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外套着层牢固的结界,金色符纹缓缓流动,在铺天盖地的阴暗中是一股清流。
结界主人法力深不可测,姜衾和裴映月轮番动手,好不容易撬开一条缝。
刚才路人说什么“城主府”,姜衾还担心这地方戒备森严,可等到她们将结界破开口子,也没有一个人来阻拦。
真像一场鸿门宴。
可惜裴映月不怕死,裴鉴之就在里面,龙潭虎穴也闯得。
姜衾嘱咐徒弟:“护身法器拿好了,打不过就跑!”
裴映月一鞭挥裂朱门,直奔黑云中心。
那黑云结结实实遮掩着一片林子,外头竟然还有一层结界,结界外,立着一位白发人。
宁得真看着三人杀来,像是早就做了准备。姜衾钩住裴映月的鞭子,把人扯回来。
“你等等!二话不说就要动手?!”她吼了一句。
裴映月并非直接要杀他,只是想先把这怪异之人绑起来审一审,他若抵抗或者欺瞒再下手。
她正准备退后交给姜衾处理,白发人却敬酒不吃吃罚酒,抬手间画了个阵。
这阵法强悍,颇有些天地为笼的意味。白发人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把自己也圈了进来,还在不停加码。
阵中灼烧之气越来越重,空气扭曲纠缠在一起,偏偏还没有一处火焰。裴映月和姜衾一左一右,拎起武器直击宁得真面门。
宁得真布阵损耗极大,可他的法力似乎又受这阵的加持,没过一会儿竟然越发如鱼得水。
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姜衾一剑刺去,竟然被他躲过。裴映月只比她晚了片刻,又让宁得真腾出手来对付她的银鞭。
这人手中连个武器都没有,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她们两位照沧波长老?
姜衾身形飞速闪着,几人的身影飞来飞去,姜昧只盯着自己师父也看得眼花缭乱。
“阁下是何方神圣?功夫这么好,来我照沧波如何?”姜衾从没听说过、见过这号人物,还想策反,“江定生许诺给你的,照沧波付两倍!”
宁得真刚抵住裴映月的鞭子,又迎上她的剑,还有空嗤笑:“——大言不惭。”
姜昧趁他们缠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脱出阵法,那层结界触手可及。她使出全力想在结界上凿出个口子——哪怕留个痕迹也行。
可这结界居然比刚才外面的还要强劲,任凭姜昧怎么攻击都没有一丝颓势,还反过来回击她。
姜昧没强硬多久,被结界弹远了。
她不屈不挠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白发人的阵法里。
……这结界会打人!
裴映月跟姜衾完全是两个极端,这边姜衾还妄想出言乱他神志,裴映月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姜昧看着她挥鞭的力度越来越很,心里打了个寒颤。
姜衾笃定这人打不过她们,只是在燃烧自己拖延时间。但一时半会儿姜衾还真破不开他这邪术。
“哎呀,好歹报上名号。”姜衾闪到他背后,剑还未劈出,宁得真又躲开,“你只会躲吗?”
宁得真打得吃力,没工夫跟她闲聊。
姜昧出不了阵法,又破不开结界,只能视死如归,加入到他们的乱战中。
她刚到姜衾身后,忽然跟白发人眼神交汇。
“躲开!”姜衾推开愣神的徒弟,“你脑子被驴踢了?!”
姜昧被推倒在地上,还在震惊中没回神,连师父骂她都没听见。
好熟悉。这人好熟悉。
姜昧年少拜师,在山下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这个人……是不是来过姜府?
三人在那边不停地打,姜昧在地上不停地想。
她上山时才十岁,记忆中跟此人有些相似的面容那时也跟她差不多大。姜昧想着,愈发觉得白发人就是那个少年玩伴。
……听父母说,他们一家人隐匿行踪远走高飞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姜昧爬起来,又冲上去。
姜衾跟裴映月没怎么配合过,打得棘手,一时没有注意到又来送命的徒弟。
宁得真看见她飞来,抬手要取她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姜昧放声喊道:“——俞宁!”
宁得真的招式差一点就落在姜昧身上,硬生生撇过手腕转了个弯。姜衾听见她喊,动作凝滞了一瞬,恰巧被转弯过来的法力打到。
还是有点痛的。
姜衾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招式?”
她以为徒弟只是胡乱喊的,视线偏到宁得真身上才觉得不对劲。
宁得真一把钳住姜昧,拖着她远离另外两人,神色除了僵硬还有点不可置信。他举起一团法力,胁迫道:“你是谁?”
“我是姜昧!”
宁得真盯着她的脸,皱眉像在回忆。姜衾看事态奇怪,连忙拉住要上前的裴映月。
“……姜昧?”
