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连绵的墨色脊背破开水面,游移靠近。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带着奇异的凉意拂在弘岘脸颊上。他看见一种古老,如同看见时间本身在缓缓向他逼近。
那片墨色并非纯粹的黑,无数幽光在其鳞片上流动,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星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直接传入灵台,让他脏腑都随之震颤。
刹那间,弘岘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凡尘的万千烦恼,生死的无边执念,在这样绝对的存在面前,都变得渺小如尘埃。这亘古的强大和美丽,令他目眩神迷。
莹白道路下,一双暗金色的、能吞伏宇宙的竖瞳在水中缓慢迫近。而他根本无法看清、也无法想象,眼前这条龙的全貌。他迟滞地意识到,自己正与深渊对视。
霎时,心脏剧烈跳动,恐惧终于超越一切感官追了上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是凡人面对天地异兽时的唯一反应。
弘岘紧紧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渊侯,王母娘娘叫、叫您过去。”
弘岘听见巨龙在天池中翻搅,温凉的池水漫上道路沾湿他的鞋。潮涌之间,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落在他面前,但弘岘根本不敢睁眼。
那气息靠近他、经过他,懒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知道了。”
那是青年男子的声音,比他高出许多——龙已化了人形。
过了许久,心跳终于平复,弘岘睁眼往身后看去,道路空无一人,他只身站在星海中。道路莹白幽长,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朝星宫走去。
宫殿中光华通明,星宫主人们在家,童子的胆量也大起来,弘岘再进宫门时,几个童子正趴在大猫身上嬉闹玩耍。
庭院里搬出了新的酒坛,石桌椅挪到桃树下,摆上一座玉屏风,花影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西王母不拘礼节,正和那三位星君痛饮。
弘岘没瞧见别的身影,问:“渊侯没有回来吗?”
房顶上传来带笑的声音:“我不是在这吗?”
弘岘一抬头,那人脚蹬流云踏浪靴,身着玄天青五爪龙袍,头戴宝华明珠冠,剑眉悬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懒散斜支在琉璃瓦上,身后是熠熠星河。
弘岘心头一跳,连忙弯腰行礼。房顶上却没了声响。弘岘身形僵住,不知该不该起来。
天姚及时解围,将他拉进座次里:“弘岘道友,不用这样拘束,来来来,一起喝酒。”
他被推到西王母旁边,弘岘涨红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你就坐吧,娘娘和善得很。”红鸾按着他肩膀坐下。
天喜为他倒满一杯送至唇边,弘岘谢不过,只好仰头饮尽。
一口金风玉露入喉,只觉当神仙真是妙不可言,的确胜过人间无数。陶陶然,醺醺然。方才的紧张与惶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西王母打趣他:“仙使原来是个‘一杯倒’。”
弘岘摇摇头,面露憨态:“没有、没有醉,我知道,我只是晕了。”
天喜大笑,红鸾更是笑倒捶桌。天姚忍俊不禁,推掌抚在他背心处,一股清澈流泉经由周身经脉,洗去他的醉意。弘岘渐渐清醒,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西王母被他逗笑,抚掌赞叹:“稚拙璞真,小仙君真是个妙人。”
弘岘汗颜拱手:“娘娘别夸我,叫我弘岘就好。”
天姚掩唇笑道:“弘岘道友昨日才飞升,还不习惯仙人的身份呢。”
“昨日飞升?”沐浴星光的渊侯投落视线,“你是积善飞升那人?”
“哎。”弘岘不好意思地挠挠脑壳。
“原来是你,”西王母慈和道,“甫一飞升便进境,功德无量。”
弘岘愈发羞涩,面对众人的慈爱和善意,他不想有所隐瞒:“娘娘,其实我想不明白。”
“你说。”
他把自己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做人的事、做鬼的事、清荷的事、月芜那一剑的事。说完之后他看着桌面,声音很轻:“……我不知月芜天仙用的是什么神通仙法,但我是在那一剑后才飞升的。我感到心虚,我不过做了凡人应当做的事情,如何能做仙人?”
“积善飞升,是众生感念其善、积累供奉善念助其飞升,”渊侯斜他一眼,“心志不坚,你是怎么晋升玄仙的?”
