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温柔 第1章 第一章

时值七月，仲夏时节，上午七点，阳光就爬上窗棂，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落了一大块明亮的影子。

温柔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她在被窝里又赖了大约两分钟，直到听见门外响起叩门声。

“起来了。”陈淑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亮，干脆，“七点五分了，早餐在桌上。”

“知道了，妈。”温柔应了一声。

脚步声已经走远了。

温柔迅速下床，洗漱，换衣。七点十五分，她戴上眼镜，推开卧室门来到客厅。

客厅连着阳台，温明远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

温柔走过去，“爸，看什么书呢？”

温明远取下老花镜，戴上近视眼镜，阖上书，递给温柔，脸上露出那种慢悠悠的、得意又含蓄的笑容来，“昨天刚从青云淘来的，这可是……”

“温明远。”陈淑怡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你六点半就坐那儿了，粥喝了吗？”

温明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个调：“这就喝。”

“你上回说‘这就喝’，那碗粥放到了九点，最后是我倒的。”陈淑怡端着一碟拌黄瓜走出来，她五十出头的年纪，短发齐耳，眉眼明艳。可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温明远端起了粥碗。

温柔接过那本书，封面泛黄，边角卷曲，但书脊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玉谿生诗选》。

她翻了两页，还没来得及细看。

陈淑怡已经走到她旁边，瞥了一眼那本书，“又淘旧书。真不知这些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把你爸迷得恨不能抱着睡觉……”

“这是九〇年的版本，印数才两千册。”温明远嘴里含着粥，声音含混但语气认真，“最难得的是里头有前人批注……”

温柔拿着书走到餐桌前，坐下，重新翻开书，果然看到空白处有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字迹潇洒俊逸且狂放，不由多看几眼。也不知道是何人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你看，这首《无题》的批注：义山诗妙在不可解，可解处反浅；还有此首昨夜星辰昨夜风，有人说是艳情，有人说是寄托，他却只批注一个来不及……”

温明远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眼睛发亮，眼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

温柔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来不及。”温明远重复了一遍批注里的三个字，感慨地摇了摇头，“教了三十年语文，我没想过这个角度。”

温柔点点头，“见解是挺独特的。”

陈淑怡把拌黄瓜碟子摆正，一字一顿，“吃饭就好好吃饭！”

父女俩对视一眼，知道这是陈淑怡要发飙的前奏，忙放下书，端正坐姿，认真吃早点。

早点吃完，温柔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陈淑怡正在厨房里擦洗水槽，见温柔进来，头也没抬，“这几天妈妈单位正在考编报名，你报名了没？”

温柔：“没有。”

“你都毕业四年了，再不考编考公就没机会了，你是打算教小孩子弹琴一辈子啊？”

“嗯，我就想一辈子教琴。”温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陈淑怡停下手上动作，目光锐利地望向女儿，声音也尖锐起来，“你怎么越大越不听话，妈妈这是为你好，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德行！一点也不争气！”

温柔听着，没有反驳，手上洗碗的动作也没停。

等母亲说完了，她轻声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古琴是我唯一想做的事。如果外婆还在世，她一定会支持我的。”

陈淑怡丢下刷子，摔门进了卧室。

温明远走进厨房，帮温柔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小声道：“柔柔，爸爸也支持你。但我不能在你妈面前帮你说话。”

温柔点点头，冲他调皮一笑，“爸，我知道。若你再帮我说话，我妈肯定要说，果然姓温的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外人！爸，你先去上班吧，你别担心，我去看下我妈。”

温柔擦干了手，走到主卧门前，敲了敲门，“妈，我进来了哈。”

陈淑怡正坐在床上，听到温柔进来的声音，背过身去，微躬着的背也即刻挺直。

温柔在陈淑怡身边坐下，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妈，你别生气了嘛，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除了工作这事，别的我都答应你。而且这教古琴可比当公务员、进事业单位赚得多多了，还自由，我在古琴圈子也算小有名气了，课时费只会越来越高，再教个两年，我打算自己开个培训机构，自己当老板，等我赚了大钱，就给你和爸买个别墅。你不是喜欢养花嘛，到时我们在花园里种满你喜欢的花……”

陈淑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女儿哄了几句，心里头的那股火气也就渐渐熄了，但她面上仍是没什么好脸色，冷哼道：“你今天要去教琴的那家，算怎么回事，教琴就教琴，怎么现在中午还要你管她女儿的午饭，下午还要陪读，你这是保姆啊，还是老师？”

温柔柔声回道：“我当然是老师，孩子家长是按时长付薪的，而且是双倍薪资。算下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小姑娘也不容易，我只是举手之劳。”

“不是钱的问题，是性质的问题。”陈淑怡皱眉，“你别总是同情心泛滥，这社会上有谁容易，都不容易。你看妈妈医院里那些人……”

温柔也不辩驳，安静地听着，有时还附和一两句，“嗯”“是的”“妈妈说得对”。

“你自己说的，除了工作这事，别的都听妈妈的。那相亲的事，你不可以再推了。”

