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沈清身体不由自主开始颤抖,但她还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动,不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一步,两步……黑衣暗卫越来越近了。
只需一个转弯,沈清就会暴露。
最终,他停在了距离沈清五步远的地方——因为有人出来了。
那个尾随沈清的太监,连滚带爬跪到叶璟面前:“殿下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叶璟低头看着他磕得鲜血直流的额头,嘴角笑意加深:“无妨。”
“孤并不在意。”
太监脸上刚浮起一丝庆幸,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对死|人,自然无需在意这些。
下一刻,沈清清晰地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黑暗中,她死死屏住呼吸,浑身发抖。额上冷汗流到她的眼睛里,她甚至不敢抬手拭去。
叶璟松开手,任由绵软的尸|体滑落在地,接过黑衣人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过每一根指缝。
“走吧。”温润的声音再夜色中渐行渐远。
沈清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看着地上的尸|体被人拖走,看着现场重新恢复了宁静。
但她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半刻钟,黑衣人去而复返。
他细细梭巡过周遭的一切,确定方才他们走后,的确无人出来过,这才再次离去。
沈清瘫坐在地,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太子叶璟,中宫嫡子,母族是定国公府,舅父定国大将军,率二十万军镇守北境。
而他本人,美姿仪,质如玉。年方十六,就以明睿端方为朝野上下称赞。
明睿端方……
沈清扯了扯嘴角,这深宫之中,果然处处是阴谋,人人是棋子。
而她,必须在这棋局中活下去,查明真相,为父母报仇。
第二日,宫中。
沈清在回廊远远看见叶璟。
他身着太子冠服,正与几位大臣温言交谈,举止从容,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
大臣们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沈清想起昨夜那双黑暗中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孤并不在意”。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隐入廊柱后。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走远,她才重新走出来,朝清欢殿方向走去。
母亲的丧仪已结束,她该收拾细软了。
她们在这个地方住了三年,这里却没有什么真正属于她们。
除了几身衣裳,她只带走了妆台上的一小罐芙蓉膏。那是父亲亲手做来,赠予母亲的。
一旁,碧桃默默垂泪。
“小姐,要不奴婢跟您离宫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沮丧得摇了摇头。她是宫里的人,注定无法跟随离开。
“碧桃姐姐,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沈清正色道。
碧桃再次红了眼眶。
沈清背上少得可怜的行囊,踏出了门。门外,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红英,领着一名小宫女,正等在那里。
今日,她们是奉命来送她出宫的。
沈清上前,微微福身,温声道:“两位姑姑,皇后娘娘德泽深厚,对我们母女俩一向体恤颇多。不知民女走前,可否亲向娘娘叩谢隆恩?”
红英眸光一闪,犹疑片刻,终是松口。
“你且与我等同去长春宫,待我通禀娘娘后,再作定夺。”
一个孤女,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沈清轻声应好。
***
长春宫内,沉香袅袅。
坐在上首的雍容妇人,轻叹一声:“难得这孩子有这份心,宣她进来吧。”
沈清进去后,目不斜视,乖巧行礼:“民女沈清,叩谢皇后娘娘多年照拂之恩。”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哀戚,口中说着中规中矩的谢恩话语。
往日里,皇后对各宫妃嫔可谓不冷不淡,唯独对清欢殿多了几分莫名的照拂。
所以,沈清决定赌一把。
就在她准备腆颜开口,请求一个留下作宫女的恩典时,一缕极淡的草木焦香味道钻入她的鼻尖。
是牵机藤的味道!
牵机藤是至毒之物,仅带一缕极淡的草木焦香。她曾在父亲的古籍中见过记载,也在现代的香料毒理研究中接触过类似成分。
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最后,目光落在了她不远处的一盏茶水上。
沈清垂眸思索,不过片刻,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余光里,一名宫女端着那杯茶缓步走来,皇后已经抬手欲接。
就是现在!
沈清突然起身:“娘娘,请允民女为您代劳。”
起得太急,竟“不小心”踩了那个宫女的裙摆。下一刻,宫女身形一歪,茶手尽数泼在了沈清的手背上!
