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看向那块石碑,脸色终于变了,他挥手示意一个将领。
扶住腰间重剑的将军翻身下马朝孩子们走去,喝道:“都不许动!将头套摘下来!”
水官张开臂膀挡在孩子们身前,大声喊道:“陈季先用孩童炼丹!镇南王也要向孩子动手吗!”
那将领虎目圆瞪,正待呵斥,身后一道马鞭击打在半空的声响。那将领没有回头,却立时改口:“都别说话,站好!”
石碑上蒸腾着灼热的硫磺味道。将领上前查看一番,不动声色按下剑柄站在一旁,盯住了水官和孩子们。
守在百姓边缘的侯府侍卫忽而呵斥:“你做什么!”
人群中撞出一个汉子,正是哑叔,他奋力甩开侍卫抓来的手,扑向镇南王马前。
亲卫立时拔剑:“保护王爷!”
哑叔张开双手,口里啊啊地叫着,他奋力抻开一张旧麻衣,上面几个血字:“陈季先杀我女儿!王爷做主!”
侯府侍卫拖住他的脚,哑叔踹了两下,手指抠在地面,留下几道血印子,他再次张开那张写了血字的麻衣——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喊道:“他就是个哑巴!”
“哑叔!是哑叔!”
陈季先看了看那群戴着头套的孩子,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哑叔,他看向马车,轻轻吐出两个字:“贱人……”
他上前几步一把抽出侍卫腰间的剑,向哑叔砍去!
头套下水官眼神一凝,但她更快一步看向端坐马上的镇南王。
一道鞭影劈下来,砸在陈季先小臂上。
陈季先大叫一声,捂着手痛呼倒地,剑刃跌落。
镇南王喝道:“都不许动!”
他声音和雷公一般,人群都吓了一跳。
侯府侍卫瑟缩收了手,哑叔被打了好几拳,嘴角流出血来,他爬了几步,再度向张开那片麻衣。
镇南王低头看了一眼:“你有什么证据?”
哑叔“啊啊”叫了几声,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块绢帕,打开——
里面是几块小小的脚趾骨。
哑叔捧在手里,向前膝行几步,抬手给镇南王看。
“啊啊”几声,泪流满面。
镇南王漠然看了一眼:“这是你孩子的尸骨,不是证据。”
哑叔小心将绢帕合拢收在怀中,而后慌忙又焦急地大叫起来,比划着无人看懂的手语。
镇南王眼睛微微眯起,越过人群,看向城门处。他摆了摆手,哑叔被拖着丢回人群里。
哑叔大哭起来,可是他没有其他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古怪气声。
身后一阵骚动,新的人潮挤过来大喊:
“告发陈季先!”
“给孩子偿命!”
哑叔慌忙擦了擦脸,回头看去。
镇南王挥了挥手,身后铁甲军士押下侯府侍卫,抬枪向前,齐刷刷“嚯哈”一声。
赶来的百姓立时停住步伐,后面的人撞上来,将前面的人挤住。
有人高喊:“王爷!陈季先杀人!”
小胖也喊:“对!他吃小孩儿!”
哑叔举起手中的麻衣,在人群中“啊啊”跟着喊着。
“弄巧城的乡亲们!”镇南王挥鞭,破空一抖,“你们说他吃人,有没有证据!拿出证据来,本王自会做主!”
“侯府后院!”
“侯府后院有炼丹炉!”
“炉渣里有血!”
“还有小孩的骨头!”
“他家下人喝醉酒,亲口说帮他拐骗过孩子!”
“对!牛大家中也挖出了衣服和骨头!”
“还我们孩子!”
“偿命!”
“偿命!”
镇南王闻言,冷冷垂眼,看向陈季先。
陈季先浑身打颤,他站起身:“一派胡言!你们趁我不在侯府,栽赃陷害!”
他大喊:“我为何炼丹!为何要用童血!不过是有心之人编造出的故事!为的就是杀害镇南王唯一的兄弟!”
