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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 第58章 相濡沫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18 20:50:47 来源:文学城

珩夜的气息沉静,在那深渊之下,又有缓动的波澜。月芜埋首其中,便似藏身入亘古渊流,生出无人能找到他、触及他的静谧。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

起伏茫茫的山峦层叠怀抱,是他的巢穴。月芜蜷在草叶里,很轻、很深地做了一个梦。

微微睁开眼睛,鼻梁贴着一堵温热的胸膛,能听见珩夜沉稳的心跳。

月芜缓了缓,才看清他衣服上暗织的卷纹。

他的发丝好像在飘。

推开珩夜沉沉的手臂,月芜偏头看去一眼,抬起手来——满目碧色,水波从指缝间流过,温温凉凉的,像滑过一片绸缎,但奇异地、感知不到重量。

头发散着,没有很乱,大部分被循流的水波压住,只有一两缕漏出来缓缓浮动,像飘摇的水草。

仰面看去,波光如揉皱的布帛,轻轻游晃,透过碧色的湖水,好似躺在了玉中。

“好看吗?”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好看。”月芜说。

浅浅的笑声从旁边的胸膛里传出来,带起一点震动,月芜才发现自己枕在他手臂,但月芜没动,静静看向水面。偶尔有鱼从他们头顶游过,怡然自得地晃一下尾巴。

珩夜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月芜感觉到了,没有回头。

“睡得好吗?”

月芜没有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辰了?”

珩夜瞥一眼湖面道:“辰时。”

辰时——月芜一时讷然,昨天他们在湖边时,天还没暗。

珩夜将他浮动的那缕发丝拈住,顺到他脑后拂进水流里:“寅时你醒过一次,看天还没亮,就又睡了。”

月芜缓缓眨动眼睛,水波如雾。

珩夜见他这个样子,笑了两下:“想不起来?”

“……”

断断续续,只浮起昨天的画面——他闭着眼睛,靠在珩夜肩头,察觉自己被抱起来,他有一瞬间的拧眉,但没管。

湖水一点点漫上来,从脚踝到腰际,再到肩头。珩夜带他沉入湖中。

耳畔气泡声汩汩,声音镀上一层水膜,水面上下的世界分隔,他睁开看了一眼,不知身在何处。

发冠被摘去,发丝飘散水中,面前的人影消失了,腰间玄龙勾缠。

掌心下鳞片密合,一卷遒劲的龙躯,月芜没看见龙首,只那十二瓣莲苞一般的龙尾在上方甩动,开出一朵惊心动魄的水墨莲花,缓缓将他推向湖心深处。

夜明珠亮起一圈柔和的波光,将他囊括在一珠奇异的空间里,像一颗水泡,水流的触感变得奇特,月芜抬手——

未待他细看,龙躯微微用力,月芜被带着往下一压,后背撞入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深海渊流的气息从后裹来,他沉沉坠入其中,意识混沌起来。

珩夜伸手遮住他眼睛,像昨天那样——月芜的眼睫在他掌中颤了颤。

“巳时再起,还能再躺会儿。”珩夜说。

月芜摘下他的手,朝他看去,只一息,眼睛又被遮住了。

“……做什么?”月芜问。

“嗯……没什么。”珩夜似乎笑了下,月芜分辨不清。

过了会儿,眼睛上的手掌挪到旁边,顺过他的脸,抚到耳畔。

珩夜与他对视,问他:“早晨的事,想起来没有?”

没有。月芜没说话。

珩夜笑起来,低声说:“那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月芜嘴唇微抿,有些耳热。他侧向另一边,按住身下那片承托他们的东西——触手生腻,厚实柔软,透明的胶质状若玉髓,呈伞盖状向下包裹,正缓缓鼓动,像在水下呼吸。

月芜感受那片起伏,问:“……这是什么?”

“嗯?”珩夜看了看他,声音有些散漫,“哦……是??鱼的华盖。”

“??鱼,”月芜细细看去,灵髓游动其中,卷带点点鳞光。月芜微微侧了侧,问,“是什么?”

珩夜伸手拨过他的肩,将他翻过来。月芜仰面躺着,发丝披在华盖上,偏头看向他。

珩夜支起脑袋,很轻地抚了下他肩头的衣褶。

“我想想人会怎么称呼……”他一个个思索,“海月?海蜇?石镜?嗯……蒲鱼?”

“……原来长这样,”月芜伸手按了按,“里面灌了灵髓?”

“嗯,”珩夜道,“还有软流玉,和夜萤蝶的鳞粉。”

月芜侧目看去一眼:“难怪。”

珩夜拍拍软床,问他:“舒服么?”