“哎呀!”
周围宫人纷纷围了过来,红英眼尖,率先看到了沈清手背的异样——接触茶水的那块皮肤,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紫、变黑,甚至隐隐冒着黑气!
“茶水有毒!”红英失声惊呼,“快来人啊!有刺客!”
殿内瞬间一片惊慌忙乱。
沈清感觉到手背上传来阵阵剧痛,视线渐渐模糊,耳边隐约传来“太子殿下到——”的传宣,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清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月后。
一睁眼,她就对上了一双审视、冷漠的黑眸。
少年坐在床畔的椅子上,身着月白常服,面容清俊,正是太子叶璟。
许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他眼中的锋芒没来得及收回,冷冽而锐利。
四目相对,沈清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算计与狠厉,而叶璟也从她眼中捕捉到了同样的东西——冷静、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你早知道那杯茶有毒。”叶璟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故意的。”
沈清心头一跳,被子下的手无声攥紧。
她垂下眼眸,状似不解:“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叶璟瞥了眼她缠着纱布的手,并未追问,反而伸手为她拉了拉被角,温声嘱咐:“妹妹好生休息。”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关切,仿佛刚才的凌厉与直白都是错觉。
叶璟走后,很快御医和宫人便来了,皇后也来了。
御医把脉后,回禀道:“禀皇后娘娘,按此前所说,这位姑娘中的是至毒的牵机引,入口封喉。”
“万幸,姑娘只是皮肤肌理沾染了少许。如今既已醒来,便性命无忧。只是……”
皇后看了一眼安静垂首的女孩,犹疑一瞬,开口道:“但说无妨。”
“只是难免损伤根本。即便细细将养,姑娘日后的体魄也会较常人孱弱,甚至……寿数有碍。”
沈清垂着头,面上流露出一丝惶恐与茫然。
皇后挥退众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愧道:“好孩子,是本宫连累了你。如今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可愿留下来与本宫作伴吧?”
沈清疑惑抬头。
“你既救了本宫的命,本宫也不忍你孤苦伶仃。”皇后的目光温柔,“本宫打算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沈清露出惊喜与感激之色,眼眶一红,哽咽着忙点头。
当下就要挣扎着起身谢恩,皇后抬手制止了她:“你好生休息便是。”
沈清乖巧闭眼。
殿中无人后,床上之人再次睁开眼,眼中已不见怯弱,只余一片冷静。
牵机引……
从决定挡毒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羸弱何妨,短寿又何妨,只要能为父母报仇,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抽出脖子上戴着的半块香牌,慢慢摩挲,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不出几日,沈清的伤势稍稍好转,便被安置到长春宫偏殿居住。
自此,宫中少了一位“沈姑娘”,多了一位“清和郡主”。虽不入皇家玉蝶,却是养在皇后膝下。
至于下毒之事,后续并无太多波澜。那名送茶的宫女被抓后,没过多久就“畏罪自尽”了。
中宫的宫人换一批,那几日里,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日,沈清奉皇后之命,前往东宫送些冬日的滋补之物。
碧桃如今被她向皇后要了来。
“奴婢还未见过太子殿下呢,听说殿下最是和善端方了。”碧桃跟在身后,满脸雀跃。
沈清淡淡道:“或许吧。”
她至今还记得那晚喉骨碎裂的声音,也没忘记中毒初醒那日他对自己的试探。
如今她被皇后收为义女,再次见面,尚不知他是何反应……
带着忐忑的心情,沈清带碧桃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东宫正殿。
门口无人值守。
她脚步略一迟疑,心生警惕。
一踏入中庭,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飘入鼻端。
不对劲。
“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沈清低声嘱咐碧桃,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独自往里走去。
转过一个弯,沈清倒吸一口凉气——
空地上跪了一地宫人,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四周围着一圈带刀侍卫,肃杀冷厉。
空地中间的板凳上,赫然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甚至没法称之为“人”了。
血水趟了满地,浸透了宫人的衣裳、鞋子。
沈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一片死寂中,一道温和嗓音响起:“妹妹来了。”
叶璟端坐于廊下的椅子上,怡然自得之态仿佛在品茗赏花,与周遭这一切割裂开。
沈清胃里一阵翻涌,端着托盘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难怪外头无人。
难怪她一路畅通无阻——这是故意放她进来,试探她?