“好好好，只要介绍的人靠谱，我一定去。”

陈淑怡这才心情舒畅了，抬腕看了下手表，“八点十分了，你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温柔乖巧点头，“嗯。对了，晚上要不我请你和爸出去外面吃大餐？”

陈淑怡轻哼一声，“外面的东西有你妈妈我做得好吃啊，还浪费钱。”

“是啦，我妈妈的手艺那自然是天下第一，妈，那我走了啊。”

温柔抵达浣云墅的关晚晴家，已是八点五十分。

她车才驶到门口，没等她下车按门铃，大门就自动打开了，她抬眼看向二楼窗边，果然见她的学生林新雨正冲她招手。

温柔抬手也朝她挥了挥。

温柔停好车，刚拉开车门，就见关家的保姆杨阿姨身上背着个挎包，从楼梯上下来。

“温小姐，你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杨阿姨停下脚步跟温柔打招呼。

温柔朝她点头微笑，“好。”

杨阿姨又道：“小雨早早就起来等着温小姐了，一早上都在念叨着你呐。以前除了滑轮，小雨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难得她坚持学琴已经三个月了。不过像温小姐这样温柔有耐心，长得又漂亮的老师，别说小雨喜欢，就连我这样的老阿姨都喜欢……”

温柔浅浅地笑，听她把话说完，方道：“可能是小雨和我比较投缘吧。那杨阿姨您慢走，我上去看看小雨，不然她该等急了。”

杨阿姨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快去看看小雨吧。”

温柔背着琴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朝旋转楼梯旁的壁炉上方瞟去。

那儿挂着一个大相框，胡桃木的边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两年前照的，那时林新雨才五岁。

照片里，林新雨被关晚晴牵着，俩人身旁分别站着两个身着军装、挺拔高大的男人，是关晚晴的丈夫林越，以及她的侄子梁昭。

温柔的目光不由得在梁昭脸上流连。他的样貌与十二年前，温柔初见的那个少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温老师，温老师……”

温柔抬眼看去，林新雨坐在轮椅上，正等在二楼楼梯口，她忙加快脚步，上了楼，微微弯下腰，抬手轻点了下小女孩挺翘的鼻尖，“谢谢小雨来接我。”

林新雨开心地笑，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布裙子，左腿搁在轮椅的脚踏上，脚踝处隐约露出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半年前车祸手术后留下的印记，如今正在慢慢变浅。

温柔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心疼地弯了弯嘴角，却什么也没多说。

温柔推着林新雨去了书房，把她推到琴桌前，随后取下自己的琴，放在她对面的琴桌前。

“温老师，上周你教我的新指法，你看我练得怎么了。”林新雨迫不及待地就想弹琴。

温柔却走过去，蹲在她身前，把她的手轻拉过来，一根一根地帮她揉捏指关节，“等一下，我们先活动一下手指。”

一个小时后，正课结束了。

温柔先扶林新雨去了洗手间，她如今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只是走得慢，左脚落地的时有点跛。

温柔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替她扶住拐杖，步子随着她的节奏，不急不缓地挪过去。

从洗手间出来，温柔问她，是想看书，还是下楼去客厅找小雪玩。

小雪是她家养的猫，一只浑身雪白的银渐层。

林新雨说想找小雪玩，温柔便扶着她，让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下楼。

她走得小心，左脚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往外撇，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右边倾斜，温柔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肘，没有松开过。

下到一楼，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定期来给林新雨做康复锻炼的医生说，要让孩子多走走路，有利于康复。这也是温柔决定在二楼书房教琴的原因。

等林新雨在沙发上坐定了，小雪喵呜一声就跳上沙发，蹭了过来。

“小雨，有事叫我，我去给你准备午饭。”温柔摸摸林新雨的柔软的发顶。

林新雨乖乖点头，“好，谢谢温老师。”

傍晚四五点，阵雨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林新雨拿着本诗经在读，童声稚嫩。

“什么彼什么奥，绿竹什么什么。有，有匪君子……”林新雨放下书，“我认识这个字，是土匪的匪字，但是像土匪一样的君子？那还是君子吗？”

温柔噗嗤笑出声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温柔读道。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句诗的意思是，远望那淇水弯弯的岸边，翠绿的竹林长得繁茂柔美。有一位文雅美好的君子，他的才情如切磋骨器般精益求精，他的德行如琢磨玉石般臻于至善。”

温柔看着林新雨仍旧一脸茫然的样子，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书架上摆放的一张照片，那是少年的梁昭。

他正站在窗前，手上捧着一本书在看，疑似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向了镜头，眸光清澈，伴随着风吹动白色纱帘，定格下了这一幕。

“这位美好的君子就像你表哥那般，如青竹般挺拔，但就像玉石需要不断切磋琢磨一般，像你表哥这样的君子，也需要进入军营、在那艰苦的地方，反复打磨，才能褪去浮华的外表，显现出更加美好温润的光华和品质。”

“哦？原来这句诗是这样的涵义，受教了。”身后忽地响起一道男人清朗的嗓音。

温柔和林新雨同时转头看去，一惊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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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