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京城渐渐有了凉意。
这日请安,太后同她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又提起那件搁置已久的事。
“皇帝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
沈昭宁手中的茶盏一顿。本以为这件事还能再拖一拖,今日看来是躲不过了。
太后像是没看见,只低头拨了拨盏中的茶叶。
“前些日子你忙着赈灾,朝中又大小事不断,哀家便没有催你。如今汇川之事已了,接下来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也该把这婚事提上日程了。”
沈昭宁沉默片刻。
“母后已经有人选了?”
“看过几家。”
太后答得平静,显然不是这两日才起的念头。
“璋之也荐了几户,都是京中世族,家世清正,年纪也合适。人品、学问,哀家都让人仔细问过了。名册和画像已经整理出来,你先看看。若有合意的,再召进宫来见。”
“这么快?”
“皇上的婚事,原本就不是小事。早些定下来,也省得朝中那些人日日猜测。”
沈昭宁心头一紧。
“猜测什么?”
“自然是猜测谁家能出这个亲王。”
她慢慢放下茶盏。
“皇上选中的人,不只是你的夫婿。那一家从此便成了皇亲,门第、声望、在朝中的分量都会跟着变。谁家若被传得有几分希望,旁人自然便会提前靠过去。”
她说得平常。
“你一日不定,这些心思便一日不会停。时间久了,原本没有的关系也会生出来,原本不该搅在一起的利益,也会因为这一桩婚事缠到一起。”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安国公府的长子,倒是可以多看一眼。”
沈昭宁想了想。
“陆景珩?”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
先帝还在时,陆景珩曾随安国公入宫赴过几次宴。沈昭宁远远见过他一两回,只记得是个很安静的人,不大往人前凑,说话也不多。
“嗯。”
太后点点头。
“哀家见过他两回。性子稳,话不多,也知道进退。读书、骑射都不算差,最难得的是没有那些世家子弟惯出来的浮气。”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若真要选亲王,这样的人,总比那些只知道逢迎你的强。”
沈昭宁听着,心里没来由地更烦。
偏偏这些话,她一句也挑不出错。
半晌,只淡淡道:
“儿臣知道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逼。
“名册晚些让人送去长宁宫。你自己慢慢看。”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回长宁宫的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青棠紧紧揣着双手,小跑着跟在轿旁,见她一路不言不语,也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到了长宁宫,太后送来的名册已经摆在案上。
沈昭宁站着看了一会儿,缓缓吐了口气,才走过去坐下。
青棠替她沏了茶,也没敢多说什么,只安静候在一旁。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
礼部侍郎家的次子。
家世清白,二十三岁,擅书画,名册后面还附了几句品评,说他性情温厚,才学也好。
沈昭宁看了两眼。
“礼部侍郎家姻亲太多。”
翻过去。
下一位出身武勋世家,父兄都在军中任职。
“家里握的兵权重了些。”
再翻。
这一个文章写得不错,去年还在京中得过文会魁首。
沈昭宁看完附录的那篇策论,眉头却皱得更深。
“说得漂亮,都是空话。”
青棠站在旁边,一声也不敢吭。
又翻了一页。
这一回连家世、学问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画像上的人也生得端正。
沈昭宁盯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不喜欢。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连翻了七八页,竟没有一个顺眼的。
沈昭宁忽然停住。真是奇怪。
从前太后第一次提起亲王的时候,她虽然没有很大兴致,却也觉得看看无妨。身份合适,人品过得去,至于最后选谁,总归可以慢慢挑。
可如今再看这些名字,竟觉得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脑子里却偏偏浮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当然不在名册上。
伸手又胡乱翻了几页,“啪”的一声把名册合上。
越看越烦。
青棠站在一旁,眼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好,连茶都凉了也没碰,终于小心问了一句:
“陛下可是都不满意?”
沈昭宁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青棠。”
“臣在。”
“去请谢蘅。”
谢蘅来得很快。
进殿时,沈昭宁正坐在案后。方才那本名册已经被她合上,甩在手边。面前倒摊着几封奏折,只是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
“臣参见陛下。”
“坐吧。”
谢蘅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沈昭宁没有绕弯子。
“方才母后叫朕过去,说起了亲王的事。”
谢蘅抬眼。
沈昭宁看着她,继续道:
“人选都替朕挑好了,连名册和画像也一并送了过来。”
殿里忽然静了下来,静得人胸口发闷。
谢蘅垂着眼,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一阵寒意猛地顺着脊背窜上来,胸口也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好半晌才压住那阵骤然涌上的情绪,道:“那。。。陛下的意思呢?可有看中的人选?”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沈昭宁抬起眼。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直直地看着谢蘅,说:“没有”。
说完,伸手拿过案上的名册,推到谢蘅面前。
“既然来了,你替朕看看。”
谢蘅的手停在那里。“婚姻是陛下的私事,臣不便妄议。”
“有什么不便的?”
她将名册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朕的婚事,便是国事。你身为辅政大臣,如何能说不便?”
谢蘅脸色煞白,这一次,再没有理由推辞。沉默许久,才终于伸手翻开名册。
第一页,是靖安侯府。
沈昭宁盯着她,故意问道:“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蘅垂眸看了片刻。
“靖安侯府世代从军,根基不浅。世子如今也在禁军任职,才干、家世都算相宜。”
“是么?”
