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静。法坛上,月芜请判的铮然之音犹在回荡,所有人都在等。
弘岘的腿还在抖。他试着把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发现两只脚都已经站麻了。
终于,天帝开口了。
“昭仪。”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弘岘的头皮炸了一下。他听见的那个声音,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从男到女,从孩子到老人,嬉笑的、怒骂的、低语的、哭喊的……万语千言,同口异声,如亘古钟声冥冥回荡,轰然响彻灵台之上!
“天地象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弘岘的膝盖软了。他没跪下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往地面滑,全靠腰背那块肌肉硬撑着。
“——既种恶因,当尝恶果。愿汝忏悔自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允判。”
话音落下。弘岘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在呼吸。他吸了一大口气,空气冲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一声。
法坛上,昭仪不动了。烂泥一样趴着,脸埋在玉砖上。
勾陈帝君袖袍一挥,锦帛玉卷从袖中飞出,直射昭仪眉心。磅礴神力撞开他封锁的灵台,昭仪被迫昂首,双目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激颤。
玉卷没入眉心,一桩桩因果自他灵台中被强行拖拽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金玉文字填满卷面。而后,玉卷自他后脑飞出,飞向众仙一圈圈传阅浏览。
弘岘离得近。他看见玉卷上的字,全是人名、地名、日期、死因。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天姚摇扇子的手停了停,然后才继续晃:“勾陈帝君统御万灵,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这是他的法器之一,名为因果玉卷。”
法坛另一侧走出一个人来。乌纱红袍,仪容端方,眉心一粒朱砂痣,是个状元郎般的人物。
他手里托着一把金算盘。算盘落在半空滴溜溜翻转,变大了数倍,追着那玉卷一路噼里啪啦地拨算珠,金珠撞在一起的声音像冰雹砸瓦。
弘岘眨了眨眼。在凡间他连庙会的皮影戏都少见,但此刻他看着那些金珠跳动,只是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算盘拨完了。金珠跳出来的字又补进了玉卷,玉卷自行收卷,悬停在昭仪头顶。
那金算盘变小飞回天官腰间,算珠还在噼啪响。天官伸手摸了摸算盘框,把它按住了。
弘岘的舌头终于动了:“这是……”
“天官,”天姚用扇柄碰了碰他的手背,“赐福赦罪、善恶考绩,由他执掌。”
弘岘点头。但他的眼睛在看另一边,帝君座次旁的那辆豹车。帷幔下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发梢贴着车辕垂下来。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那发间游出半寸,又缩回去了。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弘岘没看真切,后背却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脚下的云砖。背脊细微震颤,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谨慎抬头。
法坛上,月芜退到边缘:“请雷部行刑。”
雷部的人从弘岘身边掠过去,与斗部名士风流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内穿锁子甲,外罩文武袍。男仙虎背熊腰,女仙英姿飒爽。
十二人,挟风雷之力瞬间落在法坛边,带着重量,弘岘能感觉到脚底的云砖一震。
六丁六甲交错而立,拔剑成阵。万里晴空中顿时云团集结,风吹飒而起。
五位雷公踏罡步斗而出,盘踞半空,各执双斧、双锤、双钺、双钩、双叉,五雷兵器扬空搅动,云海翻涌,云层交界处嗡鸣如万蜂出巢。
敕令一结,云潮激撞——雷声炸响!
弘岘的耳膜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把,眼前白了一下。
手腕粗细的雷光虬结绞错,穿过因果玉卷,浸润善恶之力,霎时间粗如环抱之树,朝着昭仪当头劈落。雷光砸在昭仪身上,他整个人亮了一下,像一块被烧透的铁。
第一声尖叫从雷光里传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昭仪从求饶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咒骂,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雷声,一道接一道,砸得法坛的玉砖在震。
弘岘站得太久了。脚底从麻变成烫,又从烫变成没感觉。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发现关节像锈住的。雷声还在响。第几道了?他数不清了。
身边的星君有人别过了脸。天姚的扇子还在手里,但扇面不动了,只是攥着。
弘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还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的位置已经麻木了。他松开,再攥紧,没有感觉。
雷声终于停了。法坛上满是尘硝,只闻见焦灼的气味,什么都看不清。
弘岘唇舌木然,艰难出声:“他、他不会直接被劈死吗?”
“哪有那么容易,”天姚沉声,羽扇遥指月芜,“你看那位天仙,兰姿玉貌的人物,如何能得到‘活阎王’这个名讳?”
弘岘也觉得矛盾:“为什么?”
“因为刺穿昭仪的那柄剑。”
弘岘看向法坛中央那道刚直的剑影。
“那是月芜的本命法器,剑名‘霜骸’,可以钉魂锁骨、刳仙为凡。”
“钉住人的神魂骨肉,别说经受五雷刑罚,昭仪就是想自戕都做不到,”天姚停顿片刻,叹息一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是。”
东华帝君拂袖而过——烟尘褪尽、云散风消。天道法坛的玉砖仍旧洁净,但上面原本汇聚的血潭已经被灼干了。
昭仪皮肉绽裂、焦露白骨,伤处不见一丝血液。他不动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天姚把羽扇挡在眼前,声音很轻:“不想看便不看,不要勉强。”
弘岘没动。他盯着昭仪,盯着那个焦黑的人形,忽然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星君。”
“嗯?”
