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俊恩大口吃著炸豬排咖喱,平價樸實而又油膩厚實的肉塊,給人一種單純的滿足感,就連坐在對面的蔡期勳頻頻對他投以憤怒的眼神也動搖不了他愉快的心情。
「你們在交往嗎?」韓俊恩問,杜曜辰立刻嗆得說不出話來,痛苦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看到杜曜辰如此抗拒的模樣,韓俊恩暗暗有些得意,看來他還不明白蔡期勳對他的心思。
「怎麼可能?你別開玩笑了。」杜曜辰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就跟親兄弟一樣,完全不可能變成情侶的。」
「是嗎?完全不可能?」韓俊恩問,瞥了一下蔡期勳的臉,他看起來似乎快要哭了。
「對啊,我們是家人。」杜曜辰說,理所當然將蔡期勳視如己出的模樣讓韓俊恩莫名有些羨慕,對他而言「家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他隱隱期望杜曜辰也能將他視為家人。
「真好。」韓俊恩說:「你們都是戲劇系的嗎?」
「我是戲劇系,小勳是舞蹈系,他很厲害哦!」杜曜辰說,忍不住得意。
「是嗎?那如果有舞台劇演出的話,是不是也有機會合作呢?」韓俊恩說。
「你想要參加舞台劇演出嗎?」杜曜辰問,有些驚訝。
「對啊,之前兩年都沒有參加,這一次我想試試看。」韓俊恩說,反正也不見得會錄取。
「可是你不是不喜歡……拋頭露面嗎?」杜曜辰說,雖然韓俊恩本身就是個自動吸引目光的明星,但是他總是刻意避開任何站上舞台的機會,像是不想被人認出來似的。
「戲劇系不想拋頭露面?那不是選錯科系了嗎?」蔡期勳說,他並沒有想要聽起來那麼刻薄,只不過如果不小心傷到韓俊恩的話他其實也不在意。
「有可能哦!」韓俊恩說,一點也不生氣:「如果這次表現不好的話,我可能就轉做幕後的工作吧。」
「你還是會留在戲劇系吧?」杜曜辰擔憂地問。
「當然。」韓俊恩說:「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我?」
杜曜辰再一次差點被可樂嗆死。
「我也想知道。」蔡期勳說,假使想要否認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那就是裝傻裝過頭了。
「也沒什麼特別的。」杜曜辰吞吞吐吐地說,盯著面前的桌子,不好意思抬起眼睛看韓俊恩:「在我剛進大學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只有你肯對我好,幫忙我很多事。要不是有你在我旁邊,我應該會被欺負得很慘。」
「有那麼誇張嗎?我只是跟你吃飯、解決課業和住宿的問題而已。」韓俊恩說,杜曜辰剛入學的時候確實不太起眼,不過很有親和力,他自然而然很看好他。
「你太不了解自己了,有你在身邊就跟護身符一樣,鬼怪不敢近身。」杜曜辰說:「我其實想要問你,你還好嗎?事情都已經處理完了嗎?」
「嗯?我很好啊。」韓俊恩說,露出了招牌的燦爛笑容,然而就連蔡期勳都看得出來他在隱藏什麼。
「那就好。」杜曜辰說,既然韓俊恩不想說,他也不好再追問了。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囉!」韓俊恩說:「保持聯絡呀!」
「好。」杜曜辰說,目送著韓俊恩的身影離開,不禁嘆了一口氣。
