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暮色似乎宣告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天。
学校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小团体,这个年纪的学生们爱和恨总是毫无缘由,余筱鱼不幸被卷入了漩涡中心,起因只是因为转学频繁,但又不愿意细说过往。
周围的欢声笑语渐渐离她越来越远,余筱鱼一开始也不在意,少了那些打探的目光,反倒觉得自在不少。
她像是游离在学校之外的一片云朵,四处漂泊,没有一处能够停歇。
直到小组讨论的时候被班主任点名起立,让她汇报一下小组的最终成果。
余筱鱼愣了一下才起身,刚才几人的讨论避开了她,此时她只能说出自己的思考,但可想而知效果不好,被老师叹息着让她坐下。
坐到熟悉的座位上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放学后走出校门的路上也更加沉默,余筱鱼低下头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出歪歪扭扭的直线。
反正回去也大概率要在餐桌上听两人争吵,这段时间饭点都成了世纪大战,到最后她只能在一片狼藉里早早离席,忍受着夜晚胃因为缺乏食物而出现的隐隐疼痛。
同一屋檐下,秦洺倦好似对这一切早已习惯,甚至有时直接不在饭桌上出现。
半夜,余筱鱼小心翼翼去客厅里倒水,生怕自己的脚步声吵醒已经睡下的大家,不敢伸手开灯。
一片黑灯瞎火,只能听见余筱鱼紧张的呼吸声,借着厨房那一点点微弱的应急灯光,她小心翼翼扶着墙面往前走。
暖黄色的小夜灯指引着方向,余筱鱼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眼看快到目的地,却一个不察撞到了墙角的茶几。
“!!!”
痛意顺着小腿往上蹿,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差点没端住瓷杯,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痛呼咽了下去。
好险,好险。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把生理性眼泪逼回去,泪水会让视线更加模糊。
到了厨房,余筱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自己的伤势,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出血,她这才松了口气。
倒完水,余筱鱼捧着卡通水杯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难得发起了呆,她抬手捂住了胃部,试图压住一阵一阵的隐痛。
窗外的路灯星星点点,盖过了月色。
胃部的疼痛不断彰显着存在感,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厨房的应急灯,隔断了照向客厅的光亮。
余筱鱼踮起脚尖去摸索放在柜子最上方的一包挂面。
这是她之前带过来的“物资”,怕被扔掉藏在了柜子最里面,现在反倒成了唯一的救济粮。
她小心翼翼地开小火煮面,不敢开抽油烟机,只能推开了厨房的窗户。
柔和的夜风扑面而来,她从楼上往下看,入眼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不远处空旷的跑道,此时被路灯照得依旧明亮。
她一边煮面一边关注着客厅里的动静,见是一片漆黑才放心下来,关火之后正准备盛面,忽然听见了客厅里有脚步声。
余筱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迅速蹲回角落里,在心里祈祷只是有人起夜路过客厅。
“啪”,客厅的灯被打开了。
来人没有刻意放轻动作,还从餐桌旁洗好的水果里拣了个苹果边走边啃。
余筱鱼悄悄地往前挪了挪身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灰色毛茸茸的拖鞋,紧接着冰箱门被打开,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少年冷淡的侧脸。
秦洺倦从冻好的冰格里倒出一盘冰块,捻了一颗放入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砰一声又关上了冰箱门,带着那盘冰块关上灯回了卧室。
于是原本可以照耀到余筱鱼视线的那一道光又淡下来。
少女捂住眼睛,想要适应光线的变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要蹦出来,只能极力放慢呼吸。
现在明明是入春,为什么秦洺倦还需要冰块呢?
是受伤了吗?
