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依旧巍峨,人难掩憔悴。
景秋沉跪在园中,拿着小锄头亲手除去杂草。池边树这些天来没给她添麻烦,她也没理由再让那鸟来看顾自己的花园。多日劳累,衣带渐宽。裴鉴之见了一定调侃她“形销骨立”。
可是还能见到吗?
景秋沉把锄头放到篱边,起身后拍拍衣上带的土。
“夫人,掌门今日才来劝告过……您歇一会儿吧。”弟子上前搀扶她。
她也没推脱,自嘲道:“我也是越来越没用了,现在连花花草草都照顾不好。”
弟子真心向着景夫人,顶嘴道:“这是什么话,您好生修养,来日还是名扬天下的剑修。”
景秋沉按上她的手,将人推开:“好听话就别说了……姜长老是不是在峰上?”
弟子点头:“……是。从幽都回来之后,她好像就没怎么下过山。”她不想在夫人面前再提起幽都的事,可惜绕不过。
不同于弟子的紧绷,景秋沉似乎没什么反应。她了然,忽然决定道:“跟我去一趟她那,别声张。”
弟子诺诺。
……
曾几何时,景秋沉在修真界也是风头无两。当年拜师,师父就断言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后来她与同为天才的裴孟和相知相爱,成为羡煞旁人的一对神仙眷侣。
年少夫妻,天才宗主,还有景秋沉腹中万众瞩目的胎儿……还有什么是这一家人得不到的?
——如果没有当年那魔族。
当年她受袭昏倒,那魔者怎么会放任不理?顺手也往她身上抛撒了魔种。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魔族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有这样同天彻底的能耐。
好在她毕竟有多年修为根基,就算要从灵核上剔除魔气,也不至于像刚出生的裴鉴之那样彻底沦为废物……不过于她而言,现在的身体跟废物也没什么区别。
自从裴鉴之彻底失了消息后,她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木宗来给她开过几副药,吃下去似乎没什么效果。姜衾捉来了柳拂远,让他一起想办法。
景秋沉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从没催促过两位医师。那些没用的药也没再用过,也省得浪费灵药仙草。
她带着那一名弟子,从后山步行去了姜衾的素华峰,专程挑了小路,半个人影都没撞见。
姜衾收到了她的传信,正在后院中等。
她与景秋沉一同入门,后者年长一岁,做了她的师姐。年少时两人关系也曾不错。
后来渐行渐远,一部分原因在裴孟和身上。姜衾跟景秋沉本来就不是什么至交好友,眼看这师姐又跟裴孟和这招人厌的男人卿卿我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自己识相地避开了。
还有一部分……说起来也着实让人唏嘘。
自从景秋沉修为半废后,她便有些排斥跟人交往。
两人还能再私下相处,跟做梦一样。
“你留在这里,不要让人进来。”景秋沉让那弟子在后院门外等着。
姜衾这院子里的景色和裴鉴之的望春峰有些像,也是满庭绯红,遍地桃花。不过这桃花不似望春峰上四季不败,是老老实实遵循季节开落的。
景秋沉踏着满地的落花,恍然间以为自己在望春峰。
按理说,现在也不是桃花的季节了,怎么还是这样的景致?
“这是我用法力维持的,”姜衾的声音从一旁的桃树后传来,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不过也开不了几天了。再这样消耗下去,我跟人打架都缺力气。”
景秋沉穿过这些桃树,跟她来到屋檐下。多年来避着人,这位昔日游刃有余的天才已经忘了该怎么跟人闲聊了。
幸好对面是姜衾,不怕冷场。
“师姐今天来素华峰,不是要与我叙旧吧?”姜衾不拘小节,席地坐在台阶上,景秋沉也和她一起。
桃花掠过美人面,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景秋沉掏出一个纸包给她:“这是前段时日木宗给我的药。”
姜衾接过来,小声念着:“我可不懂这些。”
景秋沉又拿出一张药方递过去:“那日你将柳拂远找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也不太懂这些草药,只是这些年闲来无事翻过几本医书。木宗的药太偏僻,它们合起来用,本来我看不出什么。”
姜衾闻了闻那包药,什么都没闻出来。
“——直到柳拂远的药方拿来,我发现他用的药跟木宗的相斥。”
姜衾点着头,追问道:“还有呢?”
景秋沉:“我又让人去查了他从前给我调理的药……那些药草单拎出来都是稀世奇材,混到一起,要么都变得毫无作用,要么药性相斥,有害无益。”
她平静地说出自己多年来被人暗算的真相,字字句句都在明示木宗此人心怀不轨。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的?只是因为怀疑他在当初鉴之被掳走的事情上撒谎吗?”
