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的军队入驻弄巧城,侯府一片狼藉。婢女仆从卷了包袱从角门逃走,有人被铁蹄堵回来,包袱抖落,金银首饰撒了一地。生辰纲的箱笼翻倒在廊下,一尊翡翠玉雕滚在泥里,没人去捡。
陈仲先站在后院书阁那堵倒塌的墙边。昨夜看守在这里的侍从都被抓了,铁链锁着蹲在院角。
他摸了下墙上的断痕。没有凿过撞过的痕迹,砖石完整得像是墙自己决定塌的。
“王爷。”戴儒巾的将领进来,行了个军礼,“仆人都审过了。大部分对炼丹不知情,只知道后院有个道人,不让进。最北角那道人的房间里搜出一尊丹炉——里面还有没烧完、臭掉的……肉。”
陈仲先鼻子里喷了股气,没接话。
儒将继续道:“还有一事。府里上下都提过一个女管事,说陈季先对她言听计从。但问了一圈——有人说是女管事,有人说是幕僚,有人说是北方来的玉石商人,还有人说她是个医女。再问叫什么,都不记得。”
陈仲先瞪他。
儒将也纳闷:“问了三四遍,都说不记得。只记得有这么个人,不记得别的。”
陈仲先没再追问。他穿过回廊走进东厢。房间整洁,妆台上放着一顶帷帽,是凡间铺子里常见的那种。他拿起帷帽翻来翻去看了看,丢回去。
桌上摞着几册文书。陈仲先拿起一册翻开。
前两页是市税调整的细则——天街、码头、船舶司。他看到第三页时眉心沉静下来,粗糙的手抚过字迹,然后翻到后面夹着的舆图。港口、门楼、那片标着“老兵安置所”的空地。
他看了很久。那字迹并不秀丽,反倒像习武之人的字,一钩一画里藏着剑势。
然后他把文书一合,袖进怀中,大步走出来。
“王爷!”一个臂膀魁梧的将军小跑过来,粗声粗气道,“那些孩子没找到!全城的小孩都说今早没去石碑边。一户一户问过去,家家都有大头套,一个也查不出来!再问童谣——都说那首没听过!”
旁边的儒将忍不住呵了一声。
将军摊手:“邻里互相作证,都说孩子不在场!”
陈仲先没看他。他望着院中那棵刺槐——成串的白花挂满枝头,浓郁清雅的香气覆盖了府中残留的焦炭味。
“城里其他人呢,没有见过这位女管事?”他问。
“有两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寄放在城中一所叫拜月楼的酒楼里,掌柜说那女子身边有个族弟,但孩子非说那是她夫君,”将军虎目憨瞪,“现在也搞不清究竟是谁……”
陈仲先瞪他:“你搞清了什么?”
将军挠挠头:“哦,查清了那块碑,就是寻常戏法,石灰和朱砂,遇水烧穿外面一层涂成金色的糯米纸。那碑上还刻了行小字,说是‘奉陈季先之命谨刻’——”
陈仲先嗤笑一声:“凭他也敢?当个侯爷当腻了,也想来当王爷了!”
儒将摇头道:“恐怕这也是那人的手笔,即便王爷不在城门口处置他,看见这块碑上的小字,也……”
三人静了静。
“那堵墙,是什么时候塌的?”陈仲先忽然问。
儒将一愣:“侯府的人说不清楚……他们全都被人打晕了。”
“什么人打的?”
“也……说不清楚。”
陈仲先扯了下嘴角。有个什么人,能在不惊动全府的情况下把一堵墙劈开,把所有看守的人全都打晕,将三十六个人放出去,然后消失在这座城中。
“王爷,”儒将试探道,“要不要继续追查?”
陈仲先穿过廊道,看向东厢中高出院墙的刺槐,看了很久。
“不必了。”
他翻身上马,扯过缰绳,马鞭朝城门方向一甩:
“收拾干净。明日我要在码头看到他们,继续动工。”
马蹄踏过昨夜雨水未干的石砖,铁甲军士列队跟随。刺槐的花瓣被震落了几片,飘在空荡荡的东厢窗台上。
拜月楼前,孩子们带着头套凑在一起,有节奏地跑跳,摇头晃脑地笑着,唱出原本那首祝寿的童谣:
“一条根上陈两枝,”
“一树枯荣两相思;”
陈仲先站在城外乱葬岗,陈季先的坟包前。墓碑上没有刻字,他低嗤一声——真要刻了,早晚被人掘出来鞭尸。他将手中的黄纸丢进火堆里,火舌卷起风焰,飘飞焦白的灰烬。
孩子们经过茶楼:
“幸君平定天下事,”
“愿君千寿同祝词;”
“你们不觉得那神像很诡异吗!哪有神像上爬着蛇的!肯定是陈季先这厮拜的邪神!”
