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朝之后,沈昭宁去了太后宫中请安。
说了几句闲话,太后却没有让她立刻回去,只抬了抬手,吩咐殿中的宫人都退下。
待人都退尽,门也合上了,太后才看向她。
“盈儿,亲王的人选,考虑得如何了?”
沈昭宁看着母亲。
“若母后已经替儿臣看好了,便照母后的意思办吧。”
太后微微一怔。“当真愿意?”
沈昭宁沉默片刻,将手中喝了一口的茶放回案上,淡淡说道:“儿臣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
这句话说得太轻,反倒听得太后皱起了眉。
“盈儿,这是你的婚事..前几日让你看名册,你便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如今又说随哀家决定。”
她看着女儿,声音放缓了些。
“你若真有不喜欢的地方,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赌气。也许哀家还能帮你想想法子。”
听到这里,沈昭宁垂下眼,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好久才低声道:
“不是他们不好,只是...儿臣心里...装不下其他人了…”
太后的神色凝住了。
其实,她并非没有猜过。
从清梵寺回来那一次,汇川水患时皇上日夜挂心的那个人,再到这些日子每次提起亲王,她眼里的敷衍和烦躁……
一件件零散的疑云,到了这一刻,终于都有了答案。
皇帝倾心一位女子本无大碍。可若那个人是谢蘅,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但她到底还是想再试探一句,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是…谢蘅吗?”
听到这两个字,沈昭宁猛地抬起眼,怔怔的看着母亲。只这一眼,太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
太后平日里又极少过问朝中事务,除了礼佛、读书,几乎从不多过问其他人。可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早已把她那点不肯说出口的心思看了个明白。
她只觉得眼眶忽然一热,急急偏过脸,却还是有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太后见状,反倒笑了。
“哭什么?喜欢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皇上喜欢什么人,难道还需要委屈自己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竟像是宽慰女儿。
“谢蘅确实是个难得的人。聪明,有本事,做事也稳重。性子虽冷了些,却是个有分寸的。更何况……”
太后抹掉她脸上剩的一小节泪痕,继续道:
“模样也生得实在俊俏。便是哀家见了,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昭宁原本心里还难受着,被太后这一句说得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母后……”
太后笑了笑。
“只是……帝王的婚姻,哪里能同寻常儿女一样。”
说这句话时,她神情很平静,像这些道理早已想得透彻。
“亲王之位,牵涉的是宗统和皇嗣。你可以不爱这个人,可将来的皇嗣,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朝中那些人盯着这个位置,也不只是为了看皇帝喜欢谁。”
沈昭宁盯着桌角,仍一言不发。这些道理她也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才格外觉得烦。身为一国之君,很多事本就不由得她只凭喜欢。
太后见她沉默,以为她已经听进去一些,便继续道:
“至于谢蘅,皇上既然喜欢她,留在身边就是了。历代女皇身边有宠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太后语气自然得很。
沈昭宁听着,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宠姬,这两个字落在谢蘅身上,竟格外刺耳。
但她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反驳母亲。只是心里觉得堵得慌,方才的眼泪和说不出的羞恼都堵到一块儿去了。
太后却以为她仍在犹豫,又继续道:
“皇上若实在宠她,给她封妃也无妨。以谢蘅如今的身份,位分自然不能低了。皇上宠爱谁,难道还需要看旁人的脸色不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没有恶意。甚至在母亲眼里,这已经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安排。
亲王照旧选,皇嗣照旧有。至于真正喜欢的人,也照样可以留在身边。
什么都不耽误。
可谢蘅怎会愿意?
她十几岁便在北境军中历练,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手里握过兵,理过政。如今坐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朝堂之上无人敢轻看她半分。
这些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可若有一日,她成了皇帝后宫的女人呢?
往后旁人再提谢蘅,还会不会只记得她今日做过什么?
她手里的权力,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还是因为得了皇帝的宠爱?
她在朝堂上说的话,是辅政大臣的真知灼见,还是从皇帝枕边吹来的风?
哪怕谢蘅仍旧是谢蘅,总会有人这样想。
沈昭宁越想,心里越堵。
她不愿意看谢蘅辛苦挣来的一切,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归到“恩宠”里。
“她不会愿意的。”
“皇上问过她?怎知她愿不愿意?”
“别说了,母后。。” 沈昭宁打断太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我了解她。。。她不会愿意的。 ”
太后望着自己的女儿,半晌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女儿的这份心思。
原本以为,皇上喜欢一个女人,不过是想把人留在身边,多宠爱一些罢了。
可沈昭宁想要的显然不止是这些。
她在意的,是谢蘅这个人本身。
次日早朝之后,几位重臣随沈昭宁去了昭明殿后侧的偏殿议事。
不过半个时辰,事情便议完了。众臣依次告退。
谢蘅却没有走。
沈昭宁低头批着案上的奏折,余光早已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却一直没有抬头。
直到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才淡淡问了一句:
“谢大人还有事?”
谢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陛下……可是已经定下亲王的人选了?”
沈昭宁眼睛都不抬一下,手中的笔也没有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谢大人不是替朕看过了吗?”
谢蘅没有说话。
沈昭宁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笔,靠在椅子上盯着谢蘅。
“能替朕管北境,能替朕平兵乱,能去汇川救灾,也能陪着朕料理这一朝大小事务。”
她一字一句。
“如今连朕该选个什么样的亲王、往后该由什么人陪着,也替朕想好了。”
——“谢大人果然最体恤朕。”
谢蘅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臣当时不过是就事论事。”
“是么?”沈昭宁忽然笑了一下。“那朕倒该好好谢谢你。”
谢蘅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陛下若不满意,当日为何不说?”
“朕为什么要说?”
“朕问你意见,你说陆景珩温和持重,知进退,懂得体恤旁人,适合在朕的身边。”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便冷一分。
“——既然谢大人都替朕想得这样周全,朕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蘅终于忍不住了。
“臣不过是不愿让陛下因为一时的情意,误了国事。”
沈昭宁冷冷的哼了一声,
“一时情意?”沈昭宁却已经转过脸去。“既然你觉得那个人合适,朕便依你。”
“陛下明知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回头看她,语气生硬,眼底却已经隐隐泛红。
“怎么不说了?”
谢蘅垂下眼。真到了要说清楚的时候,胸口那些翻涌了一夜的话却像全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久,沈昭宁先移开了目光。
“朕累了。” 丢下这三个字,便走了。
只留谢蘅呆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发白。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胸口那股郁气始终压不下去。
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气沈昭宁,还是在气自己。
长宁宫。夜已经深了。沈昭宁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白日里谢蘅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堵在心口,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觉得恼火。
尤其是那一句——一时的情意。
一时情意!倒说得轻巧!这个人难道半点真心也没有?朕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委屈自己?
沈昭宁越想越气,她凭什么在这里替两个人难受?寝殿被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最后突然停下脚步。
“青棠!”
候在外间的青棠连忙应声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去。”
她顿了一下。
“把谢蘅给朕叫过来。”
谢蘅府上也是一个无眠之夜。从宫里回来以后,她便一直待在书房。
过去她从不觉得“君臣”两个字有什么不好。如今却觉得,这两个字怎么这样碍事。
正想着,闻雪脚步匆匆的带进来一个人。
来人神色紧绷,赶得又急,连衣上的风尘都没来得及掸去。只上前行了一礼,双手呈上一封北境送来的密信。
谢蘅接过信,只扫了几行,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闻雪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是宫里来的人。”
下一刻,门外已经有人躬身禀道:
“谢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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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