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倾泻而下,透过窗外的梧桐树,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点点斑驳。
那些光斑随风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枝叶的摇晃跳着无声的舞蹈。
清晨七点的泉桐巷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小孩的自行车铃声偶尔划破宁静。
街角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从门缝瞬间渗透出来,与盛夏早晨尚未炽热起来的空气碰出一小片白雾。
穿着白色T恤、踩着一双浅蓝色拖鞋的少女从门里走出,手里还握着一根雪糕。
向晴今天罕见的没有赖床。
六点四十五分就睁开了眼睛。
这在她漫长的暑假记录中堪称奇迹。
向远山总跟她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向晴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但她通常左耳进右耳出,翻个身还能继续睡到日上三竿。
今天她早起时本想去找向远方炫耀来着,可偏偏他很早就去公司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正在厨房捣鼓早餐的许映雪。
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向晴在心里叹息,咬下一口雪糕。
为了抚平了没能炫耀成功的遗憾,她特意买了一根雪糕奖励自己。
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眯起眼,摁下置顶第一个联系人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一会儿。
“喂?”
对面似乎是被吵醒的,少年低沉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哑。
“某个懒虫不会还没起床吧?”少女语调上扬,带着得逞的笑意,“你猜我今天几点起床的?”
她边说边往家走,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路过那棵梧桐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树干上那些早已模糊的粉笔记号。
树干上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地方,上面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身高线。
最底下并排写着“晴晴7岁”“江池8岁”,字迹稚嫩,用的是彩色粉笔,现在只剩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往上是逐年递增的刻度,每年暑假他们都会来量一次。
十岁那年,向晴因为量出来没长高而大哭;十三岁那年,江池突然蹿高,向晴气得三天没理他;一直到“晴晴15岁”“江池16岁”那条线,墨迹还比较新。
向晴是二月生的,江池是前一年十月。
按虚岁,他比她大一岁;按实际月份,其实只大七个月。
但向晴从不承认这一点,总说“你就是比我老”。
最后一条线,向晴的头顶刚好到他肩膀。江池有一米八,向晴其实也不算矮,一米六五在女生中已经算高挑。
可她就是喜欢跟江池比,每次量完都要跳着脚说“我还会长的!你给我等着”。
结果今年暑假再量,她只长了两厘米。
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不猜,没事挂了。”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被掀开,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动静。
向晴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会这样。“我妈叫你来我家吃饭,阿姨休假了,她亲自下厨,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着。”
“你作业写好了吗?写好了的话……”向晴眼睛一亮,试图抓住机会。”
“自己写。”
三个冰冷的字打断她,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切,江池你这个小气鬼!”向晴愤愤地对着手机喊。
但那边已经传来忙音。
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咬牙切齿地按了挂断,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作业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转念一想,那本厚厚的物理习题册确实很了不起。
至少对她这个物理永远在及格线徘徊的人来说。
向晴踢踏着拖鞋走回家。
向晴家的小洋房带个小院,铁艺门漆成白色,院子里都是向父种的花花草草,月季开得正盛。
她走进门大喊了一句“我回来啦。”
没人回应。
向晴走进厨房,许映雪一边敷着面膜一边捣鼓着锅。
“妈,你千万别偷偷往里加精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护肤品公司在研究新配方呢。”
许映雪没抬头:“你懂什么,我这叫节省时间。”
向晴无语地走上楼。
“你叫小池来吃饭了没!”
楼下传来许映雪的声音。
“叫了!”
…
江池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起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醒后需要这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确认今天依然要面对这个有个烦人精世界。
然后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来,把他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书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作业和卷子,最上面一本物理习题册摊开着。
穿衣洗漱,动作利落。
电动牙刷嗡嗡作响时,他透过镜子看自己的脸:头发睡得有点乱,额前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但好在眉眼清朗。
他想起向晴总说“江池你就靠这张脸装好学生”,手指却下意识把翘起的那缕头发压了压。
他瞥见窗台上那盆多肉。
是向晴硬塞给他的,说放一会儿,结果已经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他拿起旁边的小喷壶,轻轻喷了两下。
泉桐巷是欧风别墅区,白砖墙,尖屋顶,每家每户都有个小院。
小区了种了很多梧桐树,绿意层层叠叠。
江池家在三排三栋,向晴家在五栋,直线距离八十米,隔着一座喷泉和小公园。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弥漫着早饭的香气。
早餐店王伯正在油锅前忙碌,看见他,从油锅后探出头,额头上挂着汗珠:“小江这么早?去找晴晴?晴晴刚跑过去手里举着雪糕,这大早上的……”
“她胃是铁打的。”江池说,脚步没停。
王伯笑出了满脸皱纹,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刻进去的。“今天不补课?”