余筱鱼想不通。
盛好面回屋的路上,余筱鱼路过秦洺倦的房间,隔着远远的看见他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斜斜地拦在地上。
余筱鱼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往前走,虽然知道秦洺倦应该没睡着,但她也没打算半夜和人打招呼。
但是事与愿违,就在快要走过他卧室门口的时候,秦洺倦忽然打开了房间门。
充沛的光亮劈头盖脸朝着余筱鱼砸过来。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浅浅侧身,弱弱开口,“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余筱鱼低了点头,在心里祈祷眼前这个尴尬的场景快点结束。
秦洺倦只是倚在门边,视线下移,落到了她捧在手里的那碗面上。
实在是有些单调,连个葱花也没放。
而且看上去有些夹生,估计是时间太赶,提早捞了出来。
“下次没必要按时回家。”秦洺倦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余筱鱼顿了顿,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两人一道乘车去上学,她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崭新的钱包,她没敢打开,小心翼翼挪开坐下来。
秦洺倦朝她投来一个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余筱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打开了那个钱包。
然后就看见了里面厚厚的现金一角,连忙把拉链拉上,急切道,“我不能要。”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强烈,心底后知后觉漫上没来由的羞赧,僵在了那里。
“给你就拿着,我爸那种人,钱不到你手里也会去到外面人手上。”秦洺倦无视她的微弱抗议,把额头上的发带拽下来一点挡住光亮,闭眼补觉。
余筱鱼还想争辩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再去打扰,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荷包,好像那不是能解决自己餐费的钱财,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缓过了一开始的不知所措,随之而来意识到终于不用在餐桌上味同嚼蜡,能够在外面独自点些想吃的食物。
哪怕没有那么丰盛,但是也不会让每一粒米都难以下咽。
少女心底难以抑制的雀跃起来。
两人最近都是一道去校门口,余筱鱼下车的时候还在想着钱包的事,差点一脚踩空从座位上摔下去。
幸好半空中忽然被人稳稳拽住,秦洺倦等她站稳收回胳膊,“刚拿到钱就打算交医药费?”
余筱鱼一下噎住,懒得和他计较,背好书包下了车。
秦洺倦也借力撑住身体跳下了车,“走吧。”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前。
余筱鱼从未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她不太敢往旁边看,视线一直看着面前最远的行道树,笔直往校门口迈步,像一株摇摇晃晃的菖蒲。
到了岔路口,余筱鱼刚要开口,秦洺倦率先摆摆手,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明明就要打第二遍上课铃了,他的步伐还是不急不慢。
余筱鱼翻出课本的时候,脑海里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在网页上看见的讯息。
“带伤退役”、“新星坠落”,刺眼的词语在脑内再次盘旋,落在旁人眼里轻飘飘的几个字,砸在当事人身上却是旷日持久的伤痛。
少年独自走过那些不为人知的黑夜,盼不到黎明降临。
“啪”,一张报名表被按在了她的书桌上,来者正是兴致勃勃的何羽惠,
“运动会就要开始了,我们一起去报名吧!”
余筱鱼捡起那张报名表,看着上面的项目,大多都是空的。
高三的学生被繁重的课业压着,集体荣誉感的那套说辞早就没了效果,余筱鱼一个个扫过去,自己唯一能试试的估计只有长跑。
但是一想到跑完没准儿还要回来考试,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就不参加了。”余筱鱼拒绝道。
“啊好吧,那我试试跳高,到时候放学能不能陪我去操场练练啊,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垫子。”何羽惠沮丧地收回报名表。
最终答应放学陪她去操场练习一会,余筱鱼打算提前和秦洺倦知会一声,免得等急了。
语文课上课前,班主任张东捏着一支粉笔敲了敲讲台,动员道,“知道你们课程繁重,但运动运动,参与集体活动也对你们自己有好处。”
见大家不买帐,最终直接指名,“班委们全员参加,拿不回名次不要紧,不能空名额。”
班级里一片嘘声,但好在大部分人不被波及,声音也就小下去,很快便继续上课。
余筱鱼却对着那张报名表烦恼,手里的自动铅笔按动几下,最终只好停在了“1500米长跑”一栏,在参赛选手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大课间的时候去了一趟隔壁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