人群骚动,说书人大喊:“因为你得了蛇矿病!”
“胡说!”陈季先露出自己光洁的胳膊和手臂,“我没有!”
“有!侯府炼丹的那个房间里,有幅画!”
有人竟然将那画带出,丢了出来——
画卷滚落,在镇南王马蹄前,露出那张诡异的少女的脸。
前排的百姓看了,一时吓然。
陈季先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摔在地上,往后爬了两步。
他抬头,看了看镇南王:“婉娘早就死了……”
他看向人群:“她早就死了!”
珩夜站在远处,冷然观瞧。
巷道转角处,月芜背对着城门的方向,听着陈季先话音中的颤抖,低声吐出四个字:“垂死挣扎。”
奉言恭敬地站在旁边,低声道:“游方道士,放出来了——”
“嗯。”
弘岘哑着嗓子,话还是很多:“他好像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个晚上。他在屋里醒过来的时候,奉言大哥让我配合他在门外做戏,说……”
弘岘顿了顿:“说全城正在搜捕他,城门戒严,只有东门允许人通过。”
跌跌撞撞一个潦草的身影,从城门边缘挤过——
“他不知道今天众人在外迎接镇南王,”奉言垂首肃立,“他不知道,他逃不出去。”
灰色的斗篷下遮住那张爬满灰屑和鳞片的脸。
道人紧张地攥住斗篷的布料,遮住自己的脸,从旁边一点一点挪动。
铁甲的军士很快将他拦住,喝道:“什么人!”
道人吓了一跳,拔腿就跑,一下子,坐在马上的镇南王看了过去。道人立时被三五个士兵抓住押了上来。
掀开斗篷一看,众人吓了一跳:“他的脸!”
人们反应过来:“和画上的一样!”
盛泽道人头都不敢抬,被提着经过陈季先面前,他吓破了胆,惊叫道:“侯爷!”
陈季先立时踹他几脚:“什么侯爷!我不认识你!”
“侯爷我错了侯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道人哭喊着,形同恶鬼,他身体抖了抖,便溺一身,“我只是想骗骗钱,我不是真的想杀人啊!我都是骗你的!”
他被人提着,脚背拖在地上,一时哭:“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杀人!”
一时笑:“丹药有用了!起效了!哈哈!天助我也!”
一时他愤恨道:“为什么不管用!为什么陈季先吃了丹药有用,我吃了没用!明明、明明是一样炼的丹!是这次的药引不够好!”
一时他惘然:“不不,从开始就是骗人的,从一开始,炼丹就是骗人的!我只想骗骗钱!不想杀人!我不、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那些孩子!”
远处,珩夜眉间微蹙:“他疯了……”
“水官的梦,不会损害心智,”月芜静静道,“除非他,问心有愧。”
手起刀落——
城门外飞起一颗头颅。
道士的血溅了陈季先满身。
镇南王长刀握在手中,手腕一转,甩去刀上的残血。他看向陈季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季先抖着,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起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
“呵……”他突然笑了下,“呵呵……”
“二、哥,”他哽着嗓音说,指向侯府的那辆马车,“这些主意,都是她给我出的,她是我新找的妻子——”
镇南王朝马车抬了抬下巴。
一队军士上前,猛然掀开车帘,露出空空的内里,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可能……”陈季先呆滞一瞬,他猛然扑过去,“人呢?人呢!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
他倏然回头,看向地面上那幅画,他跌到地上,慌忙爬了几步:“不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抛下我!”
他仰头朝天上看了一眼——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他笑起来,忽而大怒,抓起画卷撕扯,“都是骗子,都背叛我!”
镇南王让人将他抓住,提到自己身边,陈季先眼中迸发希冀,低声道:“二哥!二哥救我,二哥!这世道,谁不杀几个人呢!不是我吃人,就是人吃我!”
镇南王俯身问他:“当年在乡里,大家都躲在山上,你为什么下山去?”