“……奢靡。”

珩夜笑开,仰面躺下来,闭眼体会一番,而后道:“这是我幼时的床。”

月芜余光瞥一眼他唇畔的弧度,又道:“……娇气。”

珩夜闷声笑了笑:“但我看你睡得很好?”

“……”月芜闭上嘴巴。

珩夜枕着胳膊,仰面说:“月芜,看一样宝物。”

月芜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什么都没有,于是问:“在哪?”

珩夜懒散道:“就在你眼前。”

“……”月芜视线滑到他身上凝了凝,嘴唇嚅动一下,拧起眉来,“……你?”

“……不是,”珩夜哽了哽,面色一下滑稽,“不是我,”他朝月芜看过来,欲言又止,忍不住埋起脸,肩膀耸动,笑了好半天。

“……不至于那样,”珩夜忍笑道,“你再看看?”

月芜迟疑片刻,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从身下的软床,看向碧色的水体,再看向飘过来的鱼——什么都没有。

珩夜伸手一指,划了一下,月芜看去,空无一物。

他面色不悦看向珩夜:“到底什么?”

珩夜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转头仔细看他,而后抬手,按平月芜蹙起的眉心。

唇畔的笑意还剩下一丝,带着点无奈,珩夜道:“月芜,怎么办?你不懂我的道。”

月芜喉间滞涩一下,重新环顾四周,胸口的起伏大了一些,灵识漫开——被珩夜捂住了眼睛。

“不必去找,只用眼睛看。”

月芜停顿一息,缓缓将灵识收回。珩夜将手挪开,月芜重新看向这片碧色。

珩夜低声说:“就是这片自然而已。”

月芜看了看他,被珩夜用指节将他面颊抵过去,复看向湖面。

“水上水,映着天上天,”珩夜指节从他侧脸滑过,“你方才不也说好看,不也觉得很美吗?”

一湖碧绿沉静,像病春茶的汤色。

月芜喉间缓缓滚动一下。

珩夜久久凝望着他:“你不必找,只需要在。”

月芜认真看着,呼吸平缓下来,他问:“如何是——‘在’?”

“顺其自然。”

“因势利导,是顺其自然。”

珩夜停了停,他缓慢说:“不是。”

月芜静静看着他,珩夜脸上露出一种审慎、认真和严谨。

“你的因势利导,仍旧是‘做’——降市税,开港口,你以此介入侯府,为了让他得到最后的审判,一个你认为应当达到的结果。”珩夜说得很慢,“你不为名利,但有一份为了‘昭彰’、‘判处’、‘偿命’的执着。”

月芜拧眉:“降市税,开港口,不是‘为了’让他得到审判,只是恰好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

珩夜淡笑一下:“你的‘选’,不就是‘做’吗?”

月芜沉思着,眨了下眼睛。

“待你不去想,他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时,才是顺其自然,”珩夜说,“待你不去想,如何因势利导时,你的因势利导,才是无为。”

珩夜拨弄一下他的发丝:“之前我说你是一只蜜蜂,可蜜蜂来到花丛辛勤采蜜,不为花开得更好,只是依循自然,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正因它不想,花开的好坏与它之间,是自然的因果,而非人为的因果。”

“比起蜜蜂,现在的你更像一颗钉子,人们不知道钉子的姓名,但能看见钉子留下的痕迹。正因从前你认为自己‘不在’道中,你的每一步都是楔入,而不是流淌,才会留下钉痕。”

珩夜看着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不必水官的蜃雾抹去他们的记忆,也能做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待你成为那只不去想的蜜蜂。才是顺其自然。”

“……”月芜垂目思索,许久才说,“这很难。”

“嗯,”珩夜说,“按照你的道,我也不能做到我所说的这样没有痕迹。”

“但你可以按你的道,直接杀了他。”

珩夜笑起来:“对。”

“……”

月芜沉默了,他坐起来,低头看着珩夜。

珩夜问:“怎么了?”

月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那层揉皱的天光从珩夜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唇畔。

珩夜的笑容渐渐收了。

“月芜?”珩夜眉心蹙起一点。

月芜抬手,抚了下他的眼角。

他很轻地问:“我有没有,留下痕迹?”

珩夜握住他的手,很轻地捏在手里,喉结滚动一下,说:“有。”

月芜拧了拧眉。

珩夜也坐起来,细细探看月芜的眼睛:“月芜,在想什么?”

“在想——”月芜顿了顿,“我靠近你,于我道无碍。”

“嗯。”

“但你靠近我,于你道有碍……”月芜越说越慢,“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你心若因我有了偏私,就不是自然。”

珩夜的眉毛纠起一点:“所以你为我着想,认为我不应靠近你?”