难怪他明知她别有居心,却未反对皇后收她为义女,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沈清心念急转,面上如常答道:“受皇后娘娘所托,特来为殿下送些物什。”
仿佛没有看到满地血腥。
叶璟嘴角微勾:“倒是有趣,进来吧。”
众人为沈清让出一条道,她目不斜视,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进了后殿,叶璟率先开口:“知道外头的是谁吗?”
沈清沉默,他也不在意,自顾往下说:“是陪了孤十年的大伴,高公公。”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忠勇侯世子马术课上坠马而亡一事,听说了吧?”
沈清点头。
死的是二皇子的亲表弟,这事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原本,死的该是孤。”
“可惜他们太蠢,”叶璟冷笑,阴鹜的戾气爬上了少年清俊的眉眼,“舍了一枚多年的暗桩,也没能要了孤的命。”
说话间,他取下博古架上的匕首,漫不经心把玩着。
“相伴十年,尚且能背叛孤,何况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匕首的寒芒贴上了沈清的脖颈,冰凉刺骨。
“你说呢,妹妹?”
沈清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知道这是叶璟的试探,也是她的机会。
她抬眼直视叶璟的眼睛,脊背挺直,语气坦然:“殿下容禀。为娘娘挡毒,确是我有意为之。但我绝无害人之心,只是想借此留宫。”
叶璟眸光微闪,不置可否:“何故留宫?”
“……为了查明谋害我娘的凶手。”她低声解释。
父亲亡故存疑一事,她只字未提。
“哦?孤倒不知,妇人之死还有这等内情。”他嘴里说着惋惜之话,眼中却全是漠然。
这种事情,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是不新鲜了。
叶璟移开了她脖子上的匕首:“孤只留有用之人。”
对上他毫无动容的视线,沈清彻底明白,什么温和端方全是假,唯有冷血和利益才是真。
她垂眸掩去眸中思绪,指向屋内临窗的一盆静绯花。
“那盆花,或埋有玄机。殿下可派人一探究竟。”
叶璟黑眸微眯,挥手示意侍从上前察看。侍从破盆挖开花泥,惊呼:“殿下,土中埋有朱砂!”
叶璟脸色一沉,再看向沈清时,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清跟着叶璟去了另一间屋子。
她主动开口解释:“静绯本养神,遇朱性乃嗔。静绯是常见的安神花,若遇朱砂则变乱心花。时日一长,便会使人暴躁易怒,萎靡不振。”
“它喜阳,安置在窗边,长势本不该如此萎靡,所以我猜测土中藏有东西。”
叶璟听完,整个人反倒莫名安静了下来。
窗外阳光洒落在他月白常服的金龙纹绣上,折射出冷光阵阵。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虽已高挑,但肩膀仍稍显单薄。
莫名地,她又补了一句:“那盆静绯放在窗边,屋里时长通风,若时日尚短的话,并无大碍。”
少年转身回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沈清疑惑眨了眨眼。
“你在安慰我?”叶璟突然开口,似笑非笑,“还是可怜我?”
“并未,实话实说罢了。”怪她多嘴。
“孤方才只是在想,怎么回敬幕后之人罢了。”他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假面。
“哦。”
“听说沈家是天下第一香材之家,你小小年纪,倒也学到了几分本事。”叶璟探究地看向沈清。
沈清立刻表态:“愿为殿下驱策,只求殿下助我报仇雪恨。”
东宫之位,看似无上尊贵,实则步步惊心。多一个助力,想来他不会拒绝。
未曾想,叶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不够。”
他直直望进她的眼中,一字一句:“今晚,冬至夜宴。让我看到你的忠心和诚意。”
沈清心中一凛。
今晚的夜宴,会发生什么?她不知。但她知道,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搭上东宫这条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