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雨后的傍晚,空气依然闷热,像个蒸笼。
下课铃一响,教室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梁昭烦躁地合上钢笔盖,起身,离开了教室。
他上到七楼,沿着走廊一路到尽头,再右转走到头,面前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用一小段铅笔芯粉末吹进锁孔,再用一根回形针轻轻拨动,铁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门外是一个天台,夕阳把整个天台烤得温热,他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走向北边的围栏。
脚下砖缝间丛生的杂草已有半米高,在风中摇摆,好不自在。
他随手揪了根嫩草咬在嘴里。
清苦的草腥味在舌尖散开,一阵强风也恰好涌来,吹得他身上的T恤鼓了起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团燥意终于散去了一些。
无意中一瞥,他目光定住了。
侧边文科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女孩。
这么热的天,她竟然还穿着学校的蓝白运动服外套。
她个子高挑,身姿纤细而窈窕,扎着高高的马尾,马尾上绑着的蓝色丝绸发带随风飘扬。
而雨后放晴的夕光洒了她一身金黄。
微风吹动她的鬓角,一缕碎发调皮地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将它别到耳后;那缕碎发很快又滑落下来,再次贴上面颊。她又抬手,不厌其烦地把它拢回去。
梁昭觉得这女孩真有意思。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芒里,只依稀辨出柔美的侧脸轮廓和如玉般洁润的皮肤。
似乎有人在她身后唤她。她缓缓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如水的笑意。
可梁昭依然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梁昭一着急,醒了过来。
他蹙着眉,左手撑在床沿,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戴着护具的右手,缓缓坐起身。
风吹动纱帘,隐约可见窗外明月皎洁,月华如水。
怎么又梦见她了?她到底是谁?
梁昭再无睡意,脑子里全是梦中的情景。
两个月前,他执行任务时被穷凶极恶的歹徒开车撞飞,身上多处骨折,头部也受了重创。
那是一场跨省追捕的收网行动。梁昭趴在一栋烂尾楼的三层,狙击镜里锁着目标车辆,耳麦里是队长压低的倒计时。
他扣下扳机的同时,一辆失控的越野车从侧巷冲出来,歹徒显然早有埋伏,油门踩到底,车头直奔他藏身的位置。
他来不及撤,从三楼被撞飞出去,落在碎砖堆里,狙击枪脱了手。
意识断片之前,他记得战友的喊声,记得后脑勺下面温热的血,记得天旋地转里自己还在想,这一枪打中了,他完成任务了。
醒来后,他只记得近几年的事,再久远一些的记忆,一片空白。尤其是高中那段时光,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唯独这个女孩,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纤瘦,高挑,扎着高马尾,站在连廊上看夕阳。可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同事们都说,这女孩一定是他的白月光,是他暗恋了多年的那个人。不然怎么会高中别的事都忘了,偏偏只梦见她?
