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几天的蝉鸣像潮水,清晨六点准时涨潮。
时光在泉桐巷总是走得快。
向晴盘腿坐在江池家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已经二十分钟没翻页了。
一中这种重高当然是不可能让学生过一个悠闲的暑假的。
即使是新高一也不行。
所以在八月初老师就在班级群里布置了所有科的作业,连体育也有每星期上传一个体育活动视频。
向晴是超常发挥进的一中。
她本填的第一志愿是外国语,没想到自己能考的这么好。
为此,向远山还特意大摆宴席庆祝。
空调风把书页吹起又落下。她盯着窗外那棵广玉兰,和听着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
“再看下去,”江池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你明天都写不完这道题。”
五杀的声音从桌后传来,江池抬头摸了摸脖子。
向晴没回头,伸手准确地抓起橡皮朝他方向扔去。
江池稳稳地接住,放回笔筒。
“江池,”她拖长声音,“你说人生苦短,何必非要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
向晴郁闷的托着腮,一边转着笔。
“因为它们在试卷上隔了一条辅助线的距离,彼此思念。”江池玩着游戏没抬头,“而你的任务是成全它们。”
向晴趴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我恨几何。”
“昨天你还恨函数。”
“数学博恨不行吗?”
江池终于从战场里抬眼。
向晴趴在桌上,穿着浅绿色短袖和黑色短裤,马尾懒懒的搭在后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随呼吸微微起伏。
江池移开视线。
“第三题,”他说,“辅助线连AC和BD。”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这两个三角形唯一的红线。”
向晴爬起来,抓过草稿纸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低头唰唰写起来,完全没注意江池刚才用了什么比喻。
江池低头继续打游戏。
书桌是胡桃木做的,很大,是他从小用到现在的。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最新一张是“市物理竞赛一等奖”。
旁边钉着张泛黄的照片:七岁的向晴举着水枪对准镜头,而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是被水溅到的嫌弃表情。
那是搬来泉桐巷第一年夏天拍的。
“写完了!”向晴把练习册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请批阅。”
江池扫了一眼,步骤跳得堪比跳水,答案居然对了。
“蒙的?”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向晴站起来伸懒腰,T恤下摆掀起一小截,
“我要奖励,生椰抹茶麻薯。”
“那你之后错一道题扣一口,错十题就没了。”
“小肚鸡肠!”
最后还是一起去了巷口的甜品店。
店员姐姐见他们就笑:“老样子?一杯多冰少糖,一杯少冰多糖?”
“对!”向晴趴在柜台上,“姐姐今天有啵啵吗?”
“有,刚煮的。”
“那加一份!”
江池付钱时,向晴已经端着两杯冰沙找位置去了。
小店不大,八张桌子,空调慢悠悠吹着,墙上刷的事粉漆,少女感满满。
这是泉桐巷孩子们共同的据点,从幼儿园吃到高中,价格没涨多少,味道也没变。
向晴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夏天就该这样。”
江池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太甜了,你吃吧。”
“你又来这套。”向晴嘴上嫌弃,手却诚实接过来,“以后你女朋友肯定受不了你这挑食的毛病。”
“不劳费心。”
“说真的,”向晴转头看着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温柔的?可爱的?御姐的?还是学习好的?你不会不喜欢女的吧!”
确实,向晴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他和女生说话。
江池被无语到了。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话少的。”
“没劲。”
蝉鸣从门外涌进来。
午后两点,整个小区陷入昏昏欲睡的安静。
偶尔有车缓缓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拖得很长。
远处有人家在放歌,郭静的声音像融化的糖,黏在热空气里。
“对了,”向晴看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宋聿发消息说在何清悠家烧烤。”
江池“嗯”了一声。
“去吧去吧!”向晴拽他袖子,“我一个人去多尴尬。”
“你还会尴尬?”
“宋聿最近老跟他体校那个朋友玩,一直显摆自己的肌肉。”向晴翻白眼,“我真受不了了,需要你来平衡一下画面。”
江池挑眉:“我是工具人?”
“你是镇场之宝!”向晴双手合十,“而且何清悠妈妈做的蜜汁烤翅,你上次不是说好吃吗?”
确实是。
泉桐巷就是这样,孩子们从小混在一起,在彼此家花园里捉迷藏,在公共绿地上踢球,暑假一起写作业,过年一起放烟花。
傍晚六点,暑气稍退。
何清悠家的后院已经飘起炭火香。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食材,彩灯串在篱笆上绕了一圈,还没亮。
大小姐正在插花。
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连摆个烤串都要调整角度。
“你们来啦!”何清悠看到了他们,“快来帮我弄这个酱料,我妈非说要按比例,我数学又不及格。”
宋聿从屋里抱着音响出来。
“哟。”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作业写完了?”
“没写完就不能来?”向晴翻了个白眼,过去看酱料碗,“这什么?新配方?”
“我妈的新食谱。”何清悠叹气,“要30克蜂蜜、15克生抽、5克柠檬汁……我称了半小时了。”
江池接过电子秤:“我来。”
宋聿凑到向晴旁边,压低声音:“哎,听说之前你们班那个谁也在这个高中,切磋一下?”
“哪个?”
“叫什么…沈越?下周约一场?”
“自己问去。”
何清悠无语道,“还是江池比较靠谱。”
宋聿听见了,挑眉:“我不靠谱?”