江池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他其实报了物理竞赛班,每周二四六上午,但今天老师临时有事取消了。
这件事他没告诉向晴,否则她肯定又要缠着他问东问西。
…
向晴家的门没关,他径直走进去。
窗台摆着一排多肉,大大小小十几个盆,排得整齐又满满当当。
本应占据C位的那盆最大的多肉不见了。
正是现在在他房间窗台上的那盆。
向晴偶尔来串门时会戳戳叶片,说“养得不错嘛”。
推开门,冷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过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许姨。”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小池来啦!”许映雪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晴晴在房间,你去叫她,马上吃饭。”
向晴家有做饭的阿姨,但许映雪喜欢下厨,暑假就给阿姨放了个假,亲自下厨。
她说这样才有家的味道,虽然做的菜有时咸有时淡,但向晴和江池从没挑剔过。
经过客厅时,江池看见冰箱上贴满了便签。
最显眼那张用荧光笔写着:江池欠向晴:三次肯德基甜筒、两次电影、一次代写数学作业(此人耍赖未兑现)。后面还画了个愤怒的鬼脸。
他伸手,从旁边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耍赖”两个字上打了个叉,又在旁边补上“已兑现三次甜筒中的一次”。
写完端详片刻,觉得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数学作业不行。”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脚步声。
向晴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是她小时候自己写的“请敲门,否则晴晴公主生气了,后果自负”,字迹稚嫩。
从小被许映雪和向远山宠着,向晴小时候确实很娇蛮。
江池刚搬来时,向晴六岁。
那天她堵着他偏要听他叫晴晴公主。
江池抱着纸箱站在新家门口,还没看清院子里的向日葵,就被一个小身影挡住了路。
向晴张开双臂,穿着鹅黄色裙:“你要叫‘晴晴公主’才能过去!”
七岁的江池抱着箱子往左挪,她也往左;往右移,她也跟着堵。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固执地横在他面前。
“……”江池抿紧嘴。
“快叫嘛!”向晴跺脚,鞋踩得啪啪响,“不然不让你回家!”
僵持了足足三分钟。
蚂蚁都从他们脚边绕道走了。
江池终于极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晴晴公主。”
“听不见——”
“晴、晴、公、主!”他一字一顿的。
向晴眼睛弯成月牙,心满意足地让开路,小手一挥:“准啦!你可以回家啦!”
不过这事等到本人长大后想起也觉得自己霸道。
他敲了两下,咚咚。
没应。
又敲两下。
还是没应。
“我进来了。”他说着拧开门把。
房间里窗帘拉着,昏暗一片,只有平板电脑的光照亮一小块区域。
向晴盘腿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后。
平板亮着,屏幕上是韩剧《请回答1988》的片段,正峰和曼玉在初雪那天重逢。
女主正在哭,那光也照出向晴怔怔的侧脸,睫毛湿漉漉的。
听见声音,她猛地回头,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江池顿在门口。
“看太久了,沙子进眼睛了。”向晴迅速低头,抹了一把眼睛,关掉平板。
江池没戳穿她。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粉蓝色的,靠背上挂着几个毛绒玩偶。
“阿姨叫你吃饭。”他说。
“知道。”向晴站起身,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瞬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她眯起眼,适应着光线,再回头时又是平常的样子,嘴角上扬,梨涡浅现。
“江池,你记不记得小学那次,我把你作业本画满了猪头?”
“记得。”他瞥她,“因为我没帮你抄歌词。”
“重点不是这个!”向晴跳脚道。
“重点是你后来用我的彩笔把每只猪都加了翅膀。”
“飞猪比较配你。”江池面无表情地说,但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整天上蹿下跳。”
向晴被逗笑,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了弹。
那点残留的泪痕像阳光下的露水,蒸发了,了无痕迹。
江池看她笑了,便起身走向门口。
“走啦,吃饭。”她也站起来,弯着眼拽他胳膊,“我妈说她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还特意多放了醋,知道你爱吃酸的。”
“到底谁是她女儿啊。”向晴故作感伤,“我感觉你才像亲生的。”
“可能我比较听话。”江池说。
“你听话?那我岂不是泉桐巷第一乖乖女了?”
两人拌着嘴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交错响起。
……
饭桌上,许映雪一直给江池夹菜。
“多吃点,好长高,学习辛苦得补补。”她又看向向晴。
向晴正专注地啃着排骨,酱汁沾在嘴角,“向晴,你别总欺负小池。”
“欺负他?”向晴咬着排骨含糊道,腮帮子鼓鼓的,“我头顶还不到他下巴,打架都打不过。”
她桌下轻轻踢了江池一下,力道不重。
江池没躲,任她踢,只是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少说话。”
向远山在客厅放下报纸,带着笑意声音从那边传来:“多大了还闹。”
“爸!你咋什么都听得到。”向晴大叫道。
“吃你的饭。”向远山不知何时闪现到向晴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他虽然已经是向云集团总裁,五十多岁的人,但动作依然敏捷,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味混合的气息。
他总说自己要退休了,却又放不下公司,每天一起床就往公司跑。
江池很不明显地弯了弯嘴角。
“支持。”他小声附和。
“江池!”向晴气得用胳膊肘撞他,被他轻巧躲开。
许映雪看着他们,笑着摇头:“这孩子……”
窗外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蝉鸣乍起,像突然掀起的潮水。
梧桐叶沙沙响着,影子在窗帘上摇曳。
江池抬起头,看见向晴正伸手去够远处的可乐罐,伸长的手臂在阳光下显得纤细,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向晴终于够到可乐,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给江池倒上。
气泡在杯中升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下午干嘛?”她问。
“写作业。”
“然后呢?”
“然后还是写作业。”
“再然后呢?”
“依旧。”
“你真无聊。”向晴撇嘴,“我们去游泳吧?天气这么热。”
“你作业写完了?”
“……江池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许映雪和向远山相视而笑,继续吃饭。
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在桌布上缓慢移动。
可乐杯壁凝结着小水珠。
那年夏天,就从这一声蝉鸣开始。
《请回答1988》真好看! 是快冬天了,就爱写反季节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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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要叫晴晴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