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没有抬头,也没有靠到珩夜肩膀,只是保持着这个低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珩夜也是。
已经不止巳时。
几道心诀洗涤下去,又背了一篇道藏,月芜稍微动了下,被珩夜一个称呼打回原形——
“老师。”
珩夜没有笑,他停顿一会儿才笑了:“原来月芜也不知,仙人如何接吻。”
月芜咬紧牙齿,眼前就是珩夜的肩膀,衣服皱皱地乱着,一偏头就能咬到珩夜的脖子。
若不是这条龙那夜一直求问,他也不会教他,他再也不要——
珩夜轻轻拢着他,维持着他们之间半近不近的距离,低声说:“不用真炁,我也很喜欢。”
再也不要——
月芜紧咬的力道松开了,余光看过去一眼,正对上珩夜含笑的视线。月芜立时偏头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重新快起来。
珩夜将他身后飘浮的头发捋了捋握在手里,问他:“抱一会儿吗,月芜?”
月芜僵着没动。于是珩夜收紧手臂。
贴近的时候珩夜长长吐息,脑袋耷拉下来,枕着他的肩。
“这个水官,把我吓坏了。”珩夜懒散地说。
“嗯。”
珩夜手掌顺了两下他的背,暖热的,很舒服。月芜靠在他肩上。
“月芜……”
嗓音是拖长的,珩夜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月芜等了等。还是没有声音。
“你要说什么?”月芜问。
“嗯……”
顺在他背上的手停了下来,右手戒指上的热度没有降,月芜往后退了退,去看他的脸。
“如果方才,没人打扰……”珩夜红着脸问,“你会和我做道侣吗?”
月芜靠了回去,如实说:“不会。”
珩夜长舒一口气,轻松道:“我想也是。她口不择言,让人胡思乱想。”
月芜靠着他的肩,眼睛弯起来。
珩夜接着问:“那你以后还会那样亲我吗?”
“……”
“你说会吧,月芜?”
“……嗯……会吧。”
珩夜低声笑起来。
“好了,”月芜推开他,“时辰过了。”
时辰早已不知过了多久了——珩夜又笑。但他没拦着。
月芜换了身法袍,发冠也用法术很快束好,梳洗一番,向湖面上飞去。珩夜收了??鱼华盖,晃晃悠悠地跟上去。
湖面洒满金灿灿的晨光。还是那条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迎春花已经谢了,剩下枝条繁盛的绿意。草地里零星洒着一点小野花,蓝紫色的、嫩黄色的,都有。
月芜脚步慢下来,一点点看过去。
走到半途,他缓缓停了下来。身后的珩夜也停下来:“怎么了?”
月芜等了一会儿,珩夜走上前:“月芜?”
“没事,”月芜余光看见和他并在一条线上的胸膛,目光流露一丝暖意,缓步说,“走吧。”
珩夜眨了眨眼:“你刚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珩夜拉住他袖口。
月芜微叹:“没有。”
珩夜探究了两眼,不问了。月芜余光看了看,他们肩并着肩,那一点衣袖还被珩夜捏在手里——为什么不牵他的手?
月芜什么也没说,朝茅屋小院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碧水正在教弘岘御水的法术。邱邱隐隐在一旁啃果子。
水官坐在凳子上眯着眼、晃着腿,看见他们并肩从湖边走过来,嘴巴张了张——月芜和珩夜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她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伸手捂住,眼睛骨碌碌乱转,又弯着眉眼笑了。
奉言向他二人行礼,进屋把煨好的茶水端出来。
弘岘灵力运转迟塞,见月芜和珩夜来了,脸上露出两抹尴尬的笑容,朝碧水干笑两声拱拱手。
碧水掩唇笑道:“休息一会儿吧。”
弘岘顿时眉目松快下来:“多谢仙子!”
阳光暖融融的十分舒畅,众人坐在院中,月芜降下屏障。
水官道:“是不是该看看那两尊神像了?”
月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盒盖打开,里面卧着一尊巴掌大的神像——
弱水玉,通体呈透明的浅青色,玉质温润。太阴星君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
“一模一样,”水官沉着小脸,“看来弄巧城中的神像,都是仿照这个样式来的。”
“不错。”月芜坐下来,喝了口茶。
珩夜道:“那日弘岘的猜测是真的——矿洞中除却蛟尸,还有弱水玉太阴神像。修仁将七仙湖矿洞劈开一道裂口,后引游方道士来此,将神像取走。道士用萤石做了个假的替换。”
“修仁?就是那个仙人吗?”弘岘问。
珩夜点了点头。
水官嗤一声:“修仁不修仁,干脆叫羞羞脸好了!”
弘岘被她逗笑一下,好奇道:“这神像究竟有什么用处?为何放了蛟尸,还要放这样一尊神像?”