「他發生過什麼事嗎?讓你這麼擔心。」蔡期勳問。
「在他休學之後有奇怪的人到學校來找他,一群人穿著黑西裝、戴墨鏡,像是□□一樣氣勢很恐怖。」杜曜辰不自覺越講越小聲。
「那你還敢跟他一起混?」蔡期勳說,杜曜辰搞不好會自己惹禍上身,得不償失。
「學長人很好的,如果他碰到困難我也應該幫他。」杜曜辰說。
「如果碰到奇怪的人就先逃跑,知道嗎?你是打不過人家的。」蔡期勳說,雖然杜曜辰看起來身強體壯,但是對於打架可是一竅不通,只能被人當成沙包打。
「你不用擔心,我跑得很快的。」杜曜辰說。
「最好是啦!」
韓俊恩快步離開了餐廳,想著自己是不是不該跟杜曜辰走太近,雖然很想跟他親近但是最終或許會害了他。
正當韓俊恩心不在焉地向前走時,一頭撞上一個龐然大物,他自認為是個身材結實、肌肉健壯的人,結果卻一下就被彈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韓俊恩一臉驚訝地盯著眼前如巨人般的男人,因為背對陽光的關係,韓俊恩看不清楚他的臉,直到他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柳玄風?」韓俊恩說,這張臉他看了好幾年了,不可能會認錯。
「你認識他?」柳玄風身邊的同學問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不認識。」柳玄風冷冷地說,看韓俊恩沒有受傷便掉頭走開。
「真的假的?他是韓俊恩耶!」同學說,在柳玄風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你又知道了?」柳玄風說,皺起了眉頭。
「當然啦!我可是看到他拍的招生廣告才進來的。」同學說。
「有這種東西?」柳玄風問。
「你別裝哦!你一定也是看他漂亮才想來這裡的,對吧?」同學說。
「才沒有。」柳玄風翻了翻眼睛,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真是個笨蛋。」
韓俊恩在想起自己曾經拍過招生廣告時感覺有些不妙,當時他並沒有多想,以為只是在傳單上出現的一小格而已,沒想到會把他整個人印在手冊封面,讓人以為他是明星,還一度引起社群網路上的騷動,害他有一陣子只能戴帽子和口罩出門。
韓俊恩在一天的課程結束後,經過佈告欄時看到自己的臉還在上面,彷彿捨不得把廣告手冊拿下來。要不是旁邊有人來來去去,韓俊恩真想一拳朝自己的臉打過去。
「你過來。」就在韓俊恩握緊拳頭停在佈告欄前,準備在調勻呼吸之後舉步離開時,一個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旁無人的教室裡。
通常韓俊恩不會那麼容易受制於人,然而他看到抓住他的人是柳玄風,便任由他擺佈,想聽聽他到底想講什麼。
「我以為你不認識我。」韓俊恩說,靠著課桌站著,看著柳玄風急急忙忙鎖上門,轉身走向他時有些慌亂的表現,暗暗感到有趣。
「你到底在想什麼?」柳玄風問,壓抑著想要緊緊抓住韓俊恩肩膀搖晃的衝動,而只是用力瞪著他。
「關於什麼事?」韓俊恩問:「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你現在安全嗎?可以這樣隨意露臉嗎?」柳玄風問,比起生氣他感到更多的是擔憂,當初他們是為了什麼分開,現在竟然能一副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他面前,難道不是在耍他嗎?
