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回到天刑司时,仙使正抱着小山似的文牍等在殿前。
“……”月芜微叹。
“掌教,”仙使小跑跟上,翻开最上头几卷,“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送来了,玄灵镇元府催请驰援——说天官部惹的祸事却要他们兜底,言语间颇有微词……”
“还有雷部送来的行刑录,需要您过目钤印。都官部巡天司呈了三份弹劾折,其中一份涉及北斗司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和昭仪的案子有关联,斗姆元君十分重视,刘灵官说请您务必亲阅。”
月芜接过最上面的勘合卷,推门入殿。霜骸尚未归鞘,他将剑横置案上。剑脱手,低吟絮絮,似在和他密语。
月芜没有理会,径直落座,徐徐展卷。
“还有,”仙使从文牍最底下抽出一封云纹锦书,“昆仑送来的。说渊侯今日去过紫微玄都府,星君们正替他测算姻缘——”
月芜批阅的手一顿。
“……跟咱们天刑司说,是想让掌教知会一声,渊侯的命定之人若在三界内有仙籍在册,到时候少不得要调籍查阅,让咱们行个方便。”
月芜瞥了一眼。他翻过一页勘合,目光落在“南赡部洲北境——地脉龙气枯竭,建议请昆仑相助”一行字上,停了停。
昆仑?昆仑有谁能恢复地脉龙气?可见仙界是如何疼爱那条小龙了,勘合中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
仙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识趣地准备退下。
月芜唤住他:“等一等。”
仙使恭敬道:“掌教请吩咐。”
月芜将勘合中这行字抄录,批注后递给仙使:“将这份公文递给天官部功曹院。既是他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命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
“至于这份,”月芜看向一旁的云纹锦书,“你亲自转呈天官真仙,请他襄助。”
仙使茫然:“啊?”
月芜不欲解释:“天官自会明白。你去吧。”
仙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骸剑身的光华一明一灭,如同某种缓慢的吐息。月芜提笔批阅公文。
比剑是平局,他还有其他手段。
不多时仙使回来复命:“天官收到云纹锦书后,说他不日便会前往昆仑,拜谒金母元君。”
月芜便知这事成了。
果然。
没过几天,那小龙又来天刑司挑衅。这回珩夜提剑直入殿内,霞天剑钉在他桌角,咬牙笑一声:“天仙不愧是天刑司掌教。掌教好手段——”
月芜头也不抬:“何事?”
珩夜将云纹锦书丢在他面前:“你说何事!”
月芜收起公文,蹙眉道:“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别和我说律令!”珩夜气道,“前日天官上昆仑山谒见阿母,不知与她谈成了什么交易,换我去南赡部洲修复地脉龙气。这事你知不知情?”
月芜抬眼,看向那气得快喷火的小龙,淡声一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那双眼睛翻出暗金色的龙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
珩夜怒极反笑:“我去问过天官,这云纹锦书为何会传到他手上,你猜他如何回答?”
“是我呈递的,”月芜承认道,“渊侯这是又生气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珩夜胸口起伏愈烈:“我当然气。我气有人坐在正大光明的仙位上,却做背后偷袭的事情!”
珩夜忿忿不平:“你便这么瞧不起我?你要我去南赡部洲,大可直言,何必背后使计!”
“直言?不是渊侯自己说的‘没有想法’吗?”月芜起身与他对视,哂笑道,“直言后听你一句‘没有想法’,再向我提什么比剑?”
珩夜大为震惊:“我不信比剑那日你不觉得快意!”
“比剑是一回事,公务是另一回事,”月芜毫不留情地讽刺,“渊侯受天地托生,享祖荫福报,游戏六界三千载,心中只有快意。”
珩夜暴跳如雷。
缩在殿门口的仙使战战兢兢露出半个发顶,月芜视线越过珩夜:“何事来报?”
仙使拱手到底:“雷部今日行刑,请掌教前往监察。”
月芜飞身前往雷部,珩夜周身仙法外溢,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这场刑罚涉及昭仪之乱,由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亲自坐镇,法场上跪着上百罪仙。月芜飞掠而过,珩夜垂目看去,神情难辨。
月芜座次在真君下首,众人互相见礼。真君和他身旁的王灵官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人十分意外,真君更是慈爱道:“渊侯怎么来了?”