珩夜眉头挤起来一点:“蛟尸中的上古符文,只牵连地脉。神像才是蛇矿病的源头。”
月芜接话道:“这两尊神像,一尊被供奉在陈季先房间暗格中,另一尊供奉在太阴庙鎏金神像的肚腹里。人有三魂,胎光主管命火,爽灵主管智慧,幽精调节情志。乔哥儿、道士、陈季先,正应这三魂——”
“少年命火旺盛,符文附在他胎光上,吸取活力与精神;道士招摇撞骗,符文附在他爽灵中,最后他疯癫失智;陈季先则是被影响幽精,以致**旺盛、易怒善变。”
“这道上古符文依附在三魂中最为强盛的一支上,将人的先天之炁一点一点吸走。直接接触,立时即成;只靠香火祭拜,需要更长的时间。因此城中拜神的百姓,并未出现症状。”
珩夜沉凝:“不论是蛟尸,还是神像,都在吸取天地之炁。”
“不错,”说到这里,月芜顿了顿,“除此之外,修仁魂魄中的符文,略有不同。”
奉言取出纸笔奉上,月芜默下那道符文,但没有画完,他指着一处:“以防意外,中间我断了一笔。”
几人凑上前看了看,水官忽而皱眉:“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月芜立时凝视:“你见过?”
“好像在哪见过……”水官皱起脸,嘴巴抿得紧紧的。
月芜缓声道:“你仔细想想,对这符文的印象,是在仙界,还是下界?”
水官立时道,“仙界——不对,”她又说,“下界我好像也见过!”瞪大了眼睛,“在娘娘的神庙里!”
她在原地左右晃了一下,抱住脑袋:“不不不,娘娘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呢!”
月芜按住她的斗笠边缘:“别慌。目前还说明不了什么。”
水官严肃道:“你去问阿母或者勾陈帝君,或者三清境那些老家伙,他们应该知道符文的意思。”
“我是要回天庭一趟,将证物留存,”月芜看向那两尊神像,“至于这个——”
霜骸出鞘,剑光一闪,神像从正中剖开。
一股乳绿色的液体伴随强烈的腥臭味从内部流出,接触到石桌的瞬间,桌面上的青苔枯萎,变成焦黑色。
珩夜抬手,阳火从指尖喷出,在液体淌开之前将它裹住。液体在烈火中沸滚,发出滋滋声响,像蛇的嘶鸣。阳火熄灭时,石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
水官早已捂住口鼻带其他人闪去一旁。
月芜看向神像内部。神像是中空的,剖开的玉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汁液附着其上。
他取出一枚薄薄的玉刮片,看着那片液体皱了皱眉。奉言立时上前一步,封住口鼻道:“掌教,我来。”
月芜顿了顿,将刮片递给他:“小心些。不要碰到汁液。”
奉言点头,用刮片将神像内部残余的液体一点一点,刮入珩夜递给他的一只巫玉瓶中。他的手很稳,液体在瓶底聚集,囤积恶浊的阴影。
奉言退后。珩夜又喷了一道阳火,将剖面上所有残留灼烧干净。然后他抬手,数十个清洁术叠加着罩下去。清洁术带起的风拂过所有人的衣袖。
神像内部清空了。符文暴露在日光中,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僵死的虫子。
水官凑近了一点,眉头死死拧着:“什么恶心的鬼东西!”
弘岘凑近了一点,又缩回去,脸色扭曲地搓了搓手臂。
珩夜看了很久,指向那片符文中的几处:“这几个地方,和方才你画的那个符文一样。”
水官不再捏住鼻子,她摘掉斗笠,近前细看,越看,细细的眉毛越是纠结在一起,紧紧锁住。
“此事需尽快呈报帝君,”月芜收好神像和巫玉瓶,“修仁的魂魄也需转交雷部看管,”他顿了顿,看向奉言和弘岘,“你们暂且留在七仙湖,等我回来。”
弘岘乖巧地点点头,奉言恭敬应了一声“是”。
水官从石桌旁缓缓直起腰来,神色严肃地唤了一声:“月芜。”
月芜向她看去。
水官抿了抿唇,道:“南赡部洲没有修士,也没有异兽,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三人,两个天仙,一个真仙,都聚集在这里修复地脉,人手太多了——”
月芜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珩夜。
水官飞快看一眼珩夜,便不再看他,果断向月芜道:“你这次回去,就回去吧!我会保护好珩夜!不会有事!”
月芜抿唇,没有说话。
“那片符文,说实话,让我心中不安。”水官眉心没有松开,她摸了一下心口,“娘娘万年没有醒来,皆是因为相繇之乱,那时我尚未成年,娘娘不曾带我参与作战,但相繇——”
“他兽名便叫做相繇,他是九首之怪,身如长蛇,我担心……”水官没有继续说下去。
弘岘想起龙族补天的传奇,看了眼珩夜,不可置信道:“相繇不是死了吗?”