「不用擔心,我跟我哥講好了,他不會讓我被牽扯進他們的爭端,他也會保障我的安全,至少他是這麼說的。」韓俊恩說。突然察覺現在他居然要仰頭看柳玄風了,當初他還只是個孩子,誰想得到他會變成比韓俊恩還要高出十幾公分的雙開門,真好奇他到底吃什麼長大的。
「然後你決定當演員?」柳玄風問,他實在無法理解。
「只是想要順利畢業而已,要不要當演員之後再決定也可以。」韓俊恩說。
「你為什麼……不當個會計之類不需要拋頭露面的職業?」柳玄風問,儘管韓俊恩這張臉無論在哪裡都能輕而易舉吸引目光,但是至少不用主動製造粉絲追隨吧?而柳玄風對韓俊恩的家人一點信任感都沒有,要保障他的安全不是口頭約定就算數的。
「我的數學不好。」韓俊恩說,歪了歪頭,柳玄風忍著不覺得他很可愛。
「問題不是那個。」柳玄風無奈地說,韓俊恩顧左右而言他的能力依舊無人能敵。
「看到你過得不錯,我很高興。」韓俊恩說,很想伸手摸摸柳玄風的頭,但是似乎不太合適。
「有什麼好高興的。」柳玄風咕噥地說,眼神首次從韓俊恩臉上移開,彷彿突然感受到韓俊恩笑容的威力,臉紅只是自然反應。
「不用擔心,我會遵守承諾,跟你抱持距離,不讓你陷入危險的。」韓俊恩說到此處,上一回兩人分別的情景突然在腦中浮現,柳玄風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表情又變得糾結。
柳玄風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無法決定該說什麼。韓俊恩並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也不想面對近在咫尺的他而無法表現出內心渴望的親近,便繞過他往門走去。
「你想要逃嗎?」柳玄風問,在韓俊恩打開門時按住門板,阻止他離開。
「你還有話要說嗎?」韓俊恩問,他以為談話已經結束了。
「你……就別再給人找麻煩了,趕快回家去,走得越遠越好。」柳玄風在韓俊恩身後說,在看不見臉的情況下,韓俊恩感覺他的聲音更加冷酷無情,令他一陣頭皮發麻。
看著韓俊恩不發一語、打開門、逐漸走遠的背影,柳玄風無法控制地想起上一回他離開的情景。當時柳玄風並不明白韓俊恩肩上背負著什麼,就算到後來真的知道了,他仍無法理解他如此渴望自由的靈魂為什麼始終不肯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庭。
或許最令柳玄風心痛的是韓俊恩放棄了他,無論什麼理由都沒有辦法讓他接受,而那種痛再次揪住了他的心臟,他甚至沒有發現眼淚流下了他的臉頰。
當韓俊恩拉著他的手走到人煙稀少的公園一角時,柳玄風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不是因為天氣寒冷或是衣服單薄,而是他在強忍著想哭的衝動,以前壓抑著害怕失去韓俊恩的恐懼。
「小風,你不能再來找我了。」韓俊恩停下腳步,面對柳玄風將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見你,就讓我遠遠看你一眼,不行嗎?」柳玄風問,這麼近距離看著韓俊恩,讓他不自覺想要移開視線,以免自己作出讓他討厭的事。
「不止是我,其他人可能也已經注意到你了。你難道還想要碰到之前那樣可怕的事情嗎?」韓俊恩說,其實不用嚇唬柳玄風,他看起來就夠可憐了,但是他必須把他推得更遠才行。
「我會藏好的。」柳玄風小聲說,彷彿隨時會哭出來。
「之後我們會搬走,所以你就算來這裡也沒有用。」韓俊恩說,想要直接斷了柳玄風的意圖。
「什麼時候?你要去哪裡?」柳玄風慌亂地問,表現得像是想要追著韓俊恩到天涯海角似的。
「你別再跟來了,就算是為了我,你要好好生活、好好上學、好好長大,變成優秀又帥氣的大人,以後就不用跟我這種人混在一起了。」韓俊恩說,講著講著莫名鼻酸,在他生命中美好東西,為了不被他親手破壞,只能放他自由,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不喜歡我了嗎?」柳玄風問,眉頭一皺,眼淚便嘩啦嘩啦的流個不停。他並不想要表現得像是個脆弱無助的小孩子,但是就是忍不住。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韓俊恩說,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已經落下兩行眼淚。
韓俊恩原本打算無論如何都要狠下心,禁止柳玄風再跟他見面,結果一看到他難過就心軟了。
柳玄風見到韓俊恩流淚也愣了,伸手撫摸他溼潤的臉頰,覺得既心痛又激動,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麗的東西,然而他卻無法把他留在身邊。在柳玄風頭腦恢復轉動之前,身體就先動了起來,湊上前去親吻了韓俊恩的嘴唇。
韓俊恩原本以為時間暫停的感受只是誇張的形容,然而當柳玄風的嘴唇碰觸到他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停止轉動,一切都不再重要。如果時間真的能停在這一刻,要他拋下一切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
韓俊恩的選擇是轉身逃跑,沒有一句解釋,他不想讓柳玄風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因為他們如此相似,都只是脆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