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离去之后,弘岘身上那股冰凉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他站在法坛台阶边,人群从他两侧流走,没有人看他。天姚站在他身边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动,也没有催。
弘岘灵台空空,寂寥的湖泊上空,是一轮明月。
又见月光。
月芜那一剑涤荡南赡部洲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轮月光。他清晰看见月芜的侧脸。皎洁、悯然,垂眸俯瞰世人,似慈悲的神像。
弘岘闭上眼。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凇冻的霜雾碎散。
他记起,自己是如何飞升的了。
割肉身死之后,魂魄在荒野上游荡。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只记得天上一直有月亮。亮得很,照得他连藏进树影里都藏不住。他坐在河滩上骂老天爷——骂了三天还是五天,他自己也记不清——然后水面动了。
一个人从河里走上来。在这战乱荒芜的年代,突然出现个面色红润、衣衫整洁、眉眼含笑的丰盈女子,只能是仙人。
清荷。
弘岘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流泪。他没有抬手去擦。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凉凉的。
他记得清荷的脸,记得她头发上沾着水雾,记得她走过来的时候踩在卵石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她问了他很多话,记录在花瓣上。弘岘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但他记得清荷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眼泪落下,像花瓣上的一粒露珠。
她问:“你愿意用你的魂魄,把真相带回天庭吗?”
弘岘当时说了“愿意”。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说愿意——做人的时候他胆小,做鬼的时候他还是胆小,不敢杀赵琰,只会坐在河滩上骂贼老天。但他那天说“愿意”的时候,没有犹豫。
清荷把那片花瓣送进了他的眉心。
然后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月亮。
浑浑噩噩的一个夜晚,他飘坐在柳树梢上,明月高悬,比以前都亮——那皎洁的月光驱散夜晚的阴霾,轻柔月华如纱如雾降临尘世,凝成仙姿绰约的人影。
那人一抬手,他眉心轮藏匿的花瓣翩然飘落,出现在那人手中。
而后弘岘忽然发现自己飞在空中,他看清前方那个人的面容,如霜似玉,像月下翩飞的鸾鸟。
现在他认识了,那是月芜。
月芜带着他翩飞月下,在云层上静立、拔剑——弘岘的魂魄在那道柔和的剑光里像被水洗过一遍。
他于云端俯瞰,看见剑光起、霜风渡,月色如水银倾泻,一滴滴渗入南赡部洲的土地……
杀戮被抚平,亡魂得以安息。干涸枯竭的泉眼再度勃发甘醴,龟裂枯黄的麦黍禾苗重新挺直背脊……
月芜托着花瓣,偏头看了他一眼。弘岘无法忘记那是什么感觉。
他混沌间看向月亮时,觉得月亮是天理窥探人世的瞳孔。如今那月亮看了他一眼,刹那间,念头通达,道法自明,灵魂得以充盈——
他突然可以听见万灵的声音,听见祂们在向他道谢……万灵同声,善念如潮,一波一波涌向他的心湖,一点点满溢,直到填满灵台——
于是他积善飞升。
“弘岘?弘岘道友?”
天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弘岘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法坛台阶的栏杆,屁股底下是凉的玉砖。脸上全是水,他把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眼泪。
“我——”他喉咙发干,声音是哑的,“我坐多久了?”
天姚蹲在他面前,看了他片刻,然后朝他拱了拱手:“恭喜道友。从高仙升做玄仙了。”
弘岘愣了:“什么?”
“你刚才体悟玄机了。境界提升。”天姚站起身来,朝他伸手,“起来吧,地上凉。”
弘岘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打了一下弯才站稳。他回头看了一圈——法坛上已经空了,群仙散尽,只有远处几个收拾法器的仙使在走动。
“我做了个梦。”弘岘喃喃道。
天姚看着他,没问。
“也不是梦。”弘岘顿了顿,“我记起来了。我是怎么飞升的。”
“那得慢慢说,”天姚把羽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笑眼眯起,拉住他的手,“走,弘岘,先跟我们喝酒去。”
“我们?”弘岘一时发懵,好一会儿回神,才发现天姚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左一右搭上天姚的肩膀,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右边这人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弘岘,你这名字起得好啊!‘弘岘’,红线,恰合姻缘喜事!”
左侧那人拊掌笑道:“不错!”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弯了弯线头。
弘岘被晃得头晕:“等等、等等,二位星君是?”
他们相貌一样,穿着也一样。三人都是褒衣博带,外罩一件珍珠网襦,天姚珠襦交错间的玉佩雕的是桃花,旁边两位玉佩雕的是鸳鸯。
左边那个嬉笑:“我是红鸾。”
右边那个爽朗:“我是天喜。”
天姚站在中间,羽扇指了指自己玉佩上的桃花:“我自然是掌管桃花和人缘际会的了。”
弘岘看着面前三个人,哭笑不得:“所以你们是掌管姻缘、喜事的星君。”
“一切因缘际会,都是天意!”红鸾又晃了他一下,“你不偏不倚正巧站在我们身边,这是天意要我们选你做星宫仙使,来牵红线啊!”