弘岘怅然:“我只是忽然懂了,清荷仙子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可那位仙子,已经不在了……”
渊侯静默,良久,他仰面去看那片星空,低声说:“身死殉道,我之所归。”
弘岘手中的酒杯倏然掉落,在厚密的草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怔怔看向屋脊上那位渊侯。
“弘岘,”西王母轻声唤回他的神思,朝他微微一笑,“凭你这番顿悟,就能当仙人了。”
“月芜不是天道,如何能赠你飞升,”渊侯翻身侧卧于屋脊上,支着脑袋点拨他,“他那一剑妙法,修复大地疮痍,顺带修补了你的魂魄罢了。”
弘岘这才明白,长“哦”一声。
“你做人做鬼时,做过多少善事,天道都会记得。南赡部洲本不该有此一难,你做的不只是行善,是拨乱反正。这是其一。”
“清荷把证据寄存在你魂魄里,以凡人之躯承载仙人法器,使真凶伏法,属大功德一件。这是其二。”
弘岘昂首:“可我并不知……”
“正因你不知,”渊侯打断了他,“清荷才感激你,把善意回馈给了你。弘岘,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自囚。”
弘岘神思一震。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渊侯摘下头冠上的宝珠把玩抛弄,“今天没得到姻缘结果,等星君们算出是谁了,送信去昆仑即可,”他向西王母一笑,“阿母,少喝些,我走了。”
宝珠脱手,悬在半空,珠光向两侧拉开,化作一片剔透的玉屏。他跨入玉屏。珠光收拢,玉屏消失,人也不见了。
西王母嗔叹一声:“也不说去哪里。”
“渊侯真是性情中人,”天姚羽扇拍拍弘岘的手,“下次再见渊侯,记得谢他。”
弘岘点头,连连道:“一定。”
西王母无奈笑笑:“他向来这样,外人看骄矜傲慢得很,实际上是个心软的主。”
“好了,我也叨扰多时、贪饮好多杯了,”西王母唤来金猫虎彪,侧坐在它背上,“今日尽兴,就到这里吧。”
天姚天喜红鸾齐身行礼:“恭送娘娘。”
“恭送娘娘。”弘岘这回跟上了。
西王母朝他笑笑,金猫虎彪奔行,化作流星,消失天际。
宫殿里剩下他们四人,弘岘好奇问道:“渊侯管娘娘叫‘阿母’,难道是她的儿子?”
红鸾噗嗤一笑:“可不能这么说!娘娘自万灵诞生,掌管草木鸟兽等仙灵,仙灵们称呼她:圣母、西姥、阿母——都是亲切的尊称,并不指母亲。”
“原来是这样……”弘岘又问,“那渊侯,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就说来话长了。”天姚羽扇拂过,将石桌上的酒水换做茶器,比手请他们坐下。
“一万年前,天地间诞出一凶兽,九首蛇身,自称共工后裔,名为‘相繇’。像这样无根诞生的异兽,生来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天庭派兵围剿,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天姚羽扇轻挥,桃树上飘落的花瓣在屏风前结成一只“凶兽”,和其他花瓣做的“天兵天将”,咿咿呀呀战作一团。
“相繇极尽狡诈,勾结堕仙作乱,暗自壮大,又下至凡间兴风作浪,致使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勾陈大帝与后土娘娘亲自出手捉拿他,相繇冥顽不服,效仿共工,一头撞断了载天山——”
桃花凶兽倒地,脖子一歪,花瓣结成的山脉呼啦啦碎裂。
弘岘听得入迷:“然后呢?”
天姚抿了口茶,羽扇轻摇。
红鸾歪在石桌上抢话:“载天山一倒,天就破了个窟窿!天破了,星辰之力倒灌,凡间跟下了火雨似的,可世上再没有第二位女娲娘娘!”
他伸手一点,花瓣做的天幕豁出个大口子,底下其他花瓣假作凡民四散奔逃。
弘岘惊问:“那怎么办?”
天喜袖中探出一条条红线,卷起花瓣,重新聚集交织成画,演绎那惊心动魄的传说——
“于是极渊龙族,举全族之力,以身补天。”
数百神龙投身破漏天际,他们强大、美丽的血肉相互缠结,如同织网,堵住倒灌的星辰。
弘岘想起方才他看过的巨龙神躯,瞠目结舌。
“自此极渊龙族一脉——”天姚放下茶盏,磕在桌面轻轻一声,“断了。”
半空中花瓣零落,弘岘伸手去接,天姚羽扇再一挥,那花瓣重又飞卷起来。
“大约天道亦有不忍之心。三千年后,王母娘娘偶然发现,极渊中竟诞生一枚龙蛋。仙道感念龙族恩情,悉心照料,又三千年,蛋中孵化出一条小龙来。”
“他贵为极渊之主,受天道福报,生来便是真仙,被六界捧在掌心,取凡间王侯之意,尊称一句‘渊侯’。西王母为他取名‘珩夜’,意为渊中玉。”
花瓣汇聚成小小龙形,在弘岘手心吱哇喷火。
弘岘捧着桃花小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难怪他说——身死殉道,我之所归……”
“因着极渊龙族的恩情,六界仙道对他宠爱非常。你瞧,十坛圣水,一枝蟠桃,只为给他算一份姻缘,”红鸾喜不自胜,“这么大手笔,便宜了我们。”
弘岘想了想,又问:“渊侯是真仙,月芜是天仙,哪个更厉害?”
天喜答道:“仙界修行分为‘高玄太上、天真灵至’八个级别。”
“若论修行,渊侯高一筹。”红鸾抢话道。
弘岘坐在庭院里,身边是三位星君的笑闹声,四人对坐花树下,品茶畅谈,闲度光阴,好不恣意。
弘岘捡起草地上的酒杯,里面残余一口金风玉露——也不知,渊侯去了哪里。
天刑司殿前,珩夜正拔出藏在臂骨中的宝剑,对紧闭的殿门朗声道——
“仰慕天仙仙姿,请剑赐教!”
殿门后,月芜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
相繇(yáo):山海经中的凶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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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渊中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