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为何总是要问?为何总是让他来选?为何这条龙,搅扰了别人的道,自己还能一副十分无辜的模样?
明明是他毫无道理地闯入天刑司大殿,非要比剑。明明是他气势汹汹将剑钉在案角,责问为何算计——那道剑痕至今仍在——明明是他在肆无忌惮地留下痕迹,又站在什么立场,来说什么蜜蜂和钉子?
月芜紧紧闭上眼睛。
“月芜?”
珩夜等了等,没有回音。他带着覆盖在唇上的手一并压下来。
嘴唇触碰到自己手背的刹那,月芜拧眉将手移开。珩夜的嘴唇落下来。
珩夜先是轻轻吻了一下,后退几分看他的脸色。
月芜呼吸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只是躯体的一部分而已,为什么仅仅相贴就让人灵台涌动?
为什么,厌恶他人近身,为什么珩夜不让他反感?
为什么,为太阴的羽化叹息,却为这条龙陨落的一个可能而焦急?
为什么练剑时一再出现的是他的背影,为什么——
珩夜又贴了他一下。月芜的呼吸沉顿半拍。
月芜看见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变成一缕光、一只鸟地飞走?为什么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
明明,他们相识至今,在他历经的时光中,非常短暂。
珩夜指腹将他下唇压开一点,贴身俯就,舌尖探进来,把他的勾走,柔软地挤压和吮吸。
酥麻从心口泛起,通到背脊再向上往灵台里。月芜紧紧攥住他肩上的衣服。
——为什么这么短暂,就变成这样?
他后颈被珩夜掌在手心,按在他背上的另一只手好像要把他心肺给挤出来一样压紧。
月芜松开攥紧的手指,发颤的指节在他肩上停了停,而后发力一撑向后仰去,偏头将嘴唇从碾磨中解救出来。珩夜的吻扑落在他脸颊,烫了一下。
平滑的面颊和香软的嘴唇不同,珩夜停下来,垂眸看怀中人短促地呼吸。
“月芜……别躲,”他喘道,“我轻一点。”
根本不是轻重的问题!——月芜狠狠挤压眉心——到底,要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和他接吻?
珩夜动作轻缓下来,时不时触碰又分开,观察他的脸色和表情。珩夜的嘴唇落到他鼻梁、脸颊、眼睛和眉心,但怎么也熨不平他眉间那道皱起的褶。
珩夜松开他问:“在想什么?”
“在想。”月芜抿紧嘴唇,停下来。
“嗯,”珩夜鼻尖蹭一下他的,“你说。”
“在想,”月芜又停一下,“如何顺其自然。”
“……”珩夜僵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珩夜?”
珩夜低头看过去,深吸一口气,收紧臂膀,问他:“你想和我接吻吗?”
月芜面颊已经很红,羞恼地别过脸。
珩夜将他掰回来晃了晃,被挤起的脸蛋鼓出圆圆的弧度。珩夜忍不住笑了下,又收住:“我在问你呢?”
月芜不满道:“我也在问你。”
珩夜鼻息叹出一声:“如果想和我接吻,别去想,直接来吻我——就是顺其自然。”
“……若你不愿意呢?”
珩夜惊讶道:“我会不愿意?”
“演戏那次,你不是不愿?”
“……那我确实不愿意。”
分明那次,无需找借口,不用这条龙来问可不可以,自己也不必回答或者默许,偏偏这条龙又不愿——月芜瞪他一眼。
难道他就愿意被人窥视吗——月芜视线落到珩夜肩膀上——用身体挡住,不是很好吗?
珩夜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原来那次你是想和我接吻的?”
“不想。”月芜说。
“怎么在床帏里,你不许我亲?”
“说了不想。”
珩夜鼻息又叹了一下。
——为什么,他叹出的呼吸,却堵进自己的胸膛里?
月芜胸口紧塞,难以言表,挣扎几番背对他,侧过一点脑袋质问:“既然你说顺其自然不用问,为何每次问我!”