姜衾没有立刻回答,先反问道:“长老中出了叛徒,你怎么没什么反应一样?鉴之在山上的时候,师姐还没这么——死气沉沉吧?”她不像那些弟子,生怕提及夫人的伤心事,坦坦荡荡地什么话都说。
景秋沉当然不会生气,也不会回答。她看着飞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衾开口也不是为了挑衅她,有些话说过一次就过去,回到正题:“是从那时候埋下的疑心。我与王道的人共处那段时日,回来盯过他一阵,恰巧撞见木宗与王道的人暗度陈仓。据我观察,他们手中有幽都的地图。”
景秋沉皱眉,看不出是厌恶还是不可置信——木宗居然与这么多事都有牵扯。
她说出一个名字:“游风亭?”
“我看并非。”姜衾否认,“江定生与王道的人恐怕走不到一起去,他既然能选游风亭作歇脚处,应该能确保游风亭不会两面三刀。”
谈起游风亭,某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沉默片刻,景秋沉正要问,姜衾忽然话音一转,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
“师姐,这么多年来,鉴之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景秋沉听出来她话中有话。虽然她的丧子之痛还没有尘埃落定——毕竟孩子是死是活说不清楚,但就算裴鉴之现在没事,也不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吧?
她觉得怪异:“怎么问这个?”
姜衾抓心挠肝地纠结,后悔自己一时昏头:“呃,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
景秋沉不明白,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他跟哪个朋友关系都好。特别要好的……凤栖林韩掌门的徒弟,是叫青房吧?他们经常一起下山。”
此人姜衾略有耳闻,也见过几面。不过景秋沉显然会错了意,她问这句,只是想暗示师姐你儿子跟某个人已经有一腿了,并非要八卦裴少主的感情问题。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就瞒不住了,于是又生硬地移开话题:“嗯嗯,挺好。没人跟你提过我和映月长老去幽都的事吧?”
“……听说了。具体的我没打探。”
姜衾她们从幽都回来后,立刻去见了裴孟和。原本景秋沉是要在场的,可她没来。
“裴孟和让我不必插手。总归我也帮不上什么,就听他的回去了。”
姜衾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你究竟怎么想裴掌门,我也不逼问。当时木宗在场,我们没有把握,也不能对他做什么打草惊蛇。映月与我亦有所隐瞒,那些话不听也罢。我现在跟你从头到尾讲清楚。”
*
华林惨淡,风雨欲来。幽都城上涌起沉重的黑云,狂风四起。
幸好姜衾一行人收拾得利落,否则长发乱飞,一定连路都看不清。
她们隐匿在暗处,盯着门口的守卫。
姜昧担忧道:“这么浓烈的邪气,他们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不会就是游风亭的人在搞鬼吧?”
姜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四周找个空子进城,千万不能让游风亭的人察觉。”
万一他们告知江定生……
姜昧还有话要说:“可是师父,当时少主告知我他们要来幽都,江定生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这不是默许她们可以来找裴鉴之吗?
裴映月在一旁闭口不言,脸色却很差。看得出来,她对江定生敌意不小。
姜衾理解姜昧的想法,但就算她想的没问题,也保不齐江定生放她们进去是为了什么,还是不要透露行踪为好。
她拉住徒弟,二话不说带着人离开这处危险地。
游风亭的防备跟往常一样,不算严密。以她们的功夫,想潜入绰绰有余。三人飞檐走壁,没一会儿跳进一户人家院子里。
外头天色邪门,很多人都回到屋里躲着。她们趁人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街上,混入人群中。
“……居然全是凡人?”裴映月没想到。
这些人行色匆匆,看样子遭遇过这种情形,而且损失不小。他们争先恐后往家中跑,一时没注意到这几个外来人。
到城中她们才发现,天上翻腾的黑云竟是从幽都中心的一座宅子里涌出来的。
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姜衾趁着他们慌乱,随手抓住一个,厉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行人立刻看出她不是本地人,可逃命要紧,一时挣脱不掉,只能扔下句“城主府”,才得以逃之夭夭。
“城主府?什么东西?”姜昧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裴映月手心不知何时浸满了汗,直觉告诉她裴鉴之就在那里。一刻也等不得,她抽出银鞭,飞向那处宅子。
“——走!”
姜衾跟她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裴映月不嫌她磨蹭,她也不嫌裴映月鲁莽,前者刚动身,后者一丝迟疑都没有,拉着姜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