跟他最要好的兄弟程墨,还贱兮兮地笑他,说他这么多年孑然一身,原来是为白月光守身如玉。
梁昭闭上眼睛,试图回想高中时候的事,关于那个女孩的事。太阳穴却一抽一抽地疼。
他只好作罢,倏然睁开了眼。
**
窗外景色如故。
刚下过一阵雨,高大石榴树从院墙里伸出来,点点娇红,掩映在翠绿晶莹叶子中,煞是动人。
梁昭收回视线,正撞上女司机在后视镜中看他的目光。
女司机慌忙挪开眸光,看向自己紧握方向盘的手,轻咳一声,“你好,到地方了。”
梁昭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然后塞进牛仔裤屁股兜里,冲女司机点点头,道了声谢谢,拉开车门下了车。
女司机打开后备箱,然后跟着下车,想要帮他拿行李。
梁昭却很轻松利落地单手拎起了至少三四十公斤重的黑色大行李箱,并很有礼貌地朝她点头,“谢谢,不用了。”
女司机也点点头,搓搓手,坐回车里,掉头离开。
她的视线却仍落在后视镜上,后视镜里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黑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一双大长腿,身材比例极好,更难得的是他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俊秀又不失英气。
梁昭正要按下指纹开门,裤兜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人是杨盛海,他的发小。
“昭哥,你到家了没?”杨盛海声音高亢洪亮,尤其是激动的时候。
梁昭把手机拿远了些,淡道:“刚到。”
“晚上出来吃饭啊,在东风广场的陶然居,有咱们班的,还有隔壁班的,大概十个人。你不是失忆了嘛,让大家好好帮你找找回忆。”
“累,改天吧。”梁昭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摁下指纹,大门自动打开。他是临时起意要回云州,所以也没跟小姨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日光斜斜地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混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梁昭拎着行李箱走进院子,轮子碾过半干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这静谧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拎起行李箱,走上阶梯,在玄关处换鞋。
一双女士白色单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鞋面一尘不染。
鞋码不大,是成年女性的尺码,却不是小姨的风格,小姨向来喜欢穿运动鞋或休闲鞋。
梁昭微微一顿,脑海里泛起小姨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那是他住院期间,小姨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来问候伤势。
有一次小姨说起了林新雨,“新雨自从那场车祸后,不爱说话,不想出门,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我给她请了好几个心理医生,她都不愿意见。后来有一次,我带她去公园散心,听到有人在弹古琴。她就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突然就哭了。”小姨说到这里,声音也哽咽了,“等她哭完了,她对我说,想学古琴。”
“弹琴的老师姓温,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长得很美,琴弹得好,人也耐心。我请了她到家里来教新雨,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了吧。新雨很喜欢她,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是不爱出门,但至少愿意练琴了,也偶尔会撒娇调皮了……”
当时关晚晴在电话里很是盛赞了一番这位温老师。
梁昭很了解小姨,她很少如此夸赞一个人,能得她如此看中,这个温老师必是有过人之处。
梁昭换好鞋,拎着行李箱上了楼,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道温软悦耳的女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梁昭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他走到书房门口。
书桌前坐着林新雨和她的温老师,林新雨背对着他,温老师侧对着他。
女生戴着眼镜,侧脸轮廓柔美,斜阳透过白色窗纱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光中。
梁昭微微愣住,这画面似曾见过。对了,与梦中之情境何其相似。
只不过梦中的女生没有戴眼镜,而面前的这个女生戴了一副银边眼镜。
只听她清软温柔地说道:“这位美好的君子就像你表哥那般,如青竹般挺拔,但就像玉石需要不断切磋琢磨一般,像你表哥这样的君子,也需要进入军营、在那艰苦的地方,反复打磨,才能褪去浮华的外表,显现出更加美好温润的光华和品质。”
梁昭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这翻夸赞委实有些夸张了,但他一点也不反感,心里还受用得紧。
或许是她的声音实在太好听的缘故。让人忍不住想要“调戏”下。
“哦?原来这句诗是这样的涵义,受教了。”梁昭眉眼噙着笑意。
林新雨和那姑娘同时转过脸来。
“表哥!”林新雨满眼惊喜,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两只手伸得长长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撒娇,“你怎么回来啦?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
那姑娘则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杏目瞠得圆滚滚的,扑闪扑闪,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梁昭大步朝林新雨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林新雨从轮椅上捞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想给你一个惊喜。惊喜吗?”
林新雨用力点头,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涌了上来,“表哥……”
梁昭心下欣慰,半年前,林新雨刚出车祸手术后,他就赶回来看过她,那时候小姑娘躺在病床上,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像个布娃娃一样毫无生气,而今,至少她会哭了。
梁昭单手托着妹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林新雨想起了她的温老师,转头看向温柔,“温老师,他就是我表哥,梁昭!”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得意。
梁昭看向对面的女孩子。
长发随意地用发夹夹在脑后,落下几缕绒绒卷曲的碎发,衬得白皙小脸只有巴掌般大。
一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极是漂亮,眼型是温软的杏核,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
漆黑瞳孔映着夕阳的微光,湿润润的明亮,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