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前。
珩夜穿过玉屏,本欲径回昆仑,脑海中却浮现一抹月华般的身影——月芜警告群仙,目下一瞥,冷傲到极致。
钉魂锁骨、刳仙为凡的剑,他在天道法坛上看过了。
可弘岘方才说,月芜一剑便涤荡了南赡部洲——这一剑,他没看过。
一柄霜寒审判的剑,和一柄又绿春风的剑,如何能是同一柄剑?
心念一转,玉屏将他送至天刑司殿前。
天刑司仙使毕恭毕敬上前询问,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渊侯来访,所为何事啊?”
珩夜笑道:“仰慕天仙仙姿,恳请一见。”
仙使连忙传话,不多时小跑出来,腆着笑脸一拱手:“掌教在忙,请渊侯择日再来。”
珩夜不紧不慢,从臂骨中抽出一柄宝剑,直指殿门,朗声道:“仰慕天仙仙姿,请剑赐教。”
下一瞬门户大开,月华炼作的罡风刺来,凝成一个字:“滚。”
珩夜横剑化解,脚步纹丝不动,继续道:“若天仙赢了,愿为天仙僚佐,善后南赡部洲事宜,比如——地脉龙气?”
几息之后,一片轻盈霜色落下——月芜只离他几步远,珩夜很满意这个距离,大大方方观赏他的姿仪容貌。
月芜眉心微皱。
这条龙和天庭少有往来,今天不知为何,跑来天刑司讨打。
“你若真想为南赡部洲做些什么,便不该在这浪费时间。”月芜寒声道。
“我没有想法,”珩夜直白坦然,扬唇一笑,“但如果我比剑输了,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月芜凝目看向这位渊侯,一身宝华,满目骄矜。他拧起眉心。
他没空和这条龙玩什么比剑,但是——地脉龙气有自行恢复之力,但若有真龙催动,可速见成效。南赡部洲损伤太过,天庭各部焦头烂额,早点处理完,南赡部洲也能少受些罪。
月芜垂眸看向踩在他殿门前的那双鞋,夜色纺出的锦布,月光织就的纹路,流云踏浪,好一个闲人!
他抬起头来,冷冷一瞥,于是拔剑——
霜骸清冷孤绝,剑锋凛冽,冰寒刺骨。
珩夜赞一声:“好剑!”
他举起手中的剑,介绍道:“我剑名为‘霞天’。”
月芜看到了,那剑上霞光朝晖,气象万千。
珩夜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剑便是剑,没有对剑的敬畏,何来出剑的信念。
月芜蓦然抬手,霜月凌空,一剑斩出!
这一剑清冷、凌厉,如月如钩。
珩夜横剑阻挡,被剑气击退,停下时一低头,恰恰退出天刑司宫门外。
那双鞋离开了天刑司的云砖,月芜悠然翩飞宫墙之上,并指抚过剑身:“依仙律,天庭中不得私斗。”
珩夜笑了一声:“那天仙这一剑是?”
剑身霜华流转,月芜剑指于他:“渊侯拔剑挑衅,不过一剑将渊侯请退而已。”
珩夜眯起眼睛,宝珠再度化作一片玉屏,他比手道:“请——”
说完便率先踏入玉屏中。
大荒西海,天高海阔,风平浪静。
珩夜落于海面,靴底点水,涟漪自脚下散开。他侧身望向玉屏——
一片霜白袍角先自光华中出现。月芜踏出玉屏,落脚处海面凝出薄冰,咔嚓轻响,又被他下一步踏碎。
珩夜头也不回,抬手正要开口:“我们怎么……”
“比”字未出,身后杀意陡至!
剑锋破空,直取后心。这一剑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手式,没有剑鸣——月芜在踏出玉屏的同一瞬已拔剑斩来。
珩夜瞳孔骤缩,反手负剑于背。霞天与霜骸相撞,金玉之声炸响,海面塌陷。珩夜被这一剑斩退数百丈,在海面上犁出两道白浪。
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看向月芜,控诉道:“天仙竟然偷——”
月芜已不在原地。
“——袭!”
珩夜头顶光线一暗。他仰头——月芜凌空而下,双手握剑,霜骸举过头顶。这一瞬月芜的身形与日光重合,珩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剑尖寒芒凝聚如星。
剑落。劈山裂海。
珩夜横剑上格。双剑相撞的刹那,气浪炸开,方圆百丈的海面被压成一个深坑,脚下海水承受不住这力道向四周狂涌。
头顶被剑光映成一片银白,月芜的身影在那片光中飘飞而起,旋身下压,法袍于光华中飞旋,轻盈如霜花,剑却再度劈落,力破千钧!
浪涌封冻,碎沫飞雪!
霞天啸鸣,珩夜背脊重重撞上冻结的海面,蛛纹层叠绽裂,冰破如镜碎。一击穿透厚厚冰层,将他砸入深海!
