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地形图,看起来像某座城池,密密麻麻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地方。
木宗拿起毛笔,往上面添了一道。没一会儿,另一处被标记过的地方亮起来。
姜衾停在案旁的一株花草上。两人离得太近,虽然木宗法力远不及她,姜衾还是谨慎地凝滞住,担心他发现异样。
木宗暂时没发现不对,看到那一点亮起后,又拿起笔在图纸上写起来。
姜衾所在角度太低,看不见他写了什么,想道:这是在跟什么人暗通款曲吗?掌门是否知道?
木宗写完,没再等对面回应,直接合上图纸,起身要离开。
姜衾尽力不带出任何动静,极其缓慢地跟在他身后。
木宗出门之后,就开始照看他种的那些药草,拎着水壶,不厌其烦地浇水施肥。
姜衾到了室外,行动总算自由了些,这时候木宗又不行动了,多少让人有些郁恼。
姜衾就这样继续跟了他半日,一点新消息都没得到。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最后在含灵峰上留下一缕灵识,虽然受木宗居所的阵法压制,但还是能感受到某些怪异气息的……倘若木宗真的是内鬼,且胆大包天到把人带来含灵峰,到时她也能提前做个准备。
*
游风亭中,一只狸花猫无所事事地晒着太阳。
不远处有人来了,它警惕地直起身体,跳到树后。
最前面是一位中年男子,长相平平无奇,穿着也不亮眼。他身后跟着两人,弟子打扮,到了客舍附近,两名弟子停在门外,男子敲了敲门,张口说着什么。
可能是离得太远,姜昧听不见他的声音。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姜昧看到男人对着里面恭敬地拜了一揖,随后进去,带上门。
……
师父让她盯着,可这样她能盯到什么?快一天过去,少主和江定生也没有出来,别说跟人通信,连面都见不到。
刚才进去那人应该是游风亭某位有实权的人物,看来江定生确实跟这些人有勾当。王道的人声称他在幽都——是不是也不算骗她们?
这么说来,江定生真是魔物幻化的?
可是师父的态度,好像很确信里面的那位就是神仙。
门前有两个弟子守着,姜昧向后退了退,趁着草木的掩护,绕了一大圈来到屋后。这客舍前后各带着一方小院子,她跳上一株矮木,发现侧间有一扇窗竟然开着。
一人从厅堂那边过来落座,脸色很不爽,对另一边的人说着什么。
姜昧看到他的脸,好不容易压住自己的叫声:是裴鉴之!
她在原地蹦了两次,差点从树上摔下去,总算吸引了少主的目光。
裴鉴之突然看见一只狸花猫跟他打招呼,先是愣了片刻,又皱起眉。
他看了看厅堂里正在交谈的两人,起身把隔间的门关上。
再回到窗边,狸花猫已经在往窗台上跳了。
“你是谁?”裴鉴之揪住她颈后那一块,把她拎了起来,低声问道。
姜昧挣扎了两下:“是我!师兄,我是姜昧!”
裴鉴之一听,立刻把猫放下:“你怎么会来?!一个人?”他突然想起昨夜的插曲,有些尴尬,“昨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只猫是你?”
姜昧先挑了个最不重要的问题回答:“啊?昨天你看到我师父了?”
裴鉴之:……
他扶额,羞愤欲死。
这种事居然让长辈撞见……
“王道的人说,江定生在幽都,我们先来了游风亭打探消息。他昨天发现了我们,但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师父这才让我自己留下来盯着的。”姜昧解释。
裴鉴之闻言惊讶道:“王道的人?你们怎么会听他们的?据我所知,江定生没有去过幽都……他昨夜撞见你们,说什么了?”
姜昧回忆起来,有些生气:“他让我们滚。那日你被江定生带走后,消息一传出去,王道的人突然转变态度,说他们查到广安侯之死是江定生一人所为,还说眼下照沧波也是受害者,希望能和他们联手讨伐江定生。”
她说得太平静,裴鉴之还没体会到震惊,先疑惑道:“然后呢?我爹就同意做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了?”
姜昧摇摇脑袋,这次的话裴鉴之想不震惊也不行了:“王道的人说,广安侯的佩剑上有魔物的气息——这个‘江定生’,是魔物幻化而成的。”
裴鉴之对王道这血口喷人、贼喊捉贼的行径无言以对。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姜昧问他。
裴鉴之留意着外面两人的动向,悄声道:“他不是魔物。”
姜昧不解:“你怎么确定的?我师父好像也这样认为。那他为什么要伤你?为什么要把你带走?”
裴鉴之只能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剩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仙息,可以压制……”
可惜,这一个问题裴鉴之还不能回答。
“压制什么?”