“对,他的的确确是死了,”水官说,“娘娘与勾陈帝君联手镇压,他神魂俱灭,肉身化为灰烬——但我能想到的祸乱,最近的只有他。再往前是三万年前的穷奇,五万年前的旱魃。”
水官琢磨道:“旱魃倒是人首蛇身,不过时间久远,五万年,是不是太早了点?”
“还有一个可能,”月芜沉吟,“不过需要证实。不论如何,先将现在的事做好。”
他看一眼珩夜,神情流露一丝犹豫。
珩夜道:“水官说得不错,南赡部洲没有灵气,不会有太大的动荡,即便有,玉屏穿梭,我随时联系你就是。”
月芜垂眸许久,抬眼道一声:“好。”
没说更多告别的话,月芜将桌上的神像收回,抿唇说:“我走了。”
珩夜喉间哽了哽,只流出来一个“嗯”字。
月芜的轻光消失在天际之后,珩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桌上那圈焦痕还在。奉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开的。弘岘也走了。只有碧水在篱笆边轻轻浇花,水壶的细嘴洒出一道弧线,浇湿了地面干涸的泥土。
珩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步走到茅屋里,上一次月芜盘膝在窗前打坐的样子还刻在脑海,不知这一别要多久才能再见。
窗沿底下冒出水官毛茸茸的脑袋,珩夜被她吓了一跳。水官扒在窗台上露出一双眼睛:“你不去好好道别一下吗?”
珩夜顿了顿:“仙规上说,仙人不得以法器随意往来仙界与下界。”
“趁他还没飞到南天门嘛,”水官嬉笑着,朝他眨眨眼睛,脸上那点严肃还没完全散干净——“就不算。”
月芜飞得不快,飘入云上,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微叹——看什么呢?
转过身,鼻梁差点撞上珩夜的胸膛。
“看什么呢?”珩夜揽住他后退的脚步,腼腆笑了下,有几分羞涩,“我也舍不得你。”
他笑得像吃了蜜,月芜无奈道:“回去。”
珩夜脸上笑意淡下去,蹙眉道:“你给我一块通信玉牌吧,好吗,月芜?”
“……不行。”月芜说着,眉眼低垂。
“只说说话,绝不打扰你,也不行吗?”
他躬着身体,视线放平去看月芜的。月芜看向他的脸,是自己难以抗拒的恳切模样。珩夜低低一声:“月芜……”
月芜耳根热起来,抿了抿唇:“不是我不愿,我无法制作通信玉牌。”
“……你搪塞我?”珩夜露出些疑惑。
“没有。”
“通信玉牌随手便能制作,只需滴血认主就可以——”珩夜顿住了,抬眼看去很是诧异,“除非你,血脉不全。”
他扣住月芜手腕,一缕仙力探去,却突逢真火虎豹般扑来将他的仙力吞吃。珩夜深深拧眉。
月芜握住他腕骨,不容置喙地一点点推了下去,但他的手没有放开,握着他说:“没有不全。”
珩夜疑惑看来。
“因霜骸以我身为剑鞘的缘故,太阳真火与血肉凝结,血液流出,会烧坏玉牌上的法阵。”
“我的剑不会?”
“嗯,它有些不一样。”
“那你岂不是受真火焚身之痛?”珩夜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不会、不会,”月芜握紧他一些,“它认我做主,不会伤害我。”
“你没有骗我吧?”珩夜紧紧盯着他问。
“没有。”月芜面不改色。
珩夜看了他一会儿。月芜的手指还握着他的腕骨——握得很稳。珩夜没有再问。
月芜向前半步,靠近了一些,低声说:“我会来看你。”
“……嗯。”珩夜将最后一点距离合拢,抱住他,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日当正午,云朵慢慢烫热起来,逐渐稀薄。
“真的要走了。”月芜说。
珩夜放开他,又恋恋不舍地贴一下他的嘴唇。
天官离去那天,和水官在茅屋前接吻,他在湖中看,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情此景才恍然——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吃了酸涩的果子。
月芜不再犹豫,飞掠消失不见。
珩夜站在云端遥遥看了很久,衣摆被风扯向月芜消失的方向。
他瘪一下嘴。
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附赠卷末小诗一首:
寻矿探幽隐,盘蛇缠桂根。
弱水藏恶纹,侯府陷天真。
因果终有报,弄巧复还春。
双影照碧湖,流水澹相存。
下一卷,瑶池灵仙降,小情侣约会谈恋爱喽
求 评 论
么么啾咪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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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别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