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 第3章 清爽剂

“别靠我太近。”陈沐皱着眉说。

“怎么了？”她朋友讪讪放下手，但还是挨着她走。

陈沐只摇了下头没说话，步伐倒是快了点，几步超过了魏由。

魏由耳朵支着听，那女生急急忙忙扯着陈沐，陈沐被拽的一顿，回头看着她，眼神带了些无奈和隐约的不耐。

两人站在花坛中央说话，陈沐注意到后面有人，不含意味地向后看了一眼。

魏由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学楼。

“你现在是在干嘛？”

朋友不解地看着魏由，也跟着倚在栏杆上往下看，“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一下课就往这儿跑，有谁在啊？”

魏由把有些松动的皮筋扯掉，抓了两把翘起来的呆毛，哼哼两声：“趁着年轻，感受一下青春。”

朋友：“……我就多余问。”

没一会儿，楼梯口出现一个人影，魏由扒着铁杆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明明那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校服，但魏由就是可以一眼认出她。

魏由这几天知道了那女生的名字。

她叫陈沐。

正好听别人说的。

还听说有个女生在追她，魏由猜是那天在图书馆里偏瘦的那个。

有点惨，陈沐一看就是直女，为什么要喜欢上她呢？

自讨苦吃。

三中每年都有一次活动，今年校领导决定去博物馆里参观。

魏由忙着帮系主任分派大巴车号，一个班一个班的发，等全安排好时，魏由累的够呛。

她拽过来一个椅子靠在墙上，一个学妹一身使不完的干劲，见魏由坐着休息，就也拉过来一个凳子，紧挨着她坐，说：“学姐，我们去年也是去博物馆吗？”

魏由摇头，说：“去年是运动会，每年都不一样。”

学妹好奇的问东问西，魏由好脾气的一个一个回答她。

说到好笑的细节学妹还会笑趴在她肩膀上。

魏由不习惯这么近，悄悄往旁移了一下。

系主任办公室外的树离窗户挺近，这几天一直有风，轻轻一吹，新长出来的嫩树叶就哗啦哗啦挠着玻璃，魏由起身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风带着点凉气，吹的魏由一直疼着的头清醒了一点。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树叶哗哗响，魏由没听到声音，学妹倒是听见了，她扬声回：“请进。”

门被推开，陈沐出现在门后，眉眼耷拉着，显得不怎么精神，魏由听到开门声，一回头就和陈沐对视了。

魏由愣了一下，几步走到桌前，温声问：“有什么事吗？”

陈沐抬头，她指了下后面的书柜，说：“五班少了七张承诺书。”

魏由回身去拿，分神想，怎么脸色这么白，连抬手的动作看着都没什么劲。

找的时间太久，陈沐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放空，直勾勾看着她的后肩甲耸动。

魏由一回头就看到这个场景，陈沐还呆呆的看着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魏由也不说话，只站在那，要笑不笑的任她看。

最后陈沐回过神，还在想怎么面前这人不动了，再看到魏由脸上的笑，这才伸手去接那一沓纸。

魏由递给她，陈沐道了声谢就走了，门快关上时听到里面的人说：“你记得好好吃饭。”

不知道是在和谁说的。

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被叫去开会，回来时笑眯眯的，拍拍手示意安静，“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哎，你们的消息可比我灵通。”

班里发出一阵哄笑，从辉站上讲台，指着魏由说：“先安排魏由当临时负责人吧。”

魏由点点头，没说话。

八点准时发车，魏由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石晴挨着她坐，看着她从包里翻出来个罐装的糖盒，里面酸的甜的什么糖都有，完全是混着来的。

“吃吗？”魏由往石晴那推推。

石晴拿了一个，魏由又往周围一圈分了一遍。

合上盖子后魏由下巴垫着书包枕在窗台上。

不经意间撇到了对面大巴车上的学生，陈沐正正好对着她的位置。

她手里拿着零食在吃，魏由魔怔似的看她从头吃到尾，还灌了一大杯水。

魏由想，饮食挺健康。

等了一会儿，车停停开开的缓慢前进，魏由脸色有些不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弓着背按揉耳后的穴位。

石晴帮她拿过书包，“你这回怎么晕车严重了？”

魏由有力无气的摆摆手，闭上眼环住胳膊，头往窗外探了一小节。

博物馆魏由从小就来，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她故意在停车点磨蹭了一会儿，陈沐那辆车姗姗来迟，魏由在旁边翻来覆去的刷着手机，陈沐和脸圆圆的那个女生一起往博物馆走。

魏由收了手机跟在她后面，她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始终有十步远。

陈沐走得不快，只是每一个展品都会看一遍，慢悠悠坠在大部队后面。

魏由不看展品只勾头拿着手机看，偶尔抬头看眼陈沐，确认没跟丢就继续划几下手机。

一个没注意，魏由走的太快，只差一脚的功夫就可以踩掉陈沐的鞋。

魏由站着不动了，专心致志欣赏旁边的瓷制甗。

陈沐没注意到她，她捂住嘴低声咳了几下，和朋友说了几句话，挑了个人少的角落蹲了下去，魏由走远了点，陈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她的小保温杯接满了水，正小口慢慢喝着。

有人叫了她朋友一声，“唐玉白！你来看这个！”

她朋友往那边走，陈沐拧紧杯盖，清癯见骨的手撑着膝盖要起身，但身形晃动几下，又蹲了下去。

陈沐一动不动，好像是失明了一样伸手摸索旁边放着的书包。

一只手忽然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要帮忙吗？”

陈沐反应很慢地转头，对着声音来源处抬了下眼皮，说：“不用，没事。”