他想起来了。
父亲带着他们隐匿前,一家人过的也是游侠的生活。每次路过扬州,母亲都会带他们去拜访一位好友。这友人有个大他几岁的女儿,就叫姜昧。
小时候几位大人就常调侃姜昧是个大孩子,还不如俞宁稳重。二十年过去,姜昧离开宠爱她的父母,又跟着宠爱她的师父,性情还是跟以前一样。
宁得真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有着这层渊源的故人,不知是该喜还是悲。他深深看了姜昧一眼,把她丢在一旁,转身又与二人会战。
姜衾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心中还在懊恼自己不配为人师,连徒弟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的危险人物都不知道,下一刻,那团没放在姜昧身上的法术朝她冲来。
裴映月手疾眼快,一鞭打歪了宁得真的攻击,斥责道:“你在想什么?!”
姜衾无语:“怎么又打我?……阿昧,你别乱来了,一边呆着去!”
她嘴一刻不闲着,慢慢磨到宁得真力有不逮,在旁边煽动道:“你叫俞宁是吧?跟我们阿昧认识?”
姜衾话这么多,手上也没挺,刀兵碰撞再加上她魔音贯耳,别说宁得真,裴映月都烦了。
“你想啊,”她提剑砍过去,“我们照沧波可是正派仙门,还有你的旧识,你加入我们就跟回家了一样的——”
姜衾今天也够倒霉,哪壶不开偏提到哪壶,果不其然,宁得真冲她下手更狠厉。
姜衾还以为是自己一直说话终于烦到他了,心中有些得意,顿时更加妙语连珠:“看看,你果然还是想加入我们。我跟你讲,我这人不计前嫌的。你要愿意,来做我三弟子怎么样?”
时间已经拖了太久,黑云隐隐有要散开的趋势,保不齐后面会不会来其他人。姜衾是真想赶紧拉他入伙,迅速了结。
姜昧在下面扶额:哪有这样招揽人的?不结仇都是万幸。
但宁得真居然像被说动了一样,慢慢舒展神色,甚至露出得体的笑意。
他最后一次撇开二人的法器,后退数十步,停战。
“仙师说的有道理,确实叫我心动。不过你不计前嫌,我却做不到这样海纳百川。你们几个人二话不说对我动手,这是为何?”
姜衾收剑入鞘,疑惑道:“不是你先布的阵吗?”
看来她记性不太好。裴映月敢作敢当,承认道:“是我先动手的。”
宁得真挑眉,像在问:这怎么说?
姜衾讪笑:“哈哈,实在抱歉啊,我们救人心切……”
宁得真整理着衣袖,不解道:“救人?你们现在闯进去,是为了害人吧。”
裴映月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弯弯绕绕的腔调,冷脸抱起臂膀。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好有姜衾这个更胜一筹的人在。
“害人?”姜衾听出他话中有话,“里面在干什么?”
宁得真有点报复的心思在,反问道:“你不知道?不是见过裴少主了吗?”
姜衾示弱:“使君,我可没那个本领在江定生眼皮子底下跟人暗度陈仓。他们商量了什么,也不会告诉我这个外人。”
宁得真要做的就是拖住她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倘若一开始不来硬的,那他说的话这群人也不会信,还是要闯。
“裴少主灵核有异,你们都清楚吧?仙人为他寻得了重塑灵核之法,等他们出来,裴少主便能重新做回天才。”
裴映月听他说到灵核,下意识看向姜衾。
按理说,裴鉴之灵核的问题只有她与兄长、景夫人还有木宗、柳拂远知道。木宗还是后来要为裴鉴之调药才被告知。
但姜衾居然一副早知如此的泰然。
她注意到裴映月目光的探究,解释道:“我猜的。俞宁,你这话不会是在骗我们吧?普天之下,还没听说过重塑灵核的先例。”
“我叫宁得真。”宁得真纠正,“今天裴少主不就成先例了吗?”
黑云越来越淡,那层一直硬挺的结界也有淡弱的趋势。难道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他继续道:“幽都曾为魔修据点,这城主府内有一处水池,里面困了数万个魔修的魂灵。仙人此法为以毒攻毒,将裴少主灵核上的魔气留在池中,洗净伐髓之后,再以他的仙灵为材料,重新打造灵核。”
姜衾一个字都不敢轻信,已经预备着找时机冲破结界:“照你这么说,我们少主跟江定生情谊十分深厚啊。”
以毒攻毒……裴鉴之那身躯能在魔池撑过一刻钟吗?不变成死人都是他命大,还天才——天方夜谭。
宁得真后退一步,留给她们动手的空间更大了。这人不管她们信不信,笑容莫测:“要动手吗?请。”
正在此时,黑云彻底散开。裴映月忍他够久,但没工夫跟他浪费时间。
银鞭凭空抽起,这次一下把碍事的结界打了个稀碎。姜衾姜昧跟着她闯进去,这次宁得真没有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