“就是说啊!我一早说那太阴像有问题,从来没去拜过!”
“啊!这么说来,那两棵紫薇树早已死了,不会是吸了人血,才活过来的吧!”
“我们弄巧城从来敬奉王母娘娘,哪拜过什么太阴?”
“那种邪物,要我说,就该砸了——”
“对!砸了!”
第一座神像的瓷片磕在石阶上,碎成一地白花——
孩子们路过天街:
“弄巧簪花约明日,”
“天街繁盛人如织;”
“市税没调回去,降了就是降了!港口也还在动工,工钱低了些,但还按之前那样包三餐饭食!”
“如果说陈季先做过什么好事,这还算一件吧。”
“放屁!你们没看最新贴出来的公告?王爷根本没收过什么生辰纲,都是陈季先自己捞钱搞出来的破事!而且你们没听说?降市税、开港口,都不是他的主意!”
“啊,那是谁想出来的?”
“不知道啊!管他娘的呢,总之,咱们齐心合力,把那吃人鬼给赶跑喽!”
小孩们嘻嘻哈哈,从扛着铁锹和斧锤的劳工腿边绕圈跑过,大人们笑骂道:“都躲远些,搬东西呢!”
孩子们欢笑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
“万民逢春喜四时,”
“喜——四——时!”
“哈哈哈哈哈——”
他们绕了一大圈,跑回拜月楼讨水喝。哑叔一碗一碗水递过去,憨实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小六托着下巴蹲在门边,看着那群小孩,揪了揪头发,纳闷道:“掌柜,难道我就老了吗?我怎么总是觉得,我带谁逛过天街,但一回神,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掌柜嗑着手里一把瓜子,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尊月华般的神像,仙君斜倚桂树下,眉眼慈悲。
“可能是遇见神仙了吧,”嘴里瓜子壳咔咔响了两声,掌柜笑嗤道,“谁知道你成日里做的什么白日梦?”
龙须糖和粘米糕的摊子旁,小胖被兄长紧紧牵着,他仰头看见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女孩,高兴喊一声:“小妹!”
女孩低头看来,立时朝他笑了下。
两家人打过招呼,女孩将怀中半块米饼掰开,分给小胖。
小胖拿了咬在嘴里,第十八次拍起胸脯:“我真的把你救出来了,我真了不起!”
他兄长笑道:“是是是——你是了不起的胖爷——”
他伸手将小胖脸上的饼屑蹭掉,小胖躲开他的手,比划一下:“那天夜里,旁边好大一个月亮,我像走在云上一样!”
女孩趴在母亲肩头笑起来,妇人亲亲她的小脸,女孩忽然愣住,看向小胖:
“……叶娘子?”
妇人笑了:“你叫我什么?”
这个名字有些遥远,小胖眨了眨眼睛。
“啊,对!”忽然,他肉乎乎的小手砸一下掌心,“是叶——”
他卡住了,又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问:“什么?”
女孩抱着母亲的脖颈,细细的眉毛扭了扭,回身看看母亲,再看看小胖,她摇摇头,贴在妇人脸颊,甜甜喊了声“娘亲”。
小胖瞧了瞧,扯住哥哥裤腿举起双手来:“要抱!”
他兄长瞪大眼睛:“多大的人了,瞧瞧你小猪崽子似的,我抱得动吗!”
“怎么抱不动啦,从前抱我很多次的!还举高!”
“你真是做梦了!给你买糖吃,不抱。”
“啊!”小胖懊恼地抱住他的腿耍赖,“别嘛,大哥——”
兄弟两个闹起来,旁边的行人看得发笑,老翁手中的糖浆越拉越细,有几根断在风里。
小铜锅旁弥漫着琥珀色的甜蜜,有人买米糕,老妇将蒸笼揭起,涌出团团白热。它们混杂在一起,像蜃吐出的丝和雾气。越来越远,越远越轻……
弄巧城上空,弘岘学着将灵力凝聚在眼睛,不错眼地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一行五人,只他趴在云朵上看。
一开始还好,后来看见那两个孩子也将他们忘了,弘岘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了。
他洗脸一样搓搓面颊,回过头来质问水官:“为什么不让他们记得?两个孩子而已,有什么要紧?”
