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青釉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失速的心跳。
“一个精神病,在国外镀了层金就要回来接手集团,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的?”
旁边有人跟着嗤笑,讽刺说:“听说昨晚还在酒店里发了场病呢,真让他管理公司,难道让我们天天看他因为睡不好发疯?”
那些人把江亦驰送进休息室以后,脸上瞬间变了一副表情,毫不避讳地高声谈论。
檀青釉思绪回笼,目光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他昨晚,很生气吗?”
林盛站在旁边,紧张又焦急地盯着休息室的门,生怕下一秒什么东西从里面飞出来。
“你是没看到啊檀小姐,套房里的东西都被砸了大半,玻璃镜子都碎了一地,希望这次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檀青釉眼睫低垂,脸上罕见没了笑意。
“林经理,我先回会客厅等您吧。”
檀青釉不知道刚才江亦驰有没有认出她,也不知道江亦驰会不会希望再见到她。
凌乱的思绪像一团乱码,绞着她的神经,连带着胃都开始有些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盛惊喜地跑过来:“檀小姐,江总让我请你过去。”
林盛跑着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我是真没想到,果皮茶叶能有这么大的效果。”
见檀青釉没有动,林盛催促说:“快点啊檀小姐,我们今后还能不能合作,就差最后一步了。”
檀青釉点头,整理好表情,跟着林盛到休息室门口。
林盛敲了敲门,随后替她打开门。
檀青釉走进去,视线扫过沙发上的两人。
“江总,关于昨晚的事,我向您道歉。”
檀青釉站在茶几前,态度诚恳地道歉。
听到声音,江亦驰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没有说话。
氛围有些尴尬,韩淖笑着打圆场:“没事儿,他乱发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你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熏香,味道竟然也不错,我闻着都有点困了。”
檀青釉刚想开口,却先一步听到江亦驰的声音。
“道歉?”江亦驰依旧没有睁眼,喉结轻滚,溢出两声轻笑。
“檀小姐确实厉害,这些烂果皮破茶叶,都能当做赔罪道歉的礼物。”
江亦驰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韩淖错愕地看过去,江亦驰虽然平时脾气不好,但也不会莫名其妙冲别人发火,怨气还这么重。
“檀小姐,你别介意,他就这个性格,对谁都这样。”
檀青釉淡笑着点头,丝毫没有生气: “事出紧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如果准备充足,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效果也会更好。”
她说完,冷不丁撞进了江亦驰平静的视线,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檀青釉心头一颤,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跟江亦驰重逢的场景会多么狼狈。也做好了他会怨恨她、报复她的的准备。
可真正到这一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平静的像是他们之前相处的过往都是一场梦。
梦中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江亦驰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无法靠近,捉摸不透的江总。
江亦驰笑意不达眼底,紧盯着她的表情:“好啊,我给檀小姐一个小时。”
檀青釉抬眼跟他对视,攥了下手指:“好,我去准备。”
林盛听说江亦驰给了她一次机会,比檀青釉还着急,立马就要帮她准备更多水果茶叶。
檀青釉却摇摇头:“不用了林经理,我同事应该到大厅门口了,您接她过来就好。”
上午她来得匆忙,只带了重新做的香薰,发现林盛说的江总是江亦驰以后,立马就给钟灵发了消息让她送工具还有材料过来。
那些香薰不能再用,也不能再拿简易的果皮茶叶糊弄,檀青釉只能另寻他路,决定试试打香篆。
拿到钟灵送来的东西,檀青釉重新回到休息室,沙发上只剩下江亦驰一个人,韩淖坐到了远处的茶桌旁。
茶几上的茶炉已经熄了,空气中的茶果香也快要散去。
檀青釉没有再看他,拿出工具,专心打着香篆,她弄得仔细,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阴沉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
檀青釉动作很轻,只有些许沙沙的声音入耳,最后把香点燃。
香粉是檀香,加了一小部分阴干的梨皮磨成的粉。梨香甜润,舒缓心情,檀香温暖醇厚,助眠。
檀青釉用余光看了眼沙发上的人,他像是已经睡着了,双眼紧闭,眼下是一层淡淡的青黑。
休息室梨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檀青釉也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等在一旁。
视线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看到他交叠握着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关节上的伤口,应该是昨晚砸玻璃伤到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处理。
檀青釉端坐在沙发上,目光定定看着他,香粉燃了大半,她便准备离开,刚起身,手腕忽然被冰凉的手指握住。
寒意透骨,檀青釉回头看过去。
江亦驰目光沉静,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他戏谑地嗤笑一声:“檀小姐真的以为,仅凭这些东西,就能有助眠的效果?”
韩淖趴在茶桌上都快睡着了,冷不丁被他的声音吵醒,疑惑地朝那边看过去。
檀青釉呼吸一滞,却没有因为他讽刺的话感到难堪,语气依旧温和:“理论上来说可以,香气是各种化学分子的组合,我们常说的香薰助眠,其实是那些化学物质的作用。”
“檀小姐倒是坦诚。”
江亦驰意味不明地夸赞,随后看向她的眼睛:“那檀小姐觉得,我的失眠症还有救吗?”