弘岘视线微散,落到昭仪身上,缓缓凝住。
他定了定神:“我在凡间战场上,双方粮草都断了。对面赵琰在后方架了几口油锅。我们的人被俘虏之后,就扔进去——”
他顿了顿。嗓子眼有东西往上翻,他咽了一口,继续说:
“那一仗我们败了。油锅装不下那么多人,赵琰才下令就地坑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停不下来。
“仙人和凡人不一样。仙人餐风饮露,闻不到——”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泛上来。
“那股肉香味。”
天姚的手放下来了。他看着弘岘。周围的几位星君有人侧过脸,有人看向他。
一片沉默里,法坛上的月芜动了。
他走向昭仪,握住剑柄。霜骸从玉砖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声很长的、细碎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
月芜抬手虚托。昭仪的身体浮起来了,残存的衣料和焦枯的血肉黏在一起,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
昭仪忽然笑了一声。
“呵——哈哈——咳、咳!”他吐了一口什么出来,脏的,被雷火烧成炭的碎屑,“五雷之刑……月芜……好、好!……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用!若我生还,必将此仇,一一回敬!”
月芜抬眼:“冥顽不灵!”
他持诀而立。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下一秒,金色从瞳孔深处漫开,仙力如焰舌向后翻卷,一道千仞法相拔地而起——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现世。
昭仪尖叫了一声。他身上也浮出了一道光相,一对金色的巨翼虚影,拍打挣扎:“不……不、滚开!放开我!”
月芜剑诀一指,天音自他口中吐出:
“奉天承律,执宪度厄。尔罪昭彰,仙籍当削。今以霜骸为判——
“革尔仙骨,夺尔道果;散尔灵力,绝尔长生。天人五衰,尽归凡尘!”
霜骸剑光大盛,月白剑刃嗡鸣震颤,剑身中妙法真言层叠流转,直至判音罚落——
金光妙法自剑身飞出,从昭仪的百会、涌泉等周身大穴同时灌入,由顶至足,无一处遗漏。巨鸟哀鸣,引颈长啸。
昭仪身体里亮起了一张网,一张金色的脉络逐渐织成,从头到脚,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他“剥”出来。弘岘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看着那个场面的时候,胃里又翻了起来。
冰裂的声音开始响。很细,很脆。从昭仪的身体里面往外传,噼啪噼啪的,像冬天河面冻裂。
先是经脉、骨骼,再是感官、皮肉。
弘岘牙关打着颤。他想抬手擦额头上的汗,发现手抬不起来。抖得太厉害了。
裂纹爬上昭仪的法相,一厘一毫直到百丈千丈——
天姚站在他身边,攥着扇柄的指节白得像纸。弘岘注意到,他紧紧盯着法坛上的昭仪,目光的焦点却在远处,仿佛穿透昭仪,在看另一个人。
天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仙人投入轮回,其功德、血脉、灵力、记忆,都封存在魂魄中。刳仙为凡……”
金光碎裂。昭仪的法相像冰面一样迸开了,金色的碎片满天飞散,像打碎的琉璃盏。
“先剥尽功德血脉——”天姚说。
弘岘看见那些碎片在半空里失去颜色,然后被风吹散。
“——再将灵力片片剜割。”
灵力从昭仪的身体里流失出去,像竹篮里的水,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漏出去。
“直到灵台枯竭,记忆崩逝——”
皱纹一道道爬上昭仪的皮肤,霜白一寸寸染透他的发丝。裸露的白骨渐呈灰败,喘息声也浊重苍老起来。他高大的身形一点一点,佝偻蜷曲。
月芜剑尖一点,昭仪灵台碎裂,瞳孔极速黯淡。
“——从此,再无来时路。”
昭仪的最后一口气散了。尸身坠落。
仙骨已去。道果已失。灵力已散。天人五衰。命归黄泉。
弘岘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死了……”
天姚没有回答他。
法坛那头,地官踱步而出。同样乌纱红袍,做探花打扮。他摘下鬓边的紫霞万缕,深紫色的贯珠菊花迎风而涨,花心处幽冥洞开,一口将昭仪魂魄吞去,送入轮回。
而那失去魂魄、没有灵力的肉身,穿过花蕊下坠,被风吹散成齑粉,化作了玉砖上的浮尘,倏忽间又随风而逝了。
弘岘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玉砖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天帝之子。
他的心忽然震颤起来——天帝之子,就这样,死了?
死得像他曾经随手碾死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卑微,狼狈。什么都没剩下。
他转头去看月芜。
那一身姿仪仍旧昳丽如月华,可他无法正视那份美丽,背脊爬上一片逼人的刺骨霜寒。
月芜站在法坛上空,收剑入脊。霜骸化作一道轻光消失在他背后。
他俯视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仙,声如寒泉:
“仙身易得,道心难修。凡人之命,与仙同重。诸位,戒之,慎之。莫让自己——”
他停了一下。
“跪在此处。”
群仙俯首,无敢应声。
西王母豹车中,那条藏在发间的“发绳”悄然游出一截,细长的影子微微昂起,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凝视着那道月华般的身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西王母叹道:“天刑司掌教,非凛若冰霜之人,不可居之。”
“发绳”唤道:“阿母。”
“嗯?”
“请星君测姻缘的事,”那声音顿了顿,“您觉得今天怎样?”
西王母讶然望去,天道法坛中,月芜已化作一片轻光离去。
她低头对上那双竖瞳,第一次从这孽障眼中看出几分不自在的羞赧。
刳(kū):破开、挖空
“天地像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出自《老子想尔注》。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出自《太上感应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霜骸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