沈昭宁哼了一声,伸手翻到了下一页。
安国公府。
陆景珩。
“这一位呢?”
“安国公府乃京中旧族,根基深厚。其父如今任户部尚书,与几家世族皆有姻亲。”
沈昭宁指尖轻轻敲在名册上。 “那谢大人觉得——”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她。 “朕应该选哪一家?”
谢蘅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她低下眼,道:“臣以为……两家皆可。”
“两家皆可?”
谢蘅定了定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若论家世,相貌,能力,二人都与陛下相配。只是若论性情,臣以为安国公府这一位更合适。 ”
沈昭宁只觉得喉咙发干,手指微微发颤。“为何?”
“安国公府嫡长子温和持重,知进退,也懂得体恤旁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日理万机,身边若有这样一个心细之人,或许更能照顾陛下。”
这句话落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谁要他照顾?
沈昭宁几乎立刻便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盯着谢蘅,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方才听见“亲王”两个字时,连声音都变了。问她有没有看中的人时,那副样子半点也不像全不在意。
现在倒好了,居然一本正经地替她挑了另一个人来照顾她。
沈昭宁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冷笑了一声。“谢大人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她伸手将名册合上。
“既然谢大人觉得陆景珩这样好——”
她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谢蘅脸上。
“那便按谢大人的意思吧。”
又像嫌这一句还不够似的,淡淡补了一句:
“先召他进宫看看。”
谢蘅怔住了。
不过极短的一瞬。
方才那些费尽力气才压下去的东西,忽然又被这一句话尽数掀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撑着把该说的话说完。
可她没有想过,沈昭宁真的会听。
召进宫。
然后呢?
再往后,她甚至不敢想。
她现在只想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全收回来。
谢蘅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暗透了。
闻雪正坐在廊下等她,远远见人回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殿下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谢蘅脚步没停。
“陛下留我说了些事。”
闻雪跟着她往里走。
“什么事呀?”
谢蘅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
“陛下要议亲了。”
闻雪一点也没察觉她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反倒来了兴致。
“哦?就是...皇上要选亲王啦?”
“嗯。”
“那也是该选了。”
闻雪笑着替她推开书房的门,又接过她脱下的外袍。
“陛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身边是该有个人陪着。”
谢蘅脚步微微一顿。
“你也这么认为?”
“当然啦。”
闻雪手脚麻利地替她把灯芯拨亮,又倒了一盏她喜欢的清甜茶汤送到手边。
“殿下今日也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一会儿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谢蘅不置可否,有些话原本没必要同闻雪说。
可今夜心里实在堵得厉害。她坐下来,捧着那盏茶半晌没喝,最后竟自己开了口。
“你觉得……安国公府的陆景珩怎么样?”
闻雪愣了一下。
“殿下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她认真想了想。
“奴婢倒是听人提过。陆公子从小就聪明,十几岁时在京中便有些名气。平日里也同那些世家子弟宴饮清谈、骑马赏花,只是从不跟着他们胡闹,更没听说过什么荒唐事。”
闻雪想了想,又道:
“而且他也不只是书读得好。听说十七岁那年开始替府里看庄田和账目,有一回才翻了几册旧账,便看出下面的管事把粮仓亏空藏了好几年。后来顺着账一路查下去,还真让他查出了问题。安国公府如今好些田庄和铺子的事,也都是他在帮着打理。”
说到这里,闻雪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安国公夫人前几年病过很长一段时间,陆公子一直亲自在跟前照看。哪一日该吃什么药,什么东西忌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府里的人都说他脾气好,待下人也宽厚,从不拿身份压人。”
闻雪越说越觉得不错。
“而且人长得也好,学问也不差。”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
“难道……皇上看上他了?”
谢蘅握着茶盏的手蓦地紧了一下。
像是什么原本还可以装作不存在的东西,忽然被旁人随口说了就成了真似的。听着不舒服。
谢蘅低头喝了一口茶。
明明还是平日里她最喜欢的味道,入口清甜,余味清润。今日不知怎么,咽下去以后,却只觉得舌根发苦,连喉咙都是涩的。
“还没有...只是太后觉得合适。陛下也……准备召他进宫看看。”
“那也很好呀。”
闻雪笑起来。
“这位陆公子既不浮夸,又有真本事,性情也好。陛下身边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作伴,以后回了长宁宫,总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还自己扛着。”
谢蘅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陆景珩确实没有什么不好。
年少聪慧,能理实务,有耐心又孝顺。
可是谢蘅越听,越觉得闻雪今晚的话实在太多了。
越想,越挑不出什么毛病。偏偏越是挑不出毛病,心里便越是不痛快。
只是...这些不正是自己方才亲口对沈昭宁说过的吗?
“闻雪。”
“嗯?”
“出去吧。”
闻雪愣了一下,回过头。
“奴婢伺候您就寝再走?”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谢蘅低着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闻雪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个人今天是有些奇怪,可到底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最后只好应了一声。
“那殿下早些歇着。”
门轻轻合上。书房安静下来。
谢蘅就这么坐在那里,许久没动。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下沈昭宁那一句——
那便按谢大人的意思吧。
谢蘅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实在讨厌得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