……压制我灵核的魔气。
他搪塞过去:“没什么。总之,他确实是仙人。我被他带走后,一醒来就在这里了,这是什么地方?”
姜昧惊诧道:“你竟然不知道?……我刚才好像说过,这里是游风亭。”
裴鉴之想了想,姜昧一开始确实说了句“先来了游风亭打探消息”,当时自己思绪混乱,居然没注意。
他从没来过游风亭,也不认得外头那人,觉得不可思议:江定生怎么会跟游风亭的人有关系?
正发愣时,外面突然有人叩响了门。
裴鉴之反手将狸花猫推出去,一把合上窗。
“鉴之。”江定生的身影倚在外面。
裴鉴之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里面的状况,觉得还是得遮掩一下。他走过去拉开门,那人已经走了:“谈拢了?”
江定生轻笑道:“谈拢了。你呢?”
裴鉴之:“……你有病吗?故意的?”
原来他一开始就发现了,裴鉴之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你什么意思?”
江定生抬起手蹭了蹭他的脸:“没什么意思,那是照沧波的人,我不会害她们的。”
裴鉴之拍开他:“骗人的话张口就来。你把我带来游风亭干什么?”
“我要带你去幽都,先来游风亭跟他们谈谈。”江定生坦诚道,“你从前没来过这里吧,要不要出去转转?”
裴鉴之奇怪:“肯让我出去了?又有什么阴谋?”
江定生侧身,给他让出空间:“逼得紧了,你会在床上捅我刀子吧?”
裴鉴之还真想过。他走出侧间,推开外头的房门,总算见识到了游风亭的真面目:“你给我刀?”
江定生跟上,亲昵地拉住他的手,塞给他一样东西:“好啊。”
裴鉴之抬手一看,是化成匕首的东栏雪。
他不像在开玩笑,拿到匕首立刻旋身刺了过去,江定生没有要躲的意思,被他抵住脖子摁在门框上。
“少跟我装。”裴鉴之给他一拳,把东栏雪塞回他手中,恶狠狠道。
江定生看着他走开,倚在原地出神片刻,没再招惹他。
裴鉴之从院中出来,朝四处望了望。
刚才被他丢到窗外的狸花猫又跑到了他面前:“少主!他肯放你走了?”
裴鉴之叹气,告诉她:“姜昧,你先走吧。”
姜昧一口回绝:“为什么?师父让我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我们已经离开了。”
姜昧:“他要带你去哪儿?……好歹让我回去告诉师父。”
裴鉴之欲言又止,想了想,又觉得反正也瞒不住,回答道:“幽都。”
姜昧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对着他还是哑口无言。她沉默片刻,转身走了:“你保重。”
裴鉴之看着那只猫远去,回头问:“去幽都做什么?什么时候走?”
左右他逃离不出江定生的手心,那就不挣扎了。
江定生从身后抱住他,迷恋地嗅着他的发丝:“……我本想和你多待几日的。”
裴鉴之任由他抱,是妥协还是眷恋自己也分不清。他嗤笑道:“你这么神通广大,不是想困我多久就困我多久?长生之躯,说的好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江定生回应:“怎么会生离死别呢,我舍不得你……我之前答应过你,要为你重塑灵核,还记得吗?”
裴鉴之皱眉,推开他:“重塑灵核?去幽都?”
去魔修的据点,给他重塑灵核?更像是要彻底毁了他吧。
江定生没有解释:“我已经跟游风亭的掌门人谈好了,你不会有事。那日你在照沧波中的毒是魔气凝成的,这几日受仙息调养,已经痊愈。明日清晨,我们就离开。”
裴鉴之心底有些不安,找不到源头。他随口说道:“仙息调养?刚才姜昧还告诉我,你是魔物幻化而成的。”
“你不是不信?”
裴鉴之不搭理他,也没有看外头风景的兴致,往回走:“你的仙息的确养人,我这几日从来没觉得饿……”
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停步。
……对啊,他这几日都没有进食。
仙息再养人,也不能当饭吃。裴鉴之到现在没有一点功力,还没辟谷,怎么可能几日不进食还毫不饥饿?
他灵光乍现,忽然记起江定生之前说过的话。
——“和我双修,你也能长生不老。”
那时裴鉴之真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他怔在原地,瞳孔猛地缩起。
江定生在身后不疾不徐开口:“怎么了?”
裴鉴之僵硬回头:“你之前说……和你双修能让我长生?”
他不敢相信,一时也无法接受,向江定生求证。
可惜,江定生并没有否认。他牵起裴鉴之继续走:“我说了,生离死别,我舍不得。”
裴鉴之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摆布。