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暖
凌晨十二点半,老居民区。
蒋暮寒拖着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的身体,爬上楼梯。用力跺脚,声控灯闪烁两下,亮起昏黄的光。
进门,反锁。两道锁扣死,挂上防盗链。
洗漱完坐到书桌前,铅笔在速写本上刚勾出两根线条,眼皮便沉得睁不开。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后半夜的死寂。不是敲门,是拳头砸在薄铁皮上的震颤。
蒋暮寒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门外是唐杰理含混的粗嗓。
“别以为躲着就行!那个男的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
铁门哐哐作响,门框掉下灰泥。声控灯被震亮,微光从门缝底漏进来,又随着砸门声的停顿陷入黑暗。
蒋暮寒僵在床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呼吸在掌心剧烈发颤。
“你出来!把话说清楚!”砸门声再次暴起,“谁给你撑腰都没用!我等着你落单!”
摸索到手机。屏幕冷光刺得眼眶发酸。
通讯录里,“陈玄”两个字是她当初一下一下按进键盘存好的。指尖悬停了半秒,按下拨号键。
嘟声响了几声。电话接通,听筒里很安静。
“喂?”男人的声音带着深夜的微哑,却很稳。
蒋暮寒喉咙发紧,挤不出一个字。
持续不断的砸门声,顺着电波传了过去。
“……蒋暮寒?”那头的声音骤然沉下,停顿一秒,“是你吗?”
“陈玄……”她终于出声,尾音抖得碎在空气里,“有人……在砸我的门。”
“别挂。”陈玄的声音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慵懒,“你现在在房间哪个位置?”
“……床头,墙角。”
“拿被子裹住自己。手机贴紧耳朵,别让它漏出声音。”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和钥匙碰撞的轻响。
“我二十分钟到。在我到之前,不管他砸多久,绝对不要开门。”
“……嗯。”
“门锁好了吗?”
“锁死……都锁死了。”
“好。”他声音放轻了些,“蒋暮寒,没事。我马上到。”
门外的砸门声渐渐弱了,变成几句含混的咒骂。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拖着地,朝楼道尽头远去。
电话没挂。听筒里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低沉的引擎启动声。
不到二十分钟。
“叩、叩。”极轻的两声敲门声。
蒋暮寒攥紧手机,贴到门后,凑近猫眼。
走廊灯光下,陈玄立在那里。黑色外套的领子立着,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神色却极平静。
防盗链哗啦滑开。
陈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扫过她惨白的脸颊、通红的眼尾,最后停在她渗着血丝的下唇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刚才他还在门口?”
蒋暮寒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回对门了。”
“今晚不能住这了。”陈玄语气平稳,“简单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附近有家快捷酒店。”他看着她,补充了一句,“其余东西明天再处理。你现在需要的,是一张能睡稳的床。”
蒋暮寒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门外。陈玄侧身站着,鞋边抵着门槛外沿,没有往里迈进半步,视线垂着,没有往屋内看。
她抿了抿唇,转身将画袋、手机和速写本塞进帆布包。
下楼时,她走在前面。陈玄保持两步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楼道的老旧声控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凌晨四点,快捷酒店大堂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办完手续。蒋暮寒满身疲惫地站在柜台前,陈玄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两步开外。
陈玄付完钱,转身将房卡轻轻放在她掌心。
“四楼,走廊尽头。上去后反锁门,挂防盗链。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蒋暮寒攥紧房卡,低头静了两秒:“房费,我明天还你。”
“不急。”陈玄声音放轻,“先上去休息。”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走出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谢谢。”声音很轻。
电梯门缓缓合拢。缝隙里,他依然站在原处,身姿挺拔。
房间不大,窗帘厚重。蒋暮寒反锁上门,扣死防盗链,又拖过一把椅子抵住门把手。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出神。
许久,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门锁好。睡吧。明早我对接社区,你照常上班,别多想】
她看了很久,将手机倒扣在枕边,缓缓躺下。
这一夜,她没有梦见晨安潮湿的夏夜,也没有梦见那扇被砸得哐哐作响的铁门。
第1章
1986年12月22日,冬至。
北城,老城槐树巷。
天黑得早,巷子里路灯稀稀拉拉,雪片子扑簌簌地落。
蒋维明和妻子吴纯怡推开岳父岳母家的门,热气混着韭菜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
“妈,咋没等我们来就包上了?”吴纯怡笑眯眯地进屋。
蒋维明摘下棉帽,拍掉肩上的雪,去水盆边洗手:“爸、妈,你们歇着,我来。”
吴纯怡怀着身孕,身子已经笨重。吴爸爸心疼女儿,赶紧倒了杯热水塞她手里:“饿不饿?先下点儿饺子垫垫?”
“没饿呢爸,待会儿一起吃。”吴纯怡捧着杯子暖手,环顾四周,“小燕儿呢?”
吴妈妈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不回来吃了。昨儿你春梅婶子瞅见她跟个男的在一块儿。耗到十一点多才回,问清楚了——小燕儿要结婚了。”
吴纯怡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对方啥情况?”
“就说要结婚了,说对方比姐夫强,让我甭管。”吴妈妈眼眶有些发红。
吴爸爸拍了拍蒋维明的肩膀:“维明,小燕儿从小啥都要和她姐争。你是好孩子,过好你和小怡的日子就行。那孩子,就是来磨人的。”
“爸,明天我去打听打听对方情况。”蒋维明擦干手,转头温和地看着妻子,“纯怡,别多想,跟妈下饺子去。”
蒋维明是南方人,孤儿。当年为了吴纯怡,留在了这座大雪纷飞的北方小城。
凌晨两点。
“维明……好痛……”
吴纯怡疼得浑身冷汗。
蒋维明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胡乱套上棉袄,抓起提前备好的暖水瓶、草纸和婴儿被褥塞进包袱。
“纯怡,是不是要生了?”