珩夜知道轻重,并不多言,谢绝真君额外安排座位的好意,就站在月芜身后,像个黑脸的护法。
雷部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月芜毫不理会,阅览灵官承上来的名册和刑录。
天刑司灵官呈报道:“受刑之人俱已核实。”
月芜确认:“刑录无误。”
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怨愤逐渐消弭。
眼前忙碌的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面露难色,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闪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到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看这三人的架势,迟疑道:“你们这是?”
珩夜抿住嘴唇,撇开脸去。月芜神情冷淡。真君龇牙难言,重重叹息一声。
尴尬沉默当场,珩夜正欲开口之际,远处奔来一声娇喝:“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眉间更添颦颦:“紫光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斗姆元君道:“北斗司有事,我来找掌教商议。仙使说他在雷部,我便来了。”
珩夜不愿起来,她眉头一竖,视线一扫,纤手一指,质问道:“谁敢让你下跪?是他?”
霹雳真君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可不是我!”
“那是谁?”斗姆元君视线扫过天官,天官后退一步,落在月芜身上,月芜坦然如江上之清风。
珩夜说:“谁都不是,是我自己要跪的。”
斗姆元君疑惑不解:“为何?”
珩夜深呼吸道:“喧扰掌教公干,雷罚一百。”
斗姆元君僵硬扭头看了眼月芜,怔愣半晌,噗嗤笑出声来。
珩夜别过头去,不给他们看自己的脸。
“若是别人还能宽宥,”斗姆元君点点他的脑袋,哈哈笑道,“今日倒好,小祖宗惹上活阎王!”
法场上一轴画卷凭空出现,徐徐展开,勾陈大帝踱步而出,身后跟着报信的王灵官。
勾陈大帝环顾一周,顿了顿,回头看王灵官一眼。
王灵官傻眼了,他和帝君说在场只有三人,现在这些神仙都是哪来的!
勾陈大帝轻咳几声,镇定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雷罚,你自回昆仑领受吧。”
人越来越多,有这功夫,一百雷罚早就罚完了!珩夜十分无语,他瞥过月芜,发现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珩夜心中不快,直言问:“掌教笑什么?”
众人皆向月芜看去。
月芜哂笑:“不如去敲天纪钟,将所有人叫来再观刑一场。”
珩夜顿时咬牙,这人只有不说话时像个天仙!
“小题大做,”珩夜面上无光,倔强道,“何必回昆仑,我在这里领受便是!”
霹雳真君早躲去勾陈大帝身后。只要不是他,谁罚都行。
勾陈大帝无奈,亲自降下雷罚。
那雷,大概只有头发丝粗细。
月芜不禁笑出声来。
他一笑,天地都明艳。
珩夜涨红了脸,无暇分辨自己是羞恼还是其他。
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恍恍惚惚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咦”一声:“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呵笑——紫薇大帝,四御帝君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随即,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
西王母笑眼盈盈,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本欲借口离去,但这一场笑闹实在难得,他准备看看,渊侯红线那端会是谁。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眼眸眯起再度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他眉心紧紧蹙起,闪身不断,红线却总跟向他下一处位置。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他咬牙。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心跳声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霜雪刺骨的冰冷气味充斥鼻腔,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静立,俯瞰珩夜。手中霜骸尚未收起,周身冷冽杀机。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紧紧盯着他。
在场仙人众多,但珩夜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闪身,飘飞珩夜身前,寒光一凝——霜骸剑直指珩夜咽喉。
“月芜!”斗姆元君脱口而出。
剑刃纹丝不动,月芜神情冷肃,漫天杀意收归剑中。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他冷峻持剑的手腕,霜玉似的皮肤,将那红衬托得鲜艳欲滴。红线在他手上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凝目在他腕上,喉结滚动,龙瞳不自觉翻出,心跳在胸腔里鼓噪。
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
差互(cī hù):交错,错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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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线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