陈季先猛然顿住了,他嗓子里嗬嗬挤出两声。
陈仲先接着问:“你下山,婉娘去找你,你们被抓住了,是么?”
“都是那个贱人!”陈季先抓住他的马鞍,“是她告密!是她害死了爹娘兄弟!”
陈仲先看了他一眼,伸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陈季先无法呼吸,在他掌下奋力挣扎,可他的臂膀死死被士兵抓住,动弹不得。
“你在庞氏身边待了两年,是吗?”陈仲先继续低声问道,“在宣城,还给千户送了几年贿赂……”
陈季先流下眼泪来,他唔唔出声,陈仲先放开他,陈季先大口喘息,他哭道:“我错了二哥,我错了……我只是想活!我不想只当个秀才!我以为能混口饭吃!我不想得这病!我不想被人瞧不起!我不想被抓,我只是想活!”
“去庞氏那里,混口饭吃?”陈仲先伸手握住他的脖颈,高头大马挡着,他唇畔浮起冷笑,压低声音,“你还,用我的兵,试药?”
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陈季先颤抖起来:“二哥……对不起,二哥,我……我只、我只是……”
“四弟……”陈仲先的手微微顿住,他叹道,“你去吧,去见叔父……他只你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也,很想你……”
陈季先涕泗交加:“二、二哥,不……嗬!”
“喀啦”一声,他的脖子断了。
那双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阖上他的眼睛。
陈仲先仰头闭了闭眼,大掌抹了把脸,朝士兵挥挥手。
陈季先的尸体被抛在道路中央。
百姓们齐齐往后退了退。哑叔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尸体,张了张嘴……他捂紧心口那块包着骸骨的绢帕,眼泪从面庞滑过。
陈仲先抬头道:“看在他是我族弟的份上,给他留了个全尸。”
“死了。”街道这一边,弘岘看着,忽然说。
珩夜静静看着,没能说出任何。
“那两尊弱水玉神像我已经拿到了,”月芜说,“走吧。”
奉言恭敬应一声,不曾抬头。
弘岘仍旧看向那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
珩夜捏住通信玉牌,唤了声:“水官。”
石碑旁,硕大夸张的娃娃头套下,大雾弥散而出——
云雾瞬息吞吐笼罩全城,陈仲先、军队、弄巧城内外的百姓……他们一瞬间凝滞,眼前蒙上薄薄的云翳。
蜃息丹落进袖中,月芜一步踏出巷口,恢复天刑司掌教的玉冠、法袍,身形飘飞,出现在陈仲先的马首上。
月芜俯身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这位镇南王,视线微顿,他并指而出——
一双玉手探入魂魄,揭去那道上古符文。
灵识扫过他身后的士兵,将几个蛇矿病人魂魄中的符文逐一揭去。
半空中闪过一道碧色,鱼竿一甩,将他们肌体上蛇矿病的皮屑和残毒抽出。
几人飞向云端,被奉言带着的弘岘一直呆呆地回头看向那座城。
水官的云雾渐渐飘散。
弘岘和奉言前方,珩夜蓦然回首,忽而伸手,向天空中一捏——顿时,云层密布。
地面上,陈仲先晃了下头,抬眼看向天空。
人群嗡嗡,交头接耳说着陈季先的事情。
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孩子们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人群里,站在自己父母身边,头上没戴头套。
“怎么回事?”小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原来没被选上,是做了个梦啊!”
雨水冲掉石碑上的渣浆,露出“天命在陈”四个金色的字,也露出旁边一行被泥膏糊住的、没上漆的小字——“奉陈季先之命谨刻”。
看护石碑的将领原原本本坐在陈仲先身后的马上,陈仲先多看了他一眼。
他看看空荡荡的石碑旁边,拧了拧眉——他没叫人过去看着那群小孩吗?都跑不见了。
雨水将道士的血冲到旁边的沟渠里。
打湿陈季先的尸体,也打湿那幅残破的画。
风拂起侯府马车的车帘。
里面空空如也。
陈仲先沉眉,手中马鞭一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