珩夜没说话,胸膛起伏,紧紧盯着他。
神思一闪而过,月芜怔愣,眉心深深,恍然回头:“因为你道受我影响——”
“因为有个人,无法吃下糕点,偏要勉强自己。”珩夜抓住他的肩把他转过来,声音逐渐扬起,“因为有个人,牵挂思念我,不肯承认。因为有个人,分明脸红得不行,嘴巴却要说‘不想’!”
月芜睁大眼睛——
珩夜瞪着他:“如果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自然,我接受了,就是这——唔!”
月芜猝然撞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珩夜被他撞得一仰,月芜的颤抖顺着唇瓣传递过来,襟口被死死拽起,紧贴的身体,挤过来的膝盖。
珩夜看见月芜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见他紧闭的眼睫,和他蹙起的眉。他闭上眼睛,扣住月芜的后颈,偏头含住他的嘴唇。尝到递过来的唇舌时他惊了一下随即同样用力地回应。
早应该,堵住他的嘴的——让这条龙说不出话,无法再问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无法再说让他难以面对的东西——为什么人会喜欢接吻?为什么,他会喜欢和珩夜接吻?为什么?
月芜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有异常灼热的触感,似爬上枯叶的火舌,将他划出的边界步步蚕食。他倒在??鱼的华盖上,压下来的气息把他送入极渊,将他推到不可及之处,向深渊沉去——
月芜的双手环抱在他脖颈上,龙的感官被放到最大,一切声音、知觉异常敏感清晰——他们的呼吸、湖水的循流,他甩尾赶走飘来的游鱼时,那汩汩的气泡。
一时间,珩夜甚至能听到水草的飘摇和生长,小虾清理着叶片下的泥膏。再往深处,还有湖底细砂,在水波中轻轻摩挲的响动。
感官的交织异常美妙。湖底的水波忽然鼓起一个透明的小包,在珩夜感知中飞快向旁边逃走,珩夜倏然抬头,霞天剑立时钉了过去!
嘴唇上的热度离开,带起黏连断开的声音,月芜被深深按进他胸口,一切都很突然。
月芜咽下长短不一的喘息:“……怎么了?”
他的手还抱在珩夜肩上。
暗金色的龙瞳盯住那一片停下来的透明,波光游曳,什么也没有。
剑没有离开,珩夜盯着那处,将月芜抱着坐起来,脸很严肃。
那片透明的湖水悄悄波动一下,释放出微小的气息。
“……”珩夜紧抿嘴唇,垂眸将霞天收回,捋平月芜的衣摆。
月芜靠在他肩上,灵识扫过,空无一物。他长长吐息,深深闭了下眼睛——还好只是亲吻。
月芜缓声道:“……水官。”
珩夜的手僵了一下。
那片透明游动的小东西也僵住了。
月芜脸红得要滴血,话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你、你怎么猜到的?不应该啊,我只放了一点点气息给珩夜,叫他让我走……”
月芜重复了一遍,牙腮绷得发酸:“你,怎么在这里?”
水官的声音从水底飘上来,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能怪我吗……我先卧到这片沙里睡觉的……”
“……”月芜手指还蜷在珩夜肩上,勉强捏诀整理一下衣袍,脸颊烫热,他紧闭双眼不想睁开。
珩夜看了看他,伸手环住他的肩,按住他后脑勺,将他拢在怀里。
抖落透明的湖水,一颗碧色弹丸晃晃悠悠浮上来,渔女盘腿飘浮水中,瞪一眼珩夜:“就知道会被你发现!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早上月芜睡了那——么久,我早就醒了!”
珩夜沉着脸,很不客气道:“早醒了不早走?”
“我见他睡得香,我也睡着了呗!”水官反击道,“都怪你太敏锐!反应那么大做什么!不然我早跑了!我还没怪你俩呢,今早的阳气都没感悟到!”