水官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她的鱼竿,闻言露出点无奈来。她看了眼下方的城市,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一下说:“这样对他们更好。”
弘岘肩膀垮下去,垂头又看了看,问:“不一定要记得太多,只把我们当萍水相逢的路人那样留下一些印象,也不行吗?”
水官抿着唇,攥了攥手中鱼竿,视线移开又回来,道:“弘岘啊,你不太能放下呢?”
弘岘朝他们看去,除却奉言垂眸看向那座城市,其他三人风轻云淡,并不怀任何留恋的样子。
弘岘颓丧地在云端坐了一会儿,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水官看看月芜,提议道:“我们回七仙湖吧?碧水也该养好了!”
月芜微一颔首。
众人向七仙湖方向而去。弘岘坐在云尾,一路垂眸,过了一会儿,他兀自叹了下,问水官:“大人,您这几天去哪了?”
水官踏在空中,像一条游鱼,鼻腔里重重吐息一声,而后爽快道:“这几天我在王母河里卧着,顺了顺地脉!”
“对了,”珩夜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丢给水官,“给你的。”
“什么啊,凡间的盒子——”水官打开一看,一块卧叶玉蚕的手把件,她在手里抓了抓,笑了下,“有点像我原身。”
“还有奉言和弘岘的,”两条锦盒递过去,珩夜道,“我第一次逛凡人的街市,这几件勉强过眼。”
水官将玉蚕收入鱼篓中,笑道:“算你有良心,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奉言和弘岘是两支玉笔。
珩夜看向奉言:“月芜说你以笔入道,就送你一支笔,聊作纪念。”
又看弘岘,“弘岘,”珩夜微叹,“还是得看一看经书才行。”
弘岘噎了噎,摸摸脖子上的痕迹,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奉言看向前方的月芜,露出笑容,仔细将笔收入怀中,朝珩夜恭敬拱手:“多谢渊侯。”
七仙湖畔,那两间茅屋还在,碧水早已恢复,候在地面,朝他们挥挥手。
水官嘻嘻哈哈,一落地便水雾一般消失踪影。
邱邱隐隐躲在篱笆后面朝弘岘眨巴两下眼睛,弘岘咧嘴跑过去。奉言与碧水寒暄两句,同去看了看院中洒养的小花,奉言一提,水壶中还剩半桶,地面是干的,他浇起花来。
月芜在院中停了几息,轻光一般飘身离去。
待他回过神时,已站在那片石滩上。
仰头看了看天空,山林里传来鸟雀的声音,脚下的草芽软密,长高了许多。
右手被陈季先握了一下,月芜垂眸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枚月白的戒指上。
珩夜缓步走来。他没有循着气息,只是走着走着,脚步便落在了这片石滩上——月芜蹲在湖水边,神情平静,一下一下,指腹从皮肤上挤过,很远便能看见他手背上的一片红。
他走到月芜身后,脚步很轻,但月芜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知道是谁。
珩夜并肩蹲在他旁边,按住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稳。月芜偏头,看见他挺直的鼻梁。
珩夜环住他的手腕,掌下腕骨突兀,手背上大片的红痕,有几粒血点,青色的经络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那双手很凉——在湖水里泡了太久。珩夜的手顿了顿,而后掬起湖水浇上去,仙力流转,熨慰他泛红的皮肤,安静又仔细地清理他每一个指节。
其实连灰尘都没有,但他想洗,珩夜便轻柔地将他的手洗净。掌心熨过,带走残留的水珠。抚平袖口,而后抬头,望进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在他们初吻的石滩。
月芜束着发冠,发丝整洁,但珩夜还是抬手,顺了顺他的鬓角,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才松开垂落在一旁。
月芜看向他垂落的手,眼睛很慢地一眨。他听见胸腔里心脏的鼓动,声音并不急促,却牵连着脖颈右下方的经脉,在皮肤下弹跳。
月芜数了数,又忘记数到多少下。他闭上眼睛,缓缓向前栽去——珩夜迎了小半步,月芜额头抵在他肩膀,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珩夜手掌贴在他肩胛处,另一手很稳地托住他。月芜偏头看向那片石滩,耳边贴着珩夜颈窝处的凹陷,听见他的脉搏。那声音很沉、很缓,像静海深处缓涌的暗流。
他的嗓音也是如此,在月芜头顶响起来:
“睡一会儿?”
阳光明亮、暖和,在草叶上反出细密的光。
月芜闭上眼睛,很轻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