珩夜在水中翻了一圈,胸膛里像擂着一面战鼓,怒火中烧——这人没有丝毫气度,算什么天仙!亏他方才还以为月芜是迎来接他的,原来只是一记“追杀”!
他猛然一蹬,真仙的气势轰然爆发。海面炸开一道水柱,海潮翻涌,暗金色的龙瞳翻出,锁定那道身影。珩夜流星般投跃而来,身后隐有龙威降临。
剑出,霞光四起,凝成一练,迅疾如电!
月芜一剑劈去,身形急退,避其锋芒。剑气相撞处霞光与霜华绞作一团,嘶鸣搏杀。
珩夜奔袭而至,月芜退一分,他便进一寸,剑光如影随形。
月芜冷嗤,果真是条长虫,缠人得很。他提剑相迎,锋锐尽出。
波涛怒卷,雾消云乱,弹指间剑招数千!
激撞后二人分立,相隔百丈,彼此对视。海面还在剧烈起伏,浪头撞在剑下碎成泡沫。珩夜肩头一根金色的绣线崩断,他沉眉凝立。
月芜淡声道:“若你一直愤慨,你的剑赢不了我。”
珩夜气笑了:“我为何愤慨,天仙难道不知?”
“我不知,”月芜漠然反问,“渊侯为何愤慨?”
珩夜抿唇。是了,他为何愤慨,他何必愤慨。月芜拔剑,便是为了让他愤慨。月芜原本可以不点破。
珩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沉下去了,五指一根一根收拢在剑柄上。
于是风轻雾结,海波粼粼。他重新拔剑——
这小龙果然得万道偏爱,悟性极佳。月芜握紧手中的剑。
下一刻,万丈霞光漫天而起!云为肉、风为血、霞为鳞、光为势——风云虬结,剑气长龙席卷日月!
可、那、又、如、何。
月芜瞳孔中映照着诸般景象。绮丽霞光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瞳孔、衣衫全都染成金色,刹那间集天地造化之美。他一垂眸,如同神祇临世。
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剑。
任凭万相诸法,剑既出,便一往无前!
若惧强威,何以持宪;若怀忧怖,何以执律;若惜己身,何以度厄!
巨龙面前,月芜渺如尘芥,但、那又如何——
月芜拔剑!
——斩之!
巨龙吟啸,剑影万千。
刹那间海天倒转,风云戏鲸,浊浪吞日,乾坤相易!
下一瞬天地归正,云流浮卷,怒涛渊坠,海阔天清!
一剑之威,各不相让,寸步不退!
二人执剑对立,闪身迎战,聚散间轰鸣不止、发出阵阵裂响。
一剑相错!风裂云断!
一剑交缠!冰碎浮霜!
再是百剑,千剑,万剑!
天空中明晦交替,海面上涛澜喧腾。
转眼数万妙法神通尽皆使出,剑光凛然,剑意奔腾,剑招缠错。
剑痕如线,将天地割裂成无数镜块,映照他们此消彼长的气势。
又是一剑相撞过后,二人同时撤力,各自向后飘退,分立浪潮两端。
两人从海面打上半空,从半空打进云层,再从云层打下来,与玉屏相距千丈,早已不在原地。天空一丝风云都没有,全碎了。海水重新涌盖,遮住地底灼火凝霜的剑痕。
霞光昭耀渊海,明月夜照霜天。天边阴阳昏晓各半。
“痛快!”珩夜大笑,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月芜闭上眼,徐徐吐息。再睁开时,瞳仁里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许久没有这样比过剑,他的唇角隐约勾起。极浅,极淡,若非珩夜一直在盯着他看,绝不会注意到。
珩夜注意到了。
霞天剑震颤吟啸不止,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月芜看了一眼。
珩夜笑道:“它喜欢你的剑。”
这小龙倒是直白。
月芜握住剑柄,拇指内扣,将剑中鸣吟的金光压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喧闹的海,清泠泠的剑气平削过去,涌动浪潮化为粼粼波光。
这一剑与涤荡南赡部洲的一剑,似有共通的妙处。珩夜满眼欣赏,又复望向眼前人——
霞晖漫漫,海波流转,他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月芜转身,一步翩飞,踏入玉屏。
“平局。”两个字落在海面上,人已不见。
玉屏的光华在西海上空彻底敛去,宝珠穿越空间落到珩夜掌心。
珩夜静立片刻,忽而一哂。
海面虽已抚平,剑意残留的余势尚未消散。
只是那道月白的身影一走,大荒便空阔得有些过分了。珩夜低头看了看霞天——剑身犹在嗡鸣,余颤不止,像个意犹未尽的话篓子。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将霞天收回臂骨。提身跃起,穿云龙形,长垂入海。海面上一道细长的暗影掠过——那是龙形游曳于浅水之下的轮廓。粼粼波光与脊背墨鳞交映,一路向西,朝昆仑的方向去了。
大荒西海,天高海阔,寂然枯声。
僚佐:专指古代官署里辅助主官处理政务的属吏或助理人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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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酣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