弘岘被他揽住肩推着走,他无奈笑说:“我的名字只是恰巧,和牵姻缘的红线没什么关系。”
“恰巧、恰巧,”红鸾星君摇头晃脑,笑道,“世间一切恰巧,都是天道真意!”
弘岘被他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头望去——天道法坛光洁空旷,庄重宁静。
他静静看了片刻,转过头,赧然一笑:“好吧。仙人们都喝什么酒?”
星君们步转星移,须臾来到紫微玄都府的天门前。
红鸾拉着他跨入其中,美滋滋道:“我们这样的姻缘喜神,自然要喝红叶题诗。”
天喜接道:“云中锦书。”
天姚笑吟吟补上:“金风玉露——”
几句话间,弘岘已站在浩瀚星海中。
脚下莹莹发光的砖石在星海中铺出一条孤绝的道路。两侧波纹轻皱,似水非水,映照着宇宙星辰,不知是星沉于海,还是海悬于天。
鲲鹏游弋其间,庞然跃起,湿滑的脊背破开水面,迎风化翼——舒展的翅膀伸向苍穹,清啸一声,在那硕大身影归沉入海时,重又化为巨鱼。
宇宙星辰,天池鲲鹏。
奇妙、梦幻。
弘岘站住,“哇”了一声。
红鸾和天喜笑起来,天姚摇了摇头,用羽扇推了一下他的后背:“走吧,以后天天看,就不稀罕了。”
脚下只有一条路,弘岘眼睛里映照星辰,转头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天姚笑道:“你命属哪座星宫,便会通向哪里。”
行至尽头,果然是他们三人的星宫,天喜拍手大笑:“果不其然!”
“比翼、连理、同心、合欢!”红鸾尚未进门便一连串传唤童子,“快将好酒搬来!”
宫殿里没一个应他的,红鸾推开宫门:“人呢,都跑去哪玩——”
一个“啦”字卡在喉咙里,童子们齐整整缩在墙根下,活像一溜矮萝卜。
庭院石桌旁,闲懒美妇一手支颐,一手倒提酒壶往嘴里灌。金猫虎彪仰躺在她脚边,正翻弄肚皮,她涂着丹蔻的足趾在厚软的毛皮上轻轻挠着,脚腕玉铃随她动作细碎轻响,叮当可爱。
一支玉鸳杼松垮挽在她的发间,乌黑秀发瀑布般垂落,逶迤垂地。
弘岘一愣,她好像是那豹车里的……
她抖抖手腕,酒壶里一滴不剩:“呀,喝完了。”
“红鸾、天喜、天姚,见过金母元君。”三个星君齐齐行礼。
弘岘反应不及,慢了半拍,自觉往星君身后缩了缩。
“别喊仙号,怪生分的,”西王母笑道,“我不请自来,偷喝了你们一壶好酒,用十坛瑶池圣水、一枝蟠桃换,不知够不够酒钱?”
红鸾与天喜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天姚先反应过来,长长一揖:“娘娘有何吩咐,赴汤蹈火都是我们的荣幸。”
“哎呀,解语花!”西王母打趣他,笑道,“我确实有事。要你们算一个人的姻缘。”
“谁的?”天喜爽快地问。
“还能是谁,寄托在我那里的孽障,”西王母无奈笑叹,“每次来他都要拉扯鲲鲸的尾巴捉弄人家,叫人家飞也飞不起来,”她朝弘岘招了招手,“劳烦仙使,去天池跑一趟,帮我叫他回来。”
弘岘指指自己:“我?”
西王母被他稚拙的表情逗笑:“小仙君,你在道路上喊几声‘渊侯’,他就会出来了。”
弘岘挠挠头,领命去了。
红鸾小声吸了口凉气:“给渊侯测算姻缘?”
西王母笑眼盈盈。
弘岘顺着星宫外那条莹白的路一直走,直到听见鲲鹏短促的呼鸣。
他高喊几声“渊侯”,路面忽而震颤摇晃,天池波涛涌动。比鲲鹏更庞大的暗影自水下浮现——
连绵起伏的墨色鳞脊从水下拔起,弘岘只能看见眼前滑过的、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方才遮天蔽日的鲲鹏,此刻也不过是它身旁的游鱼。
在那庞然巨物映衬下,脚下宽阔的道路如一条纤长丝带,而他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浮尘。
那巨物不断缩小,直至与鲲鹏齐身时,弘岘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条——
龙。
前三章铺垫较多,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附赠小诗一首:
天纪鸣冤情,霜骸刳仙骨。
凡躯积善意,风潇明月渡。
暗瞳窥华姿,天池隐龙伏。
问剑问道来,红尘红线缚。
下一章,问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天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