水官不服输地瞪着他,眼神挪移一下,从珩夜指缝间看见月芜飘红的耳尖。
小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幻,咕囔一句:“真是不得了了——”
她噘起的嘴巴往旁边一撇,松垮下来叹气道:“好嘛好嘛,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我不是故意。一开始你们论道,我听入迷了,谁知道你俩论道的嘴同时还能亲嘴啊!”
月芜僵硬地伸手捂住眼睛。
“亲嘴也就算了,珩夜也看过我和天官亲嘴呢,我不也没说什么!谁知道你们还想——”
一道黑影朝她抽去——水官肩膀一缩,化作一颗碧色弹丸瞬时上浮闪避。
“——双——”
又一抽——碧丸下沉躲过。
“——修——”
因果妙法把她周围的水波钉住,那枚碧丸动弹不得。
“——啊!我要生气了!珩夜!”水官叫道。
“别胡说,”珩夜拧眉道,“我和月芜还不是道侣。”
“好好好,我不说,我本来就打算离开!我保证不说!快放开我!”
“你立天道誓言。”
“那不行!”水官嚷道,“为这么点小事,我不要!”
月芜揉一下眉心,按住珩夜的手说:“算了。”
“听到没!月芜都说算了!”
几道清心诀,脸上总算没有那么热了,月芜拨开珩夜的手。
水官团抱的身体展开似春蚕模样,细密的碧色鳞甲闪闪发亮,头顶两颗鹅黄小须,腹围有一圈波浪般的裙边。
珩夜将水官松开,她也没走,裙边波动,朝月芜游过来。珩夜的龙尾却一卷,在??鱼华盖上盘绕一圈。蜃虫触须一高一低,“啧”一声停在尾巴圈外。
“好嘛,我跑来睡觉,没想到你们也选了这里,本来想等月芜醒来给他道歉的,结果你先亲上了——现在要道歉两次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两根触须弯下去,过了会儿又抬起。
“月芜,我不该说你仙使死了你都不伤心,对不起。”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不闻不见……也不对,我知道,我就是太气了,心里不舒服,嘴巴就乱说话。”那只小虫停在华盖边缘,昂起脑袋和触须。
“从前娘娘带我入凡间历练,我总没有耐心。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但我知道的,我只是摇摆一会儿,不曾放弃我的道。”
穿蓑衣的渔女出现在那里,难得安静:“娘娘常说,若我见恶人杀人,心中毫无波澜,便是不慈;若我见恶人杀人,愤而杀他,便是不静。我的道,总在慈和静之中摇摆不定。但我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你那句‘不弃’,我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沉睡之后,我成了水官,事务很多。天官也很忙。少有的几次入世修行,都不太成功。仙灵和人的区别,还是太大了。我学不会人的样子,总是容易受骗。”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她瞥珩夜一眼,“我是说,你不用担心你和珩夜的道不同。”
“这个……总之,”她嚅了下嘴唇,懊恼道,“哎呀!”她认真道,“你们气机不曾交融,担心这个还太早——若真情相待,山泽相连,自然交感相融,道合为一,不是阻碍。”
她瞧着月芜的脸红起来,瞪大眼睛眨了眨,立时道:“不过这不是你的错,都怪他!”
她指向珩夜,翻了个大白眼说:“亲嘴都不会!你咬月芜干嘛啊?干嘛要像凡人那样亲嘴?真炁都不舍得渡一点的小气鬼!”
珩夜拧眉:“什么?渡真炁做什么?”
“什么什么啊!你!你……”水官见他一脸茫然,身体往后仰了下,惊道,“你一点没学吗?”
“看过一些修身的道经,知道大概……但没你说的这个?”
水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看你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谁教我了?”珩夜说,“只你乱给我书看。”
“啊。”水官沉默好一会儿,犹疑地看着珩夜,眼神在月芜身上闪了闪,忽而严肃说,“还好你们不曾双修。等回了昆仑山,你们两个,记得仔细去问阿母。”
她身形一晃,变成一颗游动的碧丸,冲珩夜喊道:“书那是逗你玩的,谁知道,你是条什么都不懂的笨龙!”
她飞快逃走了!
审核明鉴:只接吻了,没做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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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指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