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房隔得远远的就看见这边有人在打斗,赶到跟前,只追到了三人的影子,一旁还有准备功成身退的宁得真。
她犹豫片刻,还是无法当此人不存在,先拦住了宁得真的退路。
宁得真刚刚才与故人相认,又来了个相见不相识的妹妹,身累心更累。
纵使连着血脉亲缘,他也不得不承认,韩同梦说的是事实。
我们分开时你还没有名字,二十年后再见,连该怎么称呼你都不知道。
青房有太多话想质问,在她看来,宁得真就是个诡计多端、莫名其妙的敌人,这人眼中情绪再怎么波涛汹涌,她也看不出一星半点。
“应琅的消息是你假传的吧,昨日把我引进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裴鉴之在这儿?”青房昨日在城外想了半天,没有回凤栖林,只是又递回去一封信。
凭宁得真和江定生两人的能力,她能畅通无阻在他们交谈时出现并横插一脚,除了故意放水,没有别的可能。
江定生要让青房知道裴鉴之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方便她来劫人吗?
宁得真承认:“是。不过你来晚一步,照沧波的人已经进去了。”
青房不解:“怎么,江定生担心我一个人带不走裴鉴之,还安排了照沧波两位长老?”
宁得真本可以转身离开,但他的就像灌了铅似的,牢牢定在原地。
想说的话不能说,只能谈些别的聊以慰藉。
他多嘴解释道:“江定生不信照沧波的人,她们在游风亭撞见两人只是意外,将计就计罢了。”
“……你也不必再找应琅,他自己要躲,你再怎么费劲都没用。”
说完这句,宁得真终于抬脚走了。
青房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回答,被他的坦诚烫到。应琅的事她与师父早有疑心,跟宁得真所言不谋而合。
宁得真的身影渐行渐远,青房怔在原地目送。最终,她还是扬声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宁得真没有回答,脚步不停,心绪沉重。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若没有你,我都怀疑从前的记忆是真是假。相爱的父母、逍遥的日子,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想?会不会我其实就是街边一乞儿,做了那些春秋大梦呢?
可惜你也不记得。
青房忽然就从他的背影中品味出一抹决绝与悲痛,可她不明白。
她最后看了宁得真一眼,转头去追寻三人的踪迹。
*
江定生把晕过去的裴鉴之从池中抱出来,为他烘干了身子,将人安置在临近的房中。
几日前裴鉴之刚醒来时,曾觉得江定生有些憔悴,但后来又没事了。现在他要是醒着,就会明白前几日容光焕发是因为春光拂面。
江定生此刻面色不是一般的惨白,冷脸也遮不住虚弱。他静坐在裴鉴之床前,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裴映月首当其冲,一进来就看见裴鉴之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当场就要动武。
江定生还没有虚弱到不敌裴映月。他斜睨一眼,东栏雪立即挡在他身前,银鞭差点被浩荡的仙力击碎。
姜衾眼看打不过,立刻扮起和事佬搅浑水:“欸欸欸,慢着。”她虚虚把裴映月推到身后,对两人使了个手势,让她们静观其变。
“这位就是青衣仙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江定生哪会认不出这只猫?冷笑道:“我们见过吧?这种客套话,怎么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呢?”
姜衾面上恭维,心中怒骂此人为老不尊:他还有脸提那晚的情景?
“哈哈,失敬。想必仙人也不爱听这些废话,那我便直说了。”姜衾清了清嗓,“游风亭一事确实是在下唐突,不过今日,难道不是仙人暗许我们来的?”
江定生没说什么,姜衾继续道:“方才外面那位使君跟我们说明了,仙君带鉴之来幽都,是为了重塑灵核?”
“……那现在是,已经结束了?”
江定生默认。
姜衾赔笑赔得脸都僵了:“既然结束了,就让少主回去吧。”
江定生不再当哑巴:“回去?”他蔑视三人,“如果当初没有回照沧波,他也不至于屡遭暗算。等你们什么时候处理好门内那些破事,再来谈带他回去。”
裴映月忍耐不了一点,言辞尖锐:“难道他跟你在一起就安全了?你才是那个最大的隐患吧?”
“少把自己放到为他好的位置上,他现在昏迷不醒,谁知道你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江定生,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照沧波,冲裴鉴之去算什么本事?”
这一句除了江定生能听懂,那一对师徒简直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江定生与照沧波有仇?
……师祖跟宗门有仇?开什么玩笑?
姜衾再聪明也不能凭空猜出来几万年前的恩恩怨怨,只能听着他们打哑谜。
江定生丝毫不意外她的发言,什么都没解释。他握上裴鉴之的手,在脸侧亲昵地蹭了蹭,挑衅地看着裴映月。
……羞辱她们就算了,还要这样折辱鉴之?!裴映月彻底怒了,这次来十个姜衾也拉不住。她挥鞭冲上去,聚了十二分的力,看架势是想把江定生乱来的那只手打断。
裴鉴之昏迷不醒,当然劝不了自己姑姑。姜衾姜昧虽然对两人的关系略有把握——但眼下怎么看也不是告诉裴映月的好时候啊!万一裴映月一听,把她们打成叛徒怎么办?