“像……疼得厉害。你去喊赵大哥,借他的三轮车……去医院。”
蒋维明抓起棉帽,一头扎进雪夜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隔壁院子,把赵大哥家的门拍得震天响。
天蒙蒙亮时,护士推开产房的门:“娘俩儿都挺好。”
蒋维明靠在走廊墙面,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恭喜啊,维明。”赵大哥笑着搭上他的肩。
“赵大哥,太谢谢了。雪天路滑,我一个人还真怕摔了纯怡。”
“客气啥,好好休息。等妹子出院,我再上门看你们。”赵大哥摆摆手,“我先回了,让我媳妇儿做点儿吃的送过来。医院这两天吃的你甭管,把娘俩儿照顾好。”
蒋维明送赵大哥到医院门口,转身跑回病房。
雪停了。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走廊上。
他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婴儿,眼底全是柔软。
“蒋暮寒。”他轻声念着早就想好的名字,“暮寒,向暖。爸爸希望你以后,都能向着暖和的地方走。”
1992年5月5日,立夏。
暮寒五岁半,弟弟暮昕一岁。
姥姥家的小院里,暮寒蹲在墙角,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很久。
小小的蚂蚁举着植物碎渣,排着整齐的队伍。
“暮寒,干吗呢?”蒋维明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爸爸,姥姥的纸和笔借我用一下。”
她趴在小板凳上,在旧报纸上画了一排蚂蚁。每一只蚂蚁头上,都顶着不一样的吃食。
蒋维明蹲下来看:“它们拿这么多好吃的,要去哪儿啊?”
“爸爸,你帮我写字。”暮寒指着纸的边缘,“写——嘿呦嘿呦,走快点啊!暮昕牙不好,姥姥的面坨了,他咬不动啊!”
蒋维明笑得肩膀直抖,拿过铅笔,一笔一画地在报纸上写下女儿的话。
“暮寒这么喜欢画画,过生日,爸爸给你买蜡笔。”
2001年,夏。
北城的夏天本该干爽,但这年入夏后,雨就没停过。
老城浸得潮乎乎的,土墙根部洇出大片深褐色的水痕,空气里全是霉味。
十四岁的蒋暮寒长开了,眉眼清丽,乌黑的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
七月末,难得放了晴。
蒋维明和吴纯怡商量着去城郊山脚下的旅社住两晚,补过一个结婚纪念日。
“暮寒,暮昕,这次就不带你们了。”吴纯怡捋了捋女儿额前的碎发,“路上折腾,你们住姥爷姥姥家,两天就回。”
暮寒乖乖点头,把崭新的素描本收进书包。暮昕一听有野果子吃,也爽快地应了。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蒋维明骑着旧二八自行车,载着妻子,消失在巷口。
谁也没料到,这是暮寒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第二天傍晚,天突然漏了。
不是下雨,是铺天盖地的水幕往下砸。雷声轰鸣,天黑得像锅底。
老屋里,吴爸爸披着雨衣往镇上跑了一趟又一趟。巷子口的广播断断续续,全是电流杂音和紧急撤离的通知。
暮寒攥着素描本坐在炕沿,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把边缘揉得起了毛边。暮昕紧紧挨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镇上的人捎回了消息。城郊山区突发泥石流。
搜救队挖了两天,只找回几件被泥浆裹得面目全非的零碎物件。
没有活人。
灵堂搭在姥爷姥姥的小院里。
白布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在屋檐下。
暮寒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直直地立在灵前。她没有哭,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快要碎掉的叶子。
十岁的暮昕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指节泛白。
两个月后,原本心脏就不好的姥爷急火攻心,在睡梦中咽了气。
短短数月,家散了。
2002年,冬。
姥姥的退休金微薄,拉扯两个半大孩子,日子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姥姥只能去敲小女儿吴纯燕的门。
吴纯燕早就下岗,全家靠丈夫华同做点小生意过活。华同在外吃喝嫖赌,回家却架子极大。
每次姥姥去拿生活费,吴纯燕都拉着脸叹气:“妈,敏敏上学处处要钱,华同那生意也是挣一个花一个……”
钱是给,但像打发叫花子。
而华同,总是坐在沙发上抽烟,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黏在跟着姥姥来拿钱的暮寒身上。
快十六岁的暮寒,身形已经抽条。清瘦,白净,不说话时有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易碎感。
“暮寒,过来。”华同吐出一口烟圈,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暮寒低着头走过去,伸手接钱。
华同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粗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他的眼神从她洗得发白的领口,慢慢滑到脚踝。
“长成大姑娘了。”华同咧嘴笑了笑,黄牙间透着一股浑浊的气。
暮寒猛地抽回手,钞票掉在地上。她没捡,拉着暮昕退到门边,低着头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暮寒在院子里的水槽边,死死搓洗被华同碰过的手背。
搓得皮肤发红、破皮,渗出细小的血丝。
她跟姥姥提过不想去小姨家。姥姥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心思敏感,叹了口气,嘱咐她以后躲着小姨父点。
姥姥没看穿那男人眼底的龌龊。
而吴纯燕,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要靠华同养着,索性装聋作哑。
暮寒不再说话。
她把素描本翻到背面,用只剩一截的炭笔继续画。
只是画面里,没有了搬家的蚂蚁和躲雨的麻雀。是大片大片的黑色阴影,和深不见底的泥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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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