檀青釉抿了下唇,只说:“我可以试一试。”
“江总愿意的话,我可以根据您的喜好,定制您喜欢的助眠香薰,如果可以缓解症状,我们跟悦榕的合作,还请江总考虑考虑。”
江亦驰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檀小姐为了钱,还真是什么都能做。”
韩淖听到他这样说,吓得差点被茶水呛死,恨不得拿什么把他的嘴堵上。
他抱歉地看向檀青釉:“檀小姐,你别介意,他睡不好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没关系。”
檀青釉淡然地点头:“江总说的没错,商人注重利益,普通人在乎工作,都是为了钱罢了。”
“既然江总觉得没用,那我也不会强求。”
檀青釉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江亦驰的声音。
“我很想让檀小姐一试,只可惜连医生都说了,我这是心病。”
他语气平淡,隐约中带了几分笑意,像是在问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说那些欺骗别人感情的人,会不会觉得愧疚?”
“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责到难以入眠吗?”
檀青釉脚步停顿一瞬,没有回答,走出去关上了门。
江亦驰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这些往事,偶尔听别人说上几个字都会情绪失控。
今天却反常地自揭伤疤,韩淖越来越看不明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怎么了?跟人檀小姐说话夹枪带棒的,和人家有仇啊?”
江亦驰声音比刚才更冷,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浓浓的不甘和怨怼。
“一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韩淖只当他是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骂人。
“那都多久的事了,更何况跟檀小姐又没有关系,你冲人家发火干什么。”
江亦驰眼神冷厉地瞪向他:“一口一个檀小姐,你跟她很熟?”
他自己不是一口一个檀小姐?怎么到头来还不让他喊了,韩淖心中腹诽,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不熟不熟行了吧。”
江亦驰没再说话,等到香粉燃尽,烦躁地起身往外走。
林盛像是早预料到了他们会这个点出来,拎着一个礼盒迎上来。
“江总,这些香薰是送给您的,之前的客人都夸过助眠效果不错,您拿回去试试?”
江亦驰低头睨了一眼,没接,绕过他径直离开。
“诶,江亦驰!”
韩淖喊了他一声,顺手拿过礼盒去追他。
“谁又惹你了?你这狗屎脾气到底谁能受得了你!”
上了车,韩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小时候大院儿里的人都说他是魔王,但真要论搞破坏的程度,他可比不上江亦驰。
他虽然讨人厌吧,但有什么都是明着说,有气当场就撒。
江亦驰却不一样,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罪他,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暗戳戳报复回来。
患上失眠症以后,脾气就更加反复无常了。
韩淖骂归骂,还是不能放着好兄弟不管的。
“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来,刚才在休息室你就是睡着了,说明这香薰有用,你为什么不试试?”
韩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礼品袋里的香薰闻了闻。
“还挺好闻的,你不要我拿走——”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东西就被抢了过去。
江亦驰把香薰扔回袋子,语气淡漠:“想要自己去拿。”
“......”
韩淖冷不丁被瞪了一眼,他举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不打算跟一个睡眠不足情绪失常的人争辩。
“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江亦驰闭眼小憩,周围还似有若无地残留着些陌生又熟悉的香气。
他眉头越皱越深,把还在喋喋不休的韩淖赶下了车,让司机送他回檀山别墅。
江亦驰对睡眠环境的要求极高,要绝对干净,也要极度安静。
檀山别墅在半山腰,整座山只有这一座庄园,一般人上不来,别墅里的佣人也只在准备一日三餐和打扫卫生的时候出现。
此刻偌大的别墅空无一人,江亦驰洗完澡,赤着脚出来,生理性地抗拒回到卧室,回到床上。
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目光掠过桌上的香薰,他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还没点燃的香薰蜡烛,味道清淡且不易捕捉,让人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气味。
他拿着烟头靠近,噗呲一声,香薰蜡烛被点燃。
江亦驰目光凝视,微弱的火花轻轻晃动,香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橙花,丁香...
江亦驰眉心紧蹙,一股莫名的烦躁将他淹没,他伸手捻灭香薰蜡烛,试图阻止它再散发出香气。
他忍住想要把香薰扔进垃圾桶的念头,回到卧室,重重关上门,把那股让人讨厌的气味隔绝在门外。
压抑许久的情绪浪潮般反扑上来,脑海里紧绷的弦仿佛在被反复拉扯,催促他做出决定。
江亦驰蜷缩在床上,双眼猩红地盯着衣帽间的方向,一边心底唾弃厌恶自己,一边又嫉妒渴望被那熟悉的气味包裹。
他最终还是坐起来,从衣帽间拿出被悬挂在里面的白衬衫,抱在怀里,缓缓把脸埋在里面,贪婪地嗅着上面残留的快要消散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