那双眼睛看过来,月芜眨动一下:“珩夜。仙界没有夫妻,只称道侣。世俗羁绊,身体**,都是外物。叩问大道,才是你我的追求。若我道于你有碍——”

月芜偏头,不再看他,喉间滞涩,嗓音也哑了几分:“泉涸之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珩夜握着他的手,视线从月芜眉间细细滑下去。

“真傻……”他哂笑一下。

月芜睨他一眼,便听他含笑的嗓音说:“我不必修道。”

月芜改为瞪他,挣了挣手,珩夜却不放。

月芜:“张狂。”

珩夜“嗯”一声:“这词对龙来说,挺恰当的。”

月芜又挣,反被他拽进怀里——这龙!又来歪缠!

珩夜和他闹了两下,臂膀箍住他道:“别动,听我说完——”

一双长腿并拢膝盖将月芜夹住,月芜后背贴在他胸膛,太紧、太近、也太热了。月芜僵硬地停下来。

握在手中的胳膊停止挣动,珩夜看去,月芜颈侧的线条也紧紧绷起,白皙而有韧劲。珩夜顿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番才睁开。

他松开膝上的力道,将月芜转了个方向,侧对着自己。

月芜余光瞥见他的龙瞳,还有他咽动的喉结。

“……”

“……”

两人沉默片刻。

珩夜缓了缓,低声说:“我身即自然,言行皆自然。自然本无心,何须刻意去‘修’?因此我不修道,循道而行,就是修行。”

月芜喉间滚动一下:“……嗯。”

珩夜视线落在他飘红的耳垂,只一息,他快速挪开。

月芜右手上的戒指温热起来,左边却听见他在论道:“天地不仁,我却有心,这是自然的,我不需要与其抗争,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个无心的人。”

月芜暗中掐了个清心诀,法诀行到半途,珩夜将他的肩拢过来,要他看向自己。法诀被打断,自然散了。

珩夜看着他说:“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上那颗太阳无情无欲,是天地至理,可它不会说话,没有意志,你想让我变成那样吗?”

月芜一怔,抬头向水面看去,看不见太阳,只看见它投射下来,没有实处的波光。但珩夜是炙热的,不论肩臂还是胸膛,都过于有存在感。

这条龙,不论形体、样貌、肌骨,都很张狂。

水波在月芜脸上晃了晃,喉咙像突然肿胀了一样,月芜推开他,将自己剥离几寸,语速快了几分:“你不修,岂不随心所欲,放浪形骸?”

珩夜盯着他,说:“确实如此。”

月芜噎了噎——脾性也张狂——月芜睨去一眼:“那你何必看道藏经书,何必修习剑道,只要做个闲人,不必来这凡间了。”

珩夜却很认真:“正因我曾经修过,看过道藏经书,明白智慧道理,才通悟——我的道不必修行,只需顺其自然。我想练剑是自然,愿入凡间是自然,遇见你,认可你的道,即便于我道有碍,也是自然。”

月芜肃容:“于你道有碍,怎么办?”

“……”珩夜顿了顿,说,“不知道。”

月芜抿唇:“说了半天,并无用处。”

“怎会无用,”珩夜笑叹,“既然不知道,就顺其自然。自然而然,就会知道的。”

月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下。

珩夜看他微颤的眼睫,低头在他眉骨上吻了一下:“花开花谢是自然,有情有欲是自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又不要我断情绝欲——”

他的手指在月芜肩上缓缓收紧:“何况我做不到。”

方才已感受到他的“做不到”了,月芜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过了会儿,感觉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龙的呼吸也越来越沉,月芜手臂抵在他胸前,低声说:“松手。”

珩夜没动。

月芜哽了下:“论道便论道,别——”

“那不论了。”珩夜说。

月芜不说话了,仍旧紧紧抵住他。

“说点别的,”珩夜揽紧他,低声问,“你想起你早上醒来那回做了什么没有?”

月芜抬手去捂他的嘴,抵住的那股劲便泄掉了,胸膛撞上胸膛。

珩夜闷哼一声,指缝中迫切问他:“可不可以?”

??(zhà):古称,水母。

海月、石镜、蒲鱼:古代对水母的俗称。

海蜇:水母的一种。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出自《老子·道经·第十七章》。译为:事情办成功了,老百姓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意为:最高明的治理是让百姓感觉不到统治者的存在。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出自《庄子·内篇·大宗师》。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出自《老子·道经·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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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相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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