魏由没吭声，拉过她的手，引导着她摸到手机，陈沐一手攥着茶杯一手捏着手机，模样有些呆呆的。

魏由在她眼前晃了晃，陈沐没什么反应，好像是看不见。

“你是低血糖了吗？”魏由靠近了她一点，小声问。

“哦，低血压吧。”陈沐也低着嗓音回。

陈沐眼前仍发黑，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她听到“啪”地一声，好像是铁罐的声音，紧接着唇边就被抵了颗什么东西。

“先吃个糖吧……张下嘴……好。”

又“啪”地一声。

陈沐闭着眼不想动，有人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往后摁了摁，陈沐不明所以，直到靠着一个人的胳膊，她的身体还紧绷着，魏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见她面容一片坦然，没忍住笑，安抚似的拍拍她后背。

唐玉白逛了一圈，回来找陈沐，看陈沐被人搂着，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赶忙跑过来，魏由看了眼她，什么也没说，在唐玉白接手时抚了抚陈沐头顶的发丝，起身走了。

唐玉白捧着陈沐的脸要抱她，陈沐说不用了。

她问：“刚才那人是谁？”

唐玉白回头去找，身后人来人往，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不认识，大概是好心人吧。”

陈沐眼前能看到了大概轮廓，但更像是在播放黑白默片，影影重重的映像中只有一片灰色衣角闪过，像是带着苹果味儿的朝露。

自那天起，魏由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放学时等广播站的第一首歌放完再下楼。

每次下到一楼的连廊，正好陈沐也慢悠悠到楼下，然后魏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着陈沐。

但她们从没打过招呼。

魏由会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两秒，大多时候陈沐注意不到她。

她总是微微勾着头从花坛找那只凶的不得了的狸花猫。

魏由有几回假装无意地在她喂猫时去摸两把猫。无一例外，陈沐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甚至有时候转身就走。

魏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讨嫌，不再凑去她面前，只静静的看她一小会儿就离开。

陈沐出奇的安静，时常一整天没见她说过话，但好像很容易困，时常会挂着黑眼圈，有时候蹲在猫旁边还会小鸡啄米似的点几下。

魏由看了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笑过之后就有些心疼，虽然她的觉也完全不够睡。

魏由觉得自己有病，这跟变态狂有什么区别。

但又觉得没必要改。

今天母亲节，云块一堆一堆地挂在天边。

魏由晚上放学时路过朱砂店，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又拐回去，进店买了条款式新颖的手串。

让店员包好，她拎着礼物回了家，朱涟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眼尾的浅浅皱纹里藏着些疲惫。

“叩叩”，推门声响起，朱涟合上书，面上已不见疲态，但不笑时平添严厉。

魏由没料到朱涟还没睡，站在玄关看到沙发上有人吓了一跳。

朱涟瞥了眼魏由手里的礼品袋，没问她，只说：“明天去你爸坟上看看，他生日你带个蛋糕。”

魏由紧握着手，攥了攥袋子的两根提手。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了，只偏过头去神色狼狈地垂下眼睫。

朱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本平静的面色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样，她将手中的书啪地一下扔向魏由。

“你是胆子大了啊！让你去看看你爸你在不情愿什么！”

魏由一动不动，书不偏不倚砸到她的小腹。

魏由压着呼吸忍了会儿，等痛意减下去一些才勉强抬头，看向朱涟，淡声说道：“我会去。”

说罢，走近几步，将礼物放在桌子上，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灯依旧明晃晃的亮着，寂静的空中只余下一句：“节日快乐。”

朱涟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客厅的灯照得像是在白昼，是魏仲特意换上去的，因为朱涟眼睛不好，必须要亮一点灯。

半晌，朱涟脸上有两行泪悄然落下，又快速被抹去。

第二天一大早，屋里静悄悄的一片，魏由收拾好去了后院，晨气还没消退，只穿一件毛衣有点冷，但她觉得还挺凉快。

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停在角落处几棵稍小一点的向日葵前，她找了把铁楸连根拔起，运到朱涟种的一大丛花旁边，让它靠在树上。

朱涟种的花年年都不一样，这么多年魏由只认识绣球，三角梅和蓝雪花三种，朱涟喜欢混着一起种，以前魏仲还在的时候可以和朱涟讨论讨论种花技巧，魏由就在旁边剥橘子吃。

现在这个院子里没了魏仲，倒多了些魏由种的向日葵。

她从橘子树上拿下来个湿软布，用保鲜膜缠好，又拿下来个塑料袋套上。

打包好向日葵时已经快到了朱涟起床的点，魏由拎上花就走了。

魏仲喜欢一切代表美好祝愿的东西，魏由这个名字也是来源于此。

魏由是在小满出生，他说‘由’字有顺其自然，知晓缘由的意思，而小满这个节气满而不溢，知足常乐。

魏由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不是这样的。自己的人生好像从没“满”过，更谈不上“溢”。

不求满反成憾。

魏仲去世后魏由和朱涟之间的矛盾肉眼可见的增多。

魏由觉得既然有了新生活就高兴往前看。

只是朱涟觉得她这是冷血，她希望有人可以一直记得魏仲的好，她已经对不起魏仲，那她和他的女儿绝不能再忘记他。

魏由放假基本不呆在家里，都是去找地方打工，餐馆、街铺、摆摊、家教、辅导班等等，哪要人她就去哪。

魏由天天忙的团团转，只有上学时才算放松一点。

最惬意的事就是晚自习下课，和朋友绕操场走两圈，有时会碰到陈沐坐在栏杆旁边的台阶吹风，魏由在她发呆时故意来回跑了三趟，陈沐还是以同一个姿势看同一个方向。

魏由看着她莫名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一点，好像陈沐是一个人形清爽剂。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魏由带着笑和朋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