活下来了，但他很痛苦。”牧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向来坐得笔直的他，此刻却颓废地弯下了腰，他把脸埋在手里，让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小野是我唯一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