“你上次把盐当糖撒,烤玉米咸得能齁死人。”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不知道在文化什么。”何清悠翻了个白眼。
炭火噼啪响着,向晴把鸡翅放上去,油滴进火里激起小股烟雾。
远处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紫蓝,云朵边缘镶着金。
江池调好酱料,洗了手回来,向晴在帮何清悠串蔬菜。
青椒、蘑菇、小番茄交替穿好,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池哥,”宋聿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故作感伤,
“今年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我会想你的。”
江池用看傻子地眼神看了一眼宋聿,他打开可乐,可乐噗噗地冒气。
“滚。”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池哥你心真冷!不过话说回来,向晴这次考的还不错,竟然进了一中,我还以为她会来外国语陪我。”
宋聿喝了口可乐,看着远处,“有时候觉得真快。感觉昨天还在巷子里骑四轮车,转眼就要想分科、想高考、想以后去哪儿。”
江池没说话。
他知道宋聿家的情况。
父亲希望他读文化,但他想学体育。
其实那些引体向上不全是炫耀。
“你爸松口了吗?”江池问。
宋聿苦笑:“说如果我期末进年级前两百,就考虑。”
“你能进。”
“借你吉言。”宋聿笑了笑。
他看了江池一会儿,忽然说:“你俩这样挺好的。”
江池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抬头:“什么挺好?”
“就是……”宋聿挠挠头,“一直在一起。不像我们,小学毕业就各奔东西了,幸好高中还在一起。”
其实泉桐巷的孩子,大多小学毕业就去了不同的私立初中。
只有江池和向晴,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没分开。
两家长辈像约好了似的,升学时总通个电话,然后选同一所学校。
“缘分吧。”江池说。
“是人为吧。”宋聿笑,“去年我听见你妈和我妈聊天,说‘让小池和晴晴一起,有个照应’。”
江池沉默。
成长的路走着走着,就成了习惯,成了默认,成了不需要解释的“一直在一起”。
“烤肉好了!”何清悠喊。
大家围过去。蜜汁鸡翅烤得金黄焦香,蔬菜串冒着热气。
彩灯忽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点串联成夏夜的星空。音响还放着音乐,是向晴最爱的《一笑倾城》。
“风轻扬夏未央,林荫路单车响。”
“原来所谓爱情,是这模样。”
“碰个杯!”宋聿举起可乐,
“敬暑假!”
“敬不写作业的晚上!”
“敬烤翅!”
向晴和何清悠笑着。
江池举起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敬少年。”
……
到八点多,月亮出来了。
何清悠的妈妈端来冰镇西瓜。
她妈妈是一个美食杂志的编辑,摆西瓜都能摆出米其林的架势,老约着许映雪一起做美容,吃饭。
向晴和何清悠也就这样认识了。
“真心话大冒险来不来?”
“老土。”
“江池你真没意思。”
最后还是玩了。
可乐瓶转了几轮,问题从“最丢脸的事”到“暗恋过谁”,笑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江池时,宋聿坏笑:“池哥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池:“真心话。”
“那我问了——”宋聿拖长声音,“你有没有……”
“有没有偷偷做过什么坏事?比如改过成绩单?”
向晴噗嗤笑出来:“他需要改成绩单?他需要改的是他那张嘴。”
何清悠也被逗笑了,两人笑成一团。
江池看她一眼,才回答:“有。”
“什么?!”众人都好奇。
“小学五年级,”江池平静地说,“把满分的数学卷子藏起来了,怕向晴收到打击,然后来烦我。”
“江池你——”向晴想用她刚拿的西瓜堵住他的嘴,却被他轻易架住手腕。
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
月光洒在少年们身上。
江池握住向晴手腕时,感觉到她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跳动,少女纤细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
她仰着头露出浅浅的梨涡,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皙,下巴尖尖的,像小狐狸。
她的也眼睛在笑,亮晶晶的。
只一秒,他就松开了。
游戏继续。
远处别墅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们这里还亮着。
十点多,散场。
宋聿帮着收拾,何清悠被妈妈叫进屋。
向晴和江池并肩往回走,手里拎着何妈妈给的没烤完的肉串。
“你今天开心吗?”向晴问。
“嗯。”
“要是你整天闷在家里,迟早变成书呆子。”
“你不是要我给你讲题?”
“劳逸结合懂不懂?给我讲题也是一种乐趣。”
向晴蹦跳着踩自己的影子,“而且你看宋聿,他爸给他压力那么大,他还不是该玩就玩。”
江池没说话。
向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一返校要交的英语作文你写了吗?”
“写了。”
“借我参考参考?”
“不借。”
“求你了就看一下结构……”
向晴央求道。
“不行。”
“自己写就自己写,谁稀罕。”向晴切了一声。
对话回荡在安静的巷子里。
两家的廊灯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相接。
到向晴家门口,她忽然转身:“江池。”
“嗯?”
“晚安。”
江池看着她。
她脸上有玩闹后的红晕,眼睛映着廊灯的光,认真地看着他。
她推门进去,纱门轻轻合上。
江池在原地站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向晴和许映雪的说话声才转身回家。
推开自己家门,客厅灯还亮着。
江慧在沙发上看书,抬头:“回来了?”
江池跟江母一直不是很熟。
江父早逝,江慧一直在京市工作,只有暑假才会回来呆几天。
“嗯。”
江池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下午向晴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还摊在那里,旁边是向晴落下的头绳。
他拿起头绳,粉色的。
她总买这种小玩意儿,用不了多久就丢,丢在他家的比丢在自己家的还多。
他打开抽屉把头绳丢进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
江池推开窗,夏风涌进来。
而隔壁房间的窗,在他推窗后几秒也被打开了。
向晴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接着她探出头,一边擦着头发,应该是刚洗完澡。
她突然转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空气沉静了几秒。
晴晴你好萌!悠悠你好优雅!宋聿你加油!江池你嘴真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敬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