姜衾徒劳地说了句:“裴长老三思——”
裴长老已经决定跟他拼命了。
东栏雪觉察到杀机,化身为剑,跟裴映月缠斗起来。裴映月见不得江定生稳坐高台的姿态,又拿他没办法。怒气越积越重,跟东栏雪打斗的声音要把房顶掀了。
姜昧目瞪口呆:这就是神仙吗……
“师父,我们……?”
姜衾摇头:“打不过。”
江定生根本没用力,但凡动真格,估计早就把三人打得人仰马翻。
除了顾念着与裴鉴之的奸情,姜衾想不到其他理由。
她只能祈祷裴鉴之赶快醒过来结束这场闹剧。
可能是姜衾的虔诚感动了裴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没过片刻,江定生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
姜衾一直盯着他们,立马注意到。她冲裴映月喊:“映月,别打了!鉴之醒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醒没醒,因为江定生的身子挡住了。
果然这招有用,裴映月立马分了神。东栏雪受主人的示意,慢慢收回攻势。
“鉴之?”
这间屋子居然还没塌,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裴映月见他不再打,也不敢上前,生怕伤到侄儿。
江定生的身体挡住大半视线,裴映月只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姑姑?”
裴映月握着鞭子的手终于松下来,整个人像突然卸了力。
太好了。还活着。
裴鉴之刚迷迷糊糊喊完姑姑,就看到一脸落寞的江定生。他扶着江定生的手缓缓坐起来,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就在此时,被外面迷雾困住的青房也找了过来。
“……这是?”
他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衣着完好。
姜衾率先打破僵局:“少主!你终于醒了!”
裴鉴之看向江定生,正想质问发生了什么,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江定生对他人确实总是板着张脸,可并非面无血色。现在居然神情恍惚,眼神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隔着一层雾一样看着他。
“你怎么了?”他心跳漏了一拍。
姜衾没想到他看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话,扶额的同时瞄了眼裴映月。
青房本来在呆滞中没回神,被他语出惊人的这句话硬生生拉回现实,忍不住先翻了个白眼。
裴映月居然没什么反应,可能根本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江定生应该是这群人里唯一心花怒放的那个,可他还是像守了几十年寡一样,利用裴鉴之的担忧卖惨:“……我可能要死了。”
青房砰的一声把门摔上,刚进来又出去。
姜衾眼看裴鉴之疑惑的目光转向他们,咬牙切齿道:“仙君,你别胡说好吗?我们可是一下都没动你。”
裴鉴之隐隐还能感觉到重塑灵核的痛苦,他言行中藏着自己都没觉察的焦急,问道:“是因为重塑灵核?”
他摸上胸口,那里确实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江定生是怎么做到的?
裴映月在一旁提醒他:“鉴之,你不要被他骗了。”
裴鉴之从榻上起身,松开江定生的手下床。他身体还有些虚弱,慢慢走向裴映月。
“姑姑,我没事。”
裴映月不忍质问他,只说:“江定生扬言要帮你重塑灵核——这种话不要信。”
她看着这孩子长大,怎么能不知道裴鉴之有多想修行?但也不能冒着这么大的险,把命交到江定生手上啊。
裴鉴之明白她是真心为自己好:“姑姑,姜长老,师妹。你们冒险来找我,这份恩情我一定报答。”他说完,又对裴映月解释,“但是姑姑……他没有骗你们。我的灵核,已经好了。”
三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姜衾走过来,探向他的经脉。
……居然是真的。
经脉充盈,灵力流畅——比当年的景秋沉还要惊艳。
裴映月一看姜衾的神色,也意识到裴鉴之没有说谎。她目光在江定生和裴鉴之之间流转,半天说不出话。
江定生打断他们,幽幽道:“鉴之的灵核尚需稳固,不能回照沧波。”他走到裴鉴之身边,“跟我走。”
裴鉴之看他,百感交集。
真情还是假意,他真的分不清了。在照沧波梦魇般的记忆还深深烙在他脑海中,眼下长生之躯、重塑的灵核又告诉他江定生爱他。
仙人面容依旧憔悴,仿佛一碰即要碎掉。裴鉴之指间松了又紧,半晌,对另外几人道歉。
“……抱歉。你们回去吧。”
裴映月不敢再让他消失,可江定生真的为他重塑了灵核——裴鉴之呆在他身边,是不是真的比在照沧波安全。
鉴之这么多年在山上也受了很多委屈。
有生之年,裴映月居然能这么温和,她点头道:“既然你愿意,那就跟他走吧,”她拿出一枚玉佩交给裴鉴之,“一定记得跟我联络,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